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着大雪,李元吉踩着雪跑到甘露殿,鼻子冻得通红,手里捧着一把新打的剑,仰着脸朝他笑。
那把剑后来给了李元吉做生辰礼,是他亲手挂在他腰上的。
但此刻,他连问三句,一声比一声急切。
“五万大军何在!”
这一声在殿里炸开,李渊的脖子暴起青筋,赭黄袍领口被震得发颤。
他在问这句话时往前迈了半步,靴尖几乎踩到丹陛的边缘,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去之后撞在殿梁上弹回来,震得他自己耳膜嗡嗡响。
李渊突然意识到,这五年来他从来没有问过这样一个问题,他儿子们出征,他从来只问胜败,不问代价,打赢了便赏,打输了便换人打。
但这是他第一次问“大军何在”,因为现在大军不是败了,而是没了,太多人逃得不知去向,能活着返回关中的都未必能有两成。
李元吉额头抵得更低了,肩膀缩成一团,甲片跟着发抖,他能感觉到父亲的影子罩在自己背上。
“水寨如何失的!”
李渊往前又迈了一步,整个人已经下了丹陛,袍角扫在台阶上,每一步都踩得极重。
他在离李元吉五步远的地方站住,他想看清楚这个儿子的脸,想从那张脸上找到哪怕一丝属于李家儿郎的血性,哪怕是一句认罪的话,哪怕是一滴真的悔恨的泪。
但他看到的只是一张糊满了泥垢与恐惧的面孔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你身为主帅,撤师之时在何处!”
李渊的嗓子喊劈了,这一声没有方才那么震耳,却比前面两句更令人背脊发凉,因为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忽然裂开,像刀刃砍在石头上崩了口子。
他问的不是战局,不是战术,而是主帅,李元吉身为主帅,在五万大军溃散的时候,你在哪里。
从军报上“率先撤师”四个字落进他眼里的那一刻起,他就什么都明白了。
这五万人不是被萧铣正面击溃的,而是被他们的主帅丢在战场上才溃散的,现在这个丢下他们的人,正跪在他脚下,盔甲上还沾着逃命时蹭上的泥浆。
他盯着李元吉头盔下露出的一截后颈,皮肤粗糙发红,被盔沿磨破了皮渗着一点血珠,那是他身上唯一一道新伤,却不是打仗打的,而是逃命时盔沿磨的。
李元吉跪在那里,他惶恐地抬起头,嘴张开又合上,他想说援军未至,这句话从江陵回长安的路上他已经在心里默诵了上百遍。
可是话到嘴边,他忽然发现自己咬不住字,上下牙在打战,怎么也压不住。
因为他不是在跟阿耶说话,而是在跟皇帝说话,想要脱口而出的“阿耶”二字挤到牙关后面,就变成了一块滚烫的铁疙瘩,烫得舌头发麻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他的嘴就那么张着,嘴唇翕动了半天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李渊见状,愈发愤怒,以至于右手一扯,倏地从腰间拔出长剑。
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,往前跨出最后两步,靴底碾过砖面上李元吉的影子。
裴寂大惊失色,赶紧冲过去抱住李渊右臂,整个人压在李渊胳膊上,剑身堪堪从裴寂肩侧擦过,离李元吉不过三尺。
“陛下!陛下不可!万万不可啊!”
