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子这一步以退为进,退得极险恶,但险的不是他自己,而是日后的事,今日他在太极殿上把‘举荐不当’亲口认下了,如此便是坐实了,陛下今日不追责,不等于日后没人翻这笔账,五万大军折在江陵,这笔账迟早有人要还的。”
褚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
“太子还也好,不还也罢,都不在今日。”
裴寂闻言,点点头,又坐了盏茶工夫便告辞了。
褚亮送他到门口,回来把灯芯拨亮了些,铺开一张素笺,开始写那封即将送往洺州的密信。
他写到一半停笔望向窗外,值房外夜色如墨,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,光晕在砖地上来回荡。
褚亮把今日在廊下看见的那辆车驾、车帘低垂的样子、车夫坐在横木上的姿态、裴寂来传达的意思,一字一句写进信里。
他没有去加任何自身想法,只写了事实,因为他知道李智云在这种时候不需要别人替他推断。
随后,褚亮又想起韦挺从东宫方向过来时低头疾走,擦肩时抬头认出他,又匆匆点了头便继续往前的神色。
他把这个细节也写进信里,依旧只写动作和方向,不作任何评论,然后他继续往下写,笔尖擦过纸面,沙沙声如春蚕啃桑。
数日后,处置结果由门下省拟旨、李渊御批后正式颁布。
宣旨那日殿上气氛与数日前不同了,内侍按部就班站好,文武分列两班。
没有人交头接耳,也没有人东张西望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宣旨官手中那卷黄绫敕旨上。
李元吉面色苍白,盔甲已卸,换了一身素袍,他的身躯裹在素袍里显得比穿盔甲时更瘦,仿佛那身盔甲不仅仅是防护,也是支撑他站在朝堂上的骨架。
褚亮站在自己班次的位置上望过去,只能看见他的背影,那背影的肩头此刻正微微塌着。
宣旨官展开黄绫敕旨,逐条宣读。
削齐王爵秩,降为齐郡公。
罚俸三年,禁足齐王府半年,无诏不得出。
领军诸将各降职有差,直接跟随齐王率先撤师的两员裨将斩监候,也就是斩立决。
一通处罚下来,李元吉的背影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连王爵都没有保住。
但其实,这个处置很轻了。
褚亮垂下眼,那两个裨将或许从江陵逃回来的路上还在庆幸自己活下来了,他们跟着主帅的马蹄跑了一路,以为自己是在逃命,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刑场上跑。
他们的脑袋在脖子上多待了这些天,不过是等着宣旨官读完这一句而已。
至于李元吉,以褚亮对皇帝的了解,估计用不太久,他便会让李元吉恢复齐王爵。
虽然有妄自揣测的意思,但褚亮觉得皇帝之所以狠不下心来惩处齐王,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景皇帝早逝,皇帝自幼缺少父爱,而这份父爱又被转嫁给了皇子,否则光是几年前晋王的矫诏就够被削去王爵了。
虽然俗话讲,最是无情帝王家,但当今圣人却并非如此,在亲情和权力之间,他往往会更偏袒前者。
所以正如裴寂所说,皇帝已经老了,聪明人早就已经暗中下好了注。
赌赢了,一飞冲天,加官晋爵。
赌输了,一败涂地,身死族灭。
宣旨毕,殿上无人出声。
这时候没有人敢出声求情,毕竟替齐王求情便是质疑圣裁,当然也没有落井下石的,这时候踩齐王一脚便是结仇东宫。
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还没完,五万大军折损过半,仅凭削爵禁足便了事,在战场上没法给阵亡将士的家属一个交代。
但在朝堂上,这已经是太子长跪之后能争取到的最轻结果,殿外的日头从云层里透出来,斜照在丹陛上,把石阶上干涸的雨水痕迹晒得发白。
