隋唐公子,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406节

礼单写得花团锦簇,南海珍珠十斛,异域龙涎香三盒,西域锦缎十二匹,另有象牙雕件四尊、珊瑚树一对,落款处盖的是东宫的印章。

“太子殿下闻德妃娘娘近日操劳,特命臣弟送些薄礼,聊表心意。”

李元吉把李建成教的那套说辞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,目光规规矩矩落在靴尖前三寸的砖地上。

李建成交代过,尹德妃吃软不吃硬,须得把姿态放得极低。

尹德妃将礼单搁在案上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回去。

“太子费心了,东西我收下,回去替我谢过太子。”

言罢,殿里安静下来,只剩孔雀翎扇慢悠悠地晃着。

李元吉站在原地,只觉得进退两难。

他此行的目的还没说出口,李建成的原话是不仅要送礼,还要探一探尹德妃的口风。

太子与秦王之间的暗斗日益激烈,李渊的耳朵根子有多软满朝皆知,尹德妃若是肯替太子递几回话,比上十道奏疏都管用。

可眼下这架势,人家根本没打算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
李元吉有些急了,李建成派他来是信得过他,若是连句话都递不进去,回去怎么交差。

“太子殿下还让臣弟问娘娘一句话。”

他抬起头,目光不敢直视尹德妃的脸,只落在她肩侧那缕散落的鬓发上。

“前朝的事,娘娘若有心过问,太子愿为娘娘指路。”

尹德妃正伸手去碟子里拿第二颗荔枝,随即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不大,却让李元吉觉得脸上有些发热。

“我一个后宫妇人,哪里懂什么前朝的事,太子殿下若有话要对陛下说,自己去说便是。”

“我替他递话,反倒惹得朝臣们说闲话,说我一个妇道人家干预朝政,这罪名我可担不起。”

尹德妃瞥了李元吉一眼,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。

李建成派齐王来送礼,意思再明白不过,东宫在朝堂上被秦王压得喘不过气。

李世民麾下房玄龄、杜如晦那帮人一个比一个难缠,李建成手里的牌越打越少,这才想起后宫里还有她这尊菩萨。

从前怎么不见他这般殷勤?

如今火烧眉毛了,倒想起她来了。

她将荔枝肉送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
李建成以为送几斛珍珠就能让她替他卖命,未免也太小瞧人了。

她在后宫摸爬滚打这些年,什么好东西没见过?

区区几匹锦缎、几盒香料,就想换她在李渊枕边替他说话,这买卖做得也太便宜了。

你太子之位真要稳妥就罢了,可实际却并非如此。

况且昨日在晋王府库房里那一幕还历历在目,她见过太多男人看她的眼神,李渊的宠溺、李元吉的觊觎、朝臣们的惊艳和闪躲。唯独没见过这样的。

那眼神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德妃,不是宠冠后宫的尹氏,只是一个可以被随时捏碎的女人。

这种感觉让她浑身发烫。

她昨夜翻来覆去想了一宿,想的不是如何报复,而是怎么才能让那个男人再看她一次。

哪怕还是那种冷冽的眼神也好,想到这里,她忽然觉得殿里站着的这个齐王碍眼得很。

同样是皇子,一个敢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提起来,另一个却连多看她一眼都要偷偷摸摸。

她要的从来不是这种唯唯诺诺的东西。

尹德妃将手中荔枝搁回碟中,目光懒洋洋地在李元吉脸上打了个转。

“齐王殿下站了这许久,怎么不坐。”

李元吉如蒙大赦,在榻侧的矮凳上坐下。

坐下之后才发现这个位置离尹德妃极近,近到能闻见她袖中散出的香氛。

那香气不是宫中嫔妃常用的兰麝,而是一种更清冽的松针味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尾韵。

他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尹德妃注意到他的目光,嘴角微微一勾。

她今早特意从昨天带回的那批香氛中挑了这瓶,正是李智云在库房里递给她的第一瓶。

“这香气殿下觉得如何。”

李元吉讷讷道:“好闻得很。”

他嘴上答着话,心思却已经飘到了别处。

尹德妃近在咫尺,肩头薄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
李元吉忽然想起李建成在嘱咐他时,随口说过的一句话。

