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征趋前俯观舆图,汉水自西北而东南,于江陵城北汇入长江。
李靖水军标记插在城东江面,恰好卡在水道最窄处,上游来船进不得,下游援军上不去。
“外援尽绝,粮道不通,城中粮草应不足守军支用,两个月便算长了。”
“不过如今到了五月,梅雨随时可能会下起来,到时候江水一涨,李药师的水军逆流守江,消耗就要高于萧铣了,所以梅雨前若是不能破城,两军就要在江面僵持住了。”
杨师道闻言,在旁边说道:“萧铣虽非小贼小寇,但其部下乃隋朝旧吏与荆州豪强拼凑而成,全无同生共死之情,粮道一旦断绝,城中必生变故。”
“是了。”
魏征微微颔首,道:“如果萧铣在粮尽前不投降,城中诸将想来会代其为之。”
李智云退开半步,抱臂看着舆图。
图上江陵已被围成一座孤岛,周遭水道全是唐军,连一条能偷偷运粮进城的小巷口都没漏掉。
“江陵既下,朝廷当复何为?”
魏征与杨师道对视一眼,这是个可大可小的问题。
片刻后,魏征先开了口,道:“难不在赏,在怎么赏。秦王此番收江陵、平萧铣、震慑沿江坞堡,三功并立。而宗室大将皆在秦王麾下听令,亦各有功,若宗室与外姓皆以秦王为首,则秦王之势非东宫所能制,日后朝中有事,东宫何以压此滔天之功?”
“太子总不能说,你们立了太多功劳,少算一点。”
这话说到点子上了,偏厅也就静了一静。
李智云坐回椅子上,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,稍稍抿了一口,算是润喉,随即感叹道:“荆襄之地可是个好地方,水道四通八达,商路畅通无阻,而且我听说扬州素来善于造船,改日必须要亲眼看上一看啊。”
这话转得极快,前一刻还在说朝堂局势,后一刻就变成了经商之事。
但两人也是见怪不怪,毕竟李智云一直对商业看得极重,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。
而且整个大唐就数晋王府最能赚钱,虽然开销也不算小,但多用于赏赐,有些时候还会免息借给囊中羞涩的官吏。
所以私下虽然常有人称晋王府与民争利,但也没有人真敢在朝堂找茬,因为晋王府的进项中,其中还有一部分是要充进皇帝私库的。
这小半年里,李渊靠着李智云孝敬的钱财,才算是终于过上了皇帝日子,他如今享乐也不从国库拿钱,旁边还有裴寂出谋划策,群臣自然不好说些什么,哪怕是萧瑀都没有太多办法。
薄暮时分,李智云从偏厅出来,往后院去。
韦尼子倚在榻上,手边搁了半碟没吃完的酸梅。
月份大了之后她嗜酸,厨房每日备一碟,她总吃不完,剩半碟便搁在那儿。
冯明珠坐在她对面,手里拿着算筹,在核粮草调拨的末笔数字。
见李智云进来,冯明珠起身让座,把算筹拢进竹筒里。
李智云在榻边坐下,今日在偏厅与魏征论封赏时神色如常,此刻独坐妻子身侧,眉宇间的倦意便藏不住了。
韦尼子没问朝堂上的事,说道:“今日腹中动静颇大。”
“哦?”