散朝后,褚亮在廊下又一次碰见韦挺。
韦挺还是上一次见面时的模样,神色匆忙,手里攥着一卷文书,打个招呼就快步离开。
这时,杜如晦从另一侧廊下转出来。
他手里拿着几份文书,看样子是去门下省送公函的,脚步从容,见了韦挺正要拱手打招呼,韦挺已经转过身去了,假装没看见杜如晦,直接绕到廊柱另一侧避开。
杜如晦的手举到半空又放下,看着韦挺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。
他收回目光,把手里那几份文书重新码齐,继续往门下省走去。
褚亮目睹了这一幕,转身回了值房。
他在这朝堂上待了这些年,知道一个人的脚步方向,往往比他的言辞更能说明问题。
韦挺不是怕杜如晦,韦挺是怕有人看见他在这个节骨眼上跟秦王府的人说话。
东宫现在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,哪怕只是一个拱手打招呼的动作,落在有心人眼里都可能变成“东宫属官与秦王府密会”的佐证。
褚亮在案前坐下,铺开纸继续誊写今天的第三份圣旨底稿,他把韦挺绕廊柱的方向、杜如晦收回手的时机,一笔一笔记在心里,像吏部考功司记官员考课一样精确。
东宫,显德殿偏厅。
李建成散朝后没有去门下省,直接回了东宫,偏厅里只有王珪侍立在侧,案上放着今早新到的陇右马政奏报,尚未拆封。
他换下了朝服,穿了件靛青色的常袍,袖口用同色丝线绣了一圈暗纹,是太子妃亲手绣出来的。
李建成在案后坐了许久,他把马政奏报拆开看了两行又放下了,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几盆迎春上。
花期已经过了,黄瓣落了满地,枝条上只剩几片新叶,绿得发亮。
“四郎府上的禁足,你派人盯着些。”他开口了,语气不算严厉,“不要让他在这半年里再生什么事端。”
王珪应了,犹豫了一下又说道:“殿下,此番齐王败绩,朝中恐有人借机攻讦东宫。”
李建成端起茶盏,只是捧在手里,让杯壁暖着手心,他看着茶汤表面浮着的一小片茶叶,盯了半晌,才开口。
“让他们说吧,这件事我不开口便是了,齐王败绩,我确实有举荐之责,唯有闭嘴,才能让这件事尽早过去。”
王珪闻言微微颔首,他跟了太子这些年,知道太子这句话的分量。
等这件事的热度过去,朝堂的注意力被下一件事引开,那些摩拳擦掌想要借机攻讦的人就会先自己耗尽力气了。
李建成把茶盏放回案上,重新拿起马政奏报,一页一页地翻下去。
窗外一阵风过,把迎春枝条上最后几片枯瓣吹落在地上。
他翻到第三页时停了一下,目光钉在“陇西马场今岁产驹三千余匹”那行字上,停了很长时间。
大唐如今其实不太缺战马,至少没有起兵的时候那么缺了,相对来说也不缺粮草,不缺能征善战的将领,缺的是能把这些东西交到对的人手上的人。
尤其是他,实在太缺能领兵的强将了。
朝中有名有姓的将军,要么曾跟随秦王立下功劳,要么曾收过晋王的好处,想要从中找出几个真正能指挥大军的人,实在太困难了。
而且李建成作为太子,必须要留在皇宫,根本无法像李世民和李智云那般随意走动,更不用提结交权贵了。
因此李元吉南征,他其中一个目的便是找找可用的将才,将之提拔到身边,施以恩惠,作为日后对付某些人的手笔。
但可惜的是,李元吉全都搞砸了。
他合上奏报搁在案边,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推开,微风灌进来,吹散了屋里沉了半日的闷气。
“我举荐四郎,心里其实清楚他不一定能打赢,但事到如今必须这么做了,因为东宫没有军功,便只能看着秦王一步一步往上走,只是没想到四郎会输得这么大。”
王珪沉默良久,才说道:“殿下今日在太极殿上已经止损了,日后的事,不如日后再说。”
李建成闻言,微微颔首。
事已至此,只能从长计议了。
而且他确实有其他计划,现在向外使劲不成,那就要试试朝内用力了。
后宫,便是不二之选。
毕竟早就通过李元吉打过铺垫了,想必会更轻松一些。
四月中旬,洺州。