若有机缘,不妨多亲近亲近德妃娘娘。

这话说得含糊,意思却一点也不含糊。

可他不敢,眼前这个女人不是寻常宫女,是他父皇最宠幸的妃子。

他在外头如何胡来都行,唯独在这里不行。

尹德妃若是有心倒也罢了,偏偏她从头到尾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。

尹德妃将他的纠结尽收眼底。她见过太多男人这副模样,有贼心没贼胆,瞻前顾后,既想伸手又怕被剁了爪子。

李元吉在外头名声不小,纵马踏青、强抢民女的事没少干,到了她面前却乖得像只鹌鹑。

这种人她连逗弄的兴趣都提不起来。

李元吉又不甘心就这么走,他坐了片刻,搜肠刮肚找话头,先说今年长安的秋天比往年暖和,又说宫里的菊花开得正好,改日送几盆过来。

尹德妃一一应着,每句话都不超过五个字。

李元吉说着说着自己也没了底气,声音越来越低。

尹德妃不再看他,抬手理了理肩头的薄纱,目光越过他的头顶望向窗外。

窗外廊下空空荡荡,几只麻雀在台阶上跳来跳去啄食着什么。

她的思绪又飘回了昨日那间昏暗的库房。

李智云推门而去时连头都没回,她跪坐在地上,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虚。

她忽然觉得累了,应付李建成本就是件没趣的事,她之所以答应见李元吉,不过是因为李建成的礼单够厚,而她也确实需要在东宫和秦王府之间维持平衡。

但此刻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些事上。

“太子殿下的心意我领了。”

她靠在软垫上,语气淡下来:“至于其他的事,容我再想想,娘娘我近日身子乏得很,便不多留齐王殿下了。”

李元吉刚坐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,凳子还未坐热,只得站起身告辞。

他转身往外走去,脚步比来时慢了几分,像是在等身后的人叫住他。

但是身后始终没有声音传来。

他走到殿门口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,尹德妃仍旧闭着眼,薄纱从肩头又滑落了一截。

李元吉收回目光,迈步出了殿门。

走出紫兰殿的廊道时,他觉得方才那股龙涎香的甜腻味道还黏在嗓子眼里,怎么咽都咽不下去。

约莫半个时辰后,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
尹德妃没有睁眼,纤手掀开珠帘,张婕妤的声音先于人影进了内室。

“听说齐王方才来过了?”

张婕妤绕到榻前,在尹德妃对面坐下。

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宫装,袖口绣着金线芙蓉,发髻上多插了一支金步摇,看得出是特意装扮过的。

她的住处挨着尹德妃的寝宫,中间只隔了一道回廊,东宫的人进出都逃不过她的眼睛。

尹德妃睁开眼,示意侍女将珠帘放下。

两名贴身侍女会意,躬身退出去,将殿门从外面带上。

殿内只剩两人,张婕妤也不绕弯子,开口便问:“太子让齐王来送东西,是想拉拢姐姐吧,他倒是不避嫌,一出手就是十斛珍珠,手笔不小。”

尹德妃伸出手,让张婕妤看自己腕上那道已经褪去大半的红痕。

指印的位置恰在腕骨外侧,看得出是被人用力攥过的。

“昨日在晋王府,晋王拒绝了我。”

张婕妤低头看了看那道红痕,她听尹德妃说过昨日要借此机会试探晋王的心思,却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。

她原以为以尹德妃的手段,就算不能拉拢晋王,至少也能摸清对方的底细,没想到竟是被拒绝了。

“这么说,晋王不打算站在太子这边。”

“何止是不站在太子那边。”

尹德妃将手腕收回去,拢在袖中,靠在软垫上:“他与秦王之间早就有默契了,你是没看见他提起太子时的样子,连轻蔑都算不上,根本就是没把东宫放在眼里。”

张婕妤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,茶汤已经凉了,入口微涩。

她一边慢慢咽下那口凉茶,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。

尹德妃这番话若是真的,那晋王的态度便已经很清楚了,他虽没有明着站队,但心里是偏向秦王的。

这倒也不奇怪,朝中谁不知道晋王和秦王走得近。

问题是尹德妃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,她是真的被拒绝了,还是在替晋王打掩护。

毕竟昨日库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,发生了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。

尹德妃主动提出要随晋王回府挑香氛,她是亲耳听见的,当时就觉得不对劲,挑个香氛何必亲自跑一趟。

现在看来尹德妃确实是去试探了,也确实碰了钉子。

以尹德妃的性子,若是真搭上了晋王这条线,绝不会在自己面前掩饰得这么好。

她太了解尹德妃了,这个女人在后宫里争强好胜惯了,真要是得了手,早就在自己面前显摆开了,哪里还会亮出腕上的伤痕。

尹德妃继续说了几句,描述晋王如何不为所动、如何冷言相拒。

她说话时的语气与平日里议论朝局时截然不同,声调比平时低,尾音不自觉地拖长了些,说到某些细节时眼皮会微微垂下来,像是在遮住什么东西。

尹德妃说晋王提到晋王妃时语气都变了,又说晋王妃是高门大户出身,自己跟晋王妃比差远了,说这话时嘴角挂着笑,笑意却到不了眼底。

张婕妤听着听着,渐渐品出一丝不对劲来。

尹德妃说晋王拒绝了她,可她说这话时的神态不像是在诉苦,倒像是在反复咀嚼一段回味无穷的经历。

她等尹德妃说完,才将茶盏搁回案上,心中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。

晋王没有上钩就好。

张婕妤入宫这些年,跟尹德妃表面上一团和气,背地里都在较着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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