裴寂喊得失了声,他感觉到李渊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块,那股力道不是一个六旬老人该有的,明显是真准备砍李元吉一剑。
他在晋阳看过李渊斩人,手起刀落,干脆利落,此刻李渊握剑的手却抖得握不住剑柄,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手腕都发颤,剑尖在空气里画出一圈不规整的弧线。
那不是因为年老拿不稳剑,是因为他这一剑砍下去要砍的是自己的儿子。
萧瑀跪阻于前,以身挡住李元吉。
他做这件事时没有犹豫,就像在门下省批驳一道不合规的敕旨一样理所当然,但他跪下去之后才发现,他挡住的不止是剑锋,还有李渊看向李元吉的目光。
李渊的视线被萧瑀截断了,他低头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臣。
刘文静在后殿闻声赶来,迈进门槛看见李渊持剑而立,裴寂挂在剑侧,萧瑀跪在阶下,李元吉缩成一团,殿上内侍跪了一地。
他急忙上前两步跪在萧瑀旁边,没开口,只把身子往剑锋的方向偏了偏,挡在萧瑀与剑尖之间。
刘文静虽然和秦王亲近,但眼下却不是让李元吉命丧于此的好时候,现在他挡的不是剑,而是挡住这件事往更坏方向滑的势头。
满殿顿时陷入死寂。
李渊低头看着跪在阶下的萧瑀和刘文静,殿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,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在耳畔间回荡。
他看着那把剑,剑尖在抖,他自己的手也在抖,他用力攥紧剑柄想把抖意压下去,结果攥得越紧,抖得越厉害。
这些年来他对李元吉每一次心软,都是在拿别人的儿子填自己心里的窟窿,毕竟李元吉是窦氏最后的骨血。
这个窟窿填了这么多年,非但没有填平,反而越来越大,大到五万人的性命填进去都听不见一声回响。
李渊握着剑站在那里,是真的想砍下去,想着干脆让这个最不争气的儿子命丧于此算了,也算是给那些死了的士卒一个交代。
他们同样是别人的儿子,他们的父母没有一个能拿着剑站在儿子面前问一句“大军何在”。
可是当李渊看着阶下缩成一团的李元吉,看见他肩甲缺口处露出的牛皮衬子,看见他后颈上那道被盔沿磨出的伤口,看见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却不敢抬头,他忽然觉得这把剑有千斤重。
李建成便是这时候走进殿来的。
殿外侍卫见太子驾到不敢拦,也不敢在这关头高声通报,默默让开了路。
李建成迈过门槛,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极稳,顺道将满殿狼藉尽收眼底——碎瓷、水渍、跪了一地的内侍,包括缩在阶下的元吉,持剑而立的父亲。
他把这些收进眼里,心里知道自己赌输了,那五万大军里有一半是他帮着元吉从兵部要来的,现在那些士卒的性命每一个都会算在他李建成的账上。
但输归输,现在要做的事不是撇清,而是止损,东宫可以输一场仗,不能输掉储君的分寸。
他走到李元吉身侧。
李元吉感觉到有人走近,抬起头,脸上混着泥渍和泪痕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,被李建成用眼神按住了。
然后李建成收回目光,撩袍,双膝着地,上身挺直,他的袍服下摆在砖地上铺开,铺得极平整,像他这个人向来一丝不苟的行事做派。
“父皇要斩四弟,儿臣不敢拦。”
“但请父皇先斩儿臣,四弟之败,亦有儿臣举荐不当之责。”
此言一出,满殿皆静。
裴寂还挂在李渊胳膊上,手上的劲不自觉地松了一瞬,萧瑀在阶下抬起头,眼角皱纹挤在一起,刘文静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,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,太子这一招他没想到。
李渊看着跪在阶下的两个儿子,一个满身泥泞缩成一团,一个长跪不起袍服平整脊背挺直。
他当了多少年父亲,他的儿子们便在他面前演了多少年戏,演孝顺,演忠诚,演兄友弟恭,演父慈子孝。
李建成方才进殿时,先看了元吉一眼,再看了剑一眼,最后才跪下。
李世民每次回长安都准时来甘露殿请安,待他问完所有军政大事后,才不紧不慢地提起房玄龄又替他拟了几条新政。
李渊知道这些,全都知道,只不过一直不愿意承认,他的儿子们早就不是儿子了,他们是太子,是秦王,是齐王,也是晋王。
就好像现在,这两个人跪在他面前的时候,心里想的不再是“阿耶息怒”,而是“这一局接下来该怎么走”。
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方才那一剑砍不下去,不是因为心软,不是亏欠,是因为他连砍下去的理由都被偷走了。
他的右手攥着剑柄,左手慢慢覆上去,两只手一起握住剑柄,老泪顺着皱纹落下来滴在手背上,不烫,是凉的,像那年晋阳大雪里一片落在手心里来不及擦就化掉的雪。
当年,真该听窦氏的话,狠心将此子弃之于荒野,任其自生自灭,否则何至于有今日之祸。
李渊垂下剑,剑尖点地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走回案后,他的脚步比方才下丹陛时慢得多,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。
李渊双手撑着案沿,肩背剧烈地起伏了数下,然后才抬起头。
他脖子上青筋未退,眼眶里爬满了红血,看着跪在最前面的裴寂、萧瑀、刘文静,看着跪在阶下满身泥垢的李元吉,看着长跪不起的李建成。
最后,李渊只能一脚踹到书案,咆哮道:“都起来吧!”