褚亮的密信是傍晚到的,没有走兵部驿传,而是托韦圆照的商队夹带过来的。
李智云拆信时,注意到封口火漆是褚亮惯用的松脂掺朱砂,别有一股松香气。
信笺三页,蝇头小楷,正是褚亮笔迹。
第一页说李渊的反应,第二页说李建成的苦谏,第三页说处置结果和后续。
至于韦挺绕廊柱避杜如晦那一幕,他终究还是写进去了。
信末附了一笔,字迹略草,想是临时补上的。
“东宫此番力荐齐王南征,原指望以军功分秦王之势,齐王败绩若此,太子数年以来苦心积虑在陛下面前积攒的识人之明,一笔勾销,东宫诸臣连日来闭门不出。”
“殿下在河北,宜静不宜动,长安朝局如秋千索,此荡彼荡,殿下若不伸手去扶任何一头,便不会被荡着。”
李智云看罢,竟然觉得有些神清气爽。
他能忍住没笑嘻了,还是因为自身是大唐晋王,从朝廷的角度看,不好表现得太兴高采烈。
而且李智云自问不是记仇的人,但当初李元吉那句杂种,属实是这辈子最让他记恨的事情,直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。
李智云把信笺折好压在砚台下,起身推开窗,巡夜士卒正走到窗下,抬头见是他,抱拳行礼后继续往前走。
脚步声在石砖地上一步步远去,不急不缓。
他望着那士卒的背影消失在转角,忽然想起华阴起兵那年,当时能做的事很少,如今他手握河北一道、总揽北疆军务、麾下文武齐备,能做的事比以前多得多。
但越是能做的事多了,他越是不敢轻易出手,坐在他这个位置上,正如褚亮所言,行事必须谨慎,否则出手容易收手可就难了。
第二日一早,杨师道与魏征入见,李智云便把褚亮密信的要旨说了。
杨师道见李智云心情大好,便没有长篇大论的打算,直截了当地说道:“褚公这封信的言外之意,便是请殿下往长安回一个知道了。”
“理当如此。”
魏征方才一直在看窗外,这时回过头来,脸上的表情比平日沉了几分。
“褚公这层意思说得对,但还有一层他信里没写。”
李智云说道:“不妨直言。”
魏征微微眯起眼睛,低声道:“五万大军折损过半,但这些阵亡士卒的籍贯在何处?估计有九成都是关中。”
“陇州、岐州、雍州、泾州等等,说到底,先将陛下放在一旁不谈,这些地方就可以算在太子辖内,而每家每户都有儿子、丈夫、兄弟,如今这些人全死在了江陵。”
“这笔账,关中百姓不会算在萧铣头上,但是会算在举荐齐王的人头上,等阵亡名册发回各州,那些披麻戴孝的人家要恨透太子了。”
杨师道听完,不由得点点头,接过话头说道:“些许钱财根本不足以弥补过失,尤其是阵亡的府兵中一定不乏良家子,太子根基在关中,而秦王的根基在关东,太子如果处置不当,就等于是将这些人推到了秦王那边。”
两人说得皆有道理,但李智云现在没什么细想的打算,最近河北的日子过得还算舒服,各方面也没出什么问题。
他自己没什么大兴土木的兴趣,要不是因为有拓展工坊的必要,他连行台府都懒得扩建,巴不得地方越小越好,如此护卫起来也方便。
而李元吉的这次战败,对大唐来说自然是大失利,但对于李智云来说,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。
往狠了说,关中并非他的基本盘,死再多人都无所谓,就算最后东西大打出手,他也处于居高临下和人数的绝对优势。
真到必要时候,太子未必能指挥动关中府兵,但李智云这个河北道大行台尚书令是真能指挥地方军队,所以只要乱起来,他完全可以从河北河东发兵,长驱直入打进关中。
而且太子的两千长林军连守城都不够,假如到了野战的地步,李智云有把握仅靠赤翎军就全歼了长林军。
当天夜里,李智云独坐书房,准备写一封回函。
他提及韦尼子有孕在身,冯明珠的册封敕旨已到,便是褚亮若得闲,可以在长安替他留意岭南来的消息。
随后,李智云又补了一句前番送来的漆器,王妃挑了一套桃纹的摆在正堂,说漆色好,问是哪家窑口的货,下回商队来时再带一套。
他通篇只写了琐事,随后把信折好封缄,放在案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