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师道记下了,合上册子正要退出去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李智云拿布巾擦了擦手,“崔氏送注疏来时,让窦师纶调一批好纸,就说是修文馆要用,注疏到手之后,再派人去江南寻一批刻工,若是辅公祏那边还在打,绕道走山南便是。”
“殿下是要刊印?”
“既是赠予世子的,自然由本王处置,趁热打铁,趁着崔老头还没反应过来,我先印他个几百份。”
杨师道哑然,拱手领命而去。
当日下午,韦尼子正在核王府账册,冯明珠从外间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拜帖。
帖子的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,落款处用工楷写着“博陵崔兰”。
“崔家那位女郎又递帖子了。”
韦尼子停下笔,接过帖子翻开。
“说感谢王妃昨日款待,改日登门答谢,她倒是会找由头,应下吧。”
“阿姊当真要再接她的招?”
“明珠,你觉得她对我有敌意吗?”
冯明珠想了想,摇头。
“算不上敌意,倒像是一个从小什么都有的人,发现有人在某个地方过得比她好,便想过去看看是怎么好的。”
“你说对了,所以她不是来砸场子的,既然她想看,就让她看。”
“若她看完之后还敢那般说话呢?”
“她心里有数。”
韦尼子蘸了蘸墨,笔尖在砚台边沿轻轻刮了两下。
“正厅那边谈的买卖,可不仅仅局限于前面。”
府兵开拔前一日,李智云率行台属官至城外军营送行,五千余人列成方阵,甲光向日。
崔元衡等四名崔氏子弟站在队列末尾,身着行军书吏的青衫。
他昨夜被杨师道单独叫去谈了一个时辰,从杨师道房里出来时脸色不太好。
不是被骂的,而是被问的。
杨师道问了他一个问题,若他在战场上,手边只有二十个伤兵和一车粮草,追兵离他还有三里地,他怎么选。
他答了三种方案,杨师道都只是摇摇头,说你再想想。
结果他想了一夜还没想出来。
他望着点将台上那个穿玄色窄袖袍的人,昨日在正厅,这人当众称他为“赵括”。
他当时觉得受了奇耻大辱,此刻站在五千将士中间,听着鼓声从辕门方向一阵紧过一阵地传来,他却发现自己握着刀柄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。
不知是怕还是兴奋。
李智云登上点将台,目光扫过台下五千张面孔,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们是河北子弟,你们打胜仗,河北父老以你们为荣,你们打败仗,孤替你们背着!你们若是死在江陵,河北各州县替你们养妻儿。”
“但只有一条!军令如山,不可违!秦王下令冲锋,谁后退一步,不必等秦王动手,你们的校尉自会斩你们!校尉后退,你们的骠骑将军斩他!”
台下五千人齐声高呼,漳南府的周姓骠骑将军站在队列最前,微微扬起下巴。
侯君集骑在马上,赤翎军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,他勒马回望点将台,看见李智云正站在台上看着他。
两人目光碰了一下,侯君集轻轻点头,拉转马头,率队开出辕门。
苏定方跟在队列里,五千人就这样出了辕门,沿着官道往南延伸。尘土在队伍末尾扬起,又被春风吹散。
李智云站在点将台上,直到最后一面军旗消失在官道转弯处。
“殿下,都走完了。”
韩知撰站在李智云身后提醒一声,李智云没有回头,只应了一声。
同日深夜,长安秦王府。
李世民将一封刚誊好的信交给亲卫,信是写给李智云的,措辞也简单。
军情不便细说,只提了挂帅一事,说尹德妃那边他知道了,五郎有心,末了写道:“江陵城破之日,你我兄弟同饮此杯。”
房玄龄从廊下转入,手里拿着一张从兵部誊回来的南征诸军编配名录。
河北道调拨的兵力列在最末,标注着漳南府、武邑府、信都府、清河府各一团,赤翎军一营,总计五千四百余人,主将侯君集,副将苏定方。
“晋王此番调来的兵不多,但编制齐全,从车骑将军到队正都是打过仗的老底子,尤其是赤翎军,代北起兵时便跟着晋王,如今交给殿下,足见晋王对殿下此番南征的看重。”
李世民接过名单,目光在“侯君集”三个字上停了片刻。
“此人不是寻常人,当年在代北,曾在落马川大破突厥精骑。”
“殿下认得?”
“谈不上认得,五郎手下有两个悍将,一个是孙华,另一个便是这个侯君集。两人是同一个路数,都说侯君集的兵法学自孙华,所以他们一个被称为晋大将,一个被称为晋小将。”
“五郎此番把侯君集和苏定方一并送来,又叮嘱我约束侯君集,足见对此人的器重。”
房玄龄点点头,说道:“晋王在河北挑兵时,曾婉拒其他州府,某揣测,晋王不愿把河北兵力抽调过多,是因为……”
“不必揣测。”
李世民截住话头,道:“五郎做事,向来有自己的道理,他把苏定方送来,是想让苏定方补些功劳,日后好提拔,把侯君集送来,是让我帮他看住人,别在军前惹祸。”
“把良家子弟送来,是想让河北下一代军官多见见世面,这些不必说破,心里有数就好。”
“告诉五郎,他送来的这批人,我会尽量把人完好地还给他,但打仗的事,神仙也打不了包票,让他多备些伤药毡毯,万一回来的人不够数,可别怪我。”
房玄龄记下了,退出书房时顺手带上了门,李世民独坐灯下,把那张编配名录又看了一遍。
对于苏定方这个人,他印象不深,但能跟侯君集并列,不会是个寻常角色,所以他提笔在苏定方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。
数日后,洺州行台书房。
傍晚的光从窗棂间斜斜地切进来,在砖地上打出一块块光斑。
李智云坐于案后,面前摊着褚亮数日前送来的密信,以及杨师道今日呈上的南征军开拔情况汇总。
这两日忙于核对粮草调拨的最后一批清单,崔氏登门那日偏殿里的事他还没顾得上细想。
杨师道在门外敲了两下,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张新送来的拜帖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疑惑还是好笑的神情。
“博陵崔氏又递帖子了。”
“崔叔廉还有什么事?”