第456章 惩罚
裴寂起身后退了一步,结果膝盖一软,差点没站稳。
萧瑀撑着地砖起身,刘文静从萧瑀身边站起来,顺手扶了萧瑀一把,两个人共事多年,这点默契还是有的。
李元吉还跪着不肯起来,最后是被内侍架起来的,站直以后身体晃了一下,随即又垂下头去。
李建成最后一个起身,他站起来的动作不紧不慢,先收左腿,再收右腿,双手在身前交叠,就像这不是从一场死局里脱身,而是寻常散朝。
他看了李元吉一眼,没有上前扶,也没有说什么,只是转身朝李渊行了礼,退出殿去。
李建成目不斜视,走过丹陛时,靴底踩过一片碎瓷,发出咔的一声脆响。
殿外日光晃眼,他眯了眯眼,脚步不停,一直走到承天门外才站住。
车驾还在原地等他,车夫见他出来便跳下车辕,李建成摆了摆手,没上车,沿着宫墙往东走了一段。
身后内侍要跟着,被他一个眼神定在原地,他走到宫墙拐角处那棵老槐树下站了片刻。
树荫落在他肩上,他仰头看了一眼树冠,新叶已经长齐了,密密匝匝遮住了大半截宫墙。
他想起这棵树是武德元年移栽的,当时园艺官说活不了,他让东宫的人每天浇两遍水,硬是养活了。
五年过去,根扎得比宫墙的地基还深,他把目光从树冠上收回来,整了整袍袖,往东宫方向走去。
身后太极殿的喧嚣已散尽了,承天门内外重新归于沉寂,只有殿角的铜铃被风吹动,叮叮当当一阵又停了。
半个时辰前,褚亮在门下省值房誊完了今日的第二份圣旨底稿。
他誊写时比平时慢了些,午前太极殿那边传来喧哗时,他正在誊头第一份圣旨,是给陇右道的春赋减免敕。
听见外面的动静,褚亮也没有放下笔,连字迹都半点未乱,誊完晾墨的间隙,他才起身走到值房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门外是廊柱投下的阴影,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恰好能望见太极殿正门外的丹陛,以及更远处承天门的轮廓。
不多时,一辆车驾停在承天门外。
褚亮认得出那规制,是东宫太子的车驾,车帘低垂,马匹安静地立在原地,车夫还坐在车前横木上。
这说明太子入宫已经有一阵子了,应该不是闻讯赶来的,是原本就在入宫的路上。
褚亮靠在廊柱上,太子的东宫到太极殿,步辇不过一炷香的工夫。
军报是午前送到的,太子若是在东宫接到消息再赶来,车驾不会停在承天门外,那是入宫觐见才走的路。
更快的路是直接从东宫侧门入太极殿偏殿,也就是说,军报送进太极殿的时候,太子已经在路上了。
是碰巧今日入宫议事,还是有人在军报入宫之前就递了消息?
他想了想,又把这个念头原封不动地放回原处,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。
褚亮在廊下多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值房,把誊好的敕旨从头到尾校对了一遍,确认无误,才搁进待发的文书匣里。
当天夜里,裴寂提着一壶酒来敲门。
褚亮披衣起身,点了盏小灯。
两人隔案对坐,裴寂自斟自饮,连喝了三杯才开口,他先说了太子长跪的原话,一字不漏。
当时他离得最近,自然听得最清。
又说了李渊今日的举措十分性情,不似皇帝做派,最后他自己总结了一番,就是李渊上了岁数,做起事来优柔寡断,远不如刚起兵时冷静果断了。
“某听闻,有个兵部的员外郎回了衙署以后,将齐王当初调兵的勘合全翻了出来。”
“看来他是怕被人先找到啊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裴寂把酒杯搁在案上,“这案子迟早要查,谁调的兵、谁拨的粮、谁签的军令,查到最后,总得要有个交代。”
褚亮从裴寂手里拿过酒壶,给自己斟了一杯,裴寂看了他一眼,褚亮从不主动喝酒,在门下省值房熬通宵也只喝浓茶。
他没有多问,继续说下去,说到最后不由得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