“不是崔公。”杨师道把拜帖搁在案上,“是那日随行的崔氏女郎,帖子是写给王妃的,说感谢王妃那日款待,改日登门答谢。”
李智云挑了挑眉,他记得前面就来过一封了,这次帖子内容大差不差,无非就是从直接递给韦尼子,变成了递给他。
“王妃怎么说?”
“王妃应下了,但王妃平时不怎么接这种拜帖。”
李智云摩挲着下巴,其实这种事情他不太愿意理会,觉得韦尼子处置起来肯定没什么问题,但崔兰这个人给他的第一印象很不同。
博陵崔氏的长房侄女,带着一个侍女一支银簪登门,在偏殿里跟他的王妃和孺人聊了好一阵家常,出来时神色如常,然后隔天又递帖子要来。
这家常两个字里装着的东西,怕是不比崔叔廉在正厅里答应的那些承诺要轻。
毕竟士族寻常往来,也没有这般行事的。
他想起崔兰在正厅辞别时看他的那一眼。那种目光不像寻常世家女眷的含蓄羞怯,倒有几分审视与打量。
当时他刚从崔叔廉手里拿到了想要的东西,心情正好,也没往深处想。
“这位崔女郎,当时在偏殿到底说了什么?”
“殿下若想知道,去问王妃便是了。”
李智云撇撇嘴,这杨师道还跟自己打上太极了,韦尼子既然没主动提,便是不想让他知道。
或者说,这件事她认为自己能应付,韦尼子不是那种被人踩了裙角还笑着说没关系的人,她不说,自然有她不说的道理。
“不必了,王妃既然没主动提,自然有她的考量,且随她去吧。”
杨师道点了点头,将拜帖搁在案头,退了出去。
李智云重新拿起笔,正要收回思绪,赵青推门进来,呈上一封刚送到的文书。
“殿下,太原王氏族长遣人送来的,说听闻行台正在调兵南征,太原王氏虽不临前线,但也愿助一份力。”
李智云接过文书看了一遍,王孝远这封信写得客客气气,字里行间却透着一个意思。
博陵崔氏有所动作,太原王氏也不能落在后头。
他轻叹一口气,这些士族闻风而动的本事是真厉害,心中不免觉得有些乏累,便揉了揉眉心,说道:“将文书交给杨师道,他自有安排。”
“诺。”
第461章 失策
南征大军开拔后半月有余,第一封军报才到洺州。
驿骑自南而来,浑身汗出如浆,在辕门外勒缰时,马匹前蹄打了滑,险些跪倒在地。
赵青接了军报便往正堂送,过穿廊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。
李智云这些时日忙得连轴转,看这种军报已经算是放松时间了。
现在这封军报是秦王行军总管府发来的,内附李靖所献的水陆并进策。
上面称秦王已自率主力三万沿汉水南下,出竟陵,直指江陵腹心,李靖率水军两万出夔州,顺江而下,过西陵峡,沿途收编沿江坞堡水寨,以舟师截断长江水道。
军报另附了一页行军实录,记的是秦王至竟陵后的事。
沿途坞堡望风而降,秦王至则安民,改旗不易官,存粮不征半粒,所过秋毫无犯。
杨师道逐行读完,忍不住叹息道:“秦王此战,不伐兵而伐心,齐王前番若用此策,何至五万大军折于江陵。”
李智云正把军报往后翻着,听见这话便轻笑一声。
“李元吉若是能用李靖之策,便不是他李元吉了。”
萧铣困守江陵,外援断绝,沿江坞堡见秦王旗帜便知此来非为掠粮,乃为收心。
同样的坞堡,去年见了齐王的旗帜是闭门死守,今年见了秦王的旗帜则是开门换旗。
旗还是那面唐旗,扛旗的人换了,坞堡主的算盘便也换了。
“殿下昔年在华阴,亦以安民为先。”杨师道说道。
李智云摇摇头,道:“华阴小城,江陵坚城,李靖对付的是萧铣整合荆州水师后的正面防线,水寨连营十余里,十倍难于华阴。”
当日下午,魏征自流民营回来,他把一卷口粮账目搁在案角,抬头便看见杨师道正铺舆图于案。
李智云立于图前,手指不断点在江陵东南水道交汇处。
“魏公来得正好。”
李智云招手让他近前,问道:“秦王围江陵,李靖截长江,你觉得萧铣能撑到几时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