李智云立刻来了精神,他将耳朵贴在她的腹上,确实能感觉到细微起伏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翻了个身。
他保持这个姿势好一阵子,直到腹中重新安静下来,才重新抬起头,笑道:“此子有力,他日必善骑射。”
“好一点了?”韦尼子问道。
“好多了。”
冯明珠在旁边并未凑过来,隔着一段距离说道:“南边战事若是能在梅雨前了了,殿下不如趁着机会歇一歇,最近我常常在半夜还能看到书房的灯烛不熄。”
“我也想多歇一会,但是各种事情都离不开我,有些东西如果不亲自盯着,实在让人放心不下。”
李智云言罢,拍了拍韦尼子的手背,站起来走到门边。
廊下燕巢里两只雏鸟已经丰了羽,正扑棱着翅膀在窝沿上练飞。
其中一只飞出去半尺又跌回来,落在窝沿上歪着头喘气,另一只胆子更小,只肯在窝里原地扑腾,把垫窝的干草蹬下来好几根。
他看了一阵,才回过头。
“待江陵平定以后,我准备令杨师道代拟贺表给父皇,告诉朝廷河北秋粮长势尚好,顺报一喜。”
韦尼子莞尔一笑,她知道这是托辞,秋粮长势好不好,朝廷未必在意,但晋王的态度却不能落下,否则容易产生些微词。
数日后,第二封战报到了。
这封比上一封厚了将近一倍,封泥上除了行军总管府印,还多了一方行军副总管印章。
李智云拆开封泥,里面是李靖的亲笔手书。
信写得很详实,水军自夔州东下,过西陵峡,沿江数十坞堡望风而降,大者率众数千,小者据险数百,皆在唐军水师压境时开堡门、换旗帜。
未发一矢而降三十余堡,旬日之间收降卒数千,战船数百。
李靖在信末附了一段话,笔迹比正文收敛了几分,想是斟酌过措辞才落笔的。
“此番沿江坞堡望风而降,固因唐军势大,亦缘齐王前番纵兵劫掠,沿江百姓至今谈之色变。唐军此来开仓赈济、不征一粟,降者见秦王旗帜即知此军非前番之师。”
信的最后一页单独折着,展开是李靖对梅雨的预判。
南方梅雨将至,水军战船须赶在雨季前完成堵截部署,迟则江水暴涨,舟师调动受限,和魏征算是想到一块去了。
李智云读完,把信搁在案上,在李靖提到齐王的那行字上叩了叩。
“此乃齐王之功也。”
杨师道在侧,听见这话便抬起头,问道:“殿下何出此言?”
“无齐王之暴,焉见秦王之仁?若非李元吉前番所为,沿江百姓未必能辨认出唐军与隋军的区别。”
坏事做绝的人,反倒替后来者铺了路。
李元吉大概做梦也想不到,他在荆襄烧杀劫掠,烧掉的不仅是自己的王爵,还替李世民烧出了一条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路。
两相对照,愈衬得齐王不堪。
但杨师道心中清楚,殿下说这话多半不是为了奚落齐王,毕竟齐王已经不值得奚落了。
殿下应是在算另一笔账,沿江坞堡望风而降,秦王收编的降卒降将越多,仗打完后这些人的安置便越棘手,东宫有的是办法在这件事上做文章。
李智云说道:“不过还有一件事值得说道,沿江坞堡望风而降,其中不乏隋朝旧吏与荆州豪强,秦王至江陵城下,此辈皆为其臂助,但是等到江陵平定,此辈亦是包袱啊。”
杨师道了然,秦王收编降附愈众,东宫在朝堂上愈有辞可措。
可劾秦王私纳降将、扩充私兵,可以拿齐王纵兵的旧账来比较,说秦王此番不过收拾残局,并非功劳真有那么大。
哪怕话是歪理,但在朝堂上,歪理重复一百遍也成真理了。
而第三封战报,则在五月二十前后的一个午后送到。
李智云拆封时,注意到火漆的分量比寻常公文厚得多,说明寄信人不想让任何人中途启封。
这份军报分两部分。
上半部分是行军参军事执笔的正式战报,言及秦王主力已兵临江陵城下,李靖水军尽截长江水道,萧铣遣使求救于上游蛮夷及岭南冯氏,皆未得应。
江陵以西以北通道悉数封锁,城中粮草日蹙,已有校尉率部逾城出降。
下半部分就是侯君集的手书了,笔迹潦草,也不甚正式,看着跟趴在马鞍上或是蹲在战壕里写的一样。
“殿下,江陵围城,水陆合击,秦王令围而不攻,以长围困敌,李靖水军沿江设栅数十里,萧铣水师困港中不得动。”
“某与赤翎军自侧攻城,苏定方连日与李靖参详水文,谓江水涨前可行舟师攻城,某已觅城西北绝壁一处,攀城可夺城门。”
李智云读到这里,眉微微挑了一下。
“崔氏子弟四人随军,有名崔元衡者满口兵法,终日寻人辩论,自《孙子》扯至《吴子》,无人可敌,此人在族学中大抵书读得不坏,唯独嘴太碎,李药师亦嫌其聒噪,已将其遣去喂马。”
李智云看到这里,靠回椅背。
他想起那天在正厅,那个扬着下巴等着褒奖的后生,被当众一句“赵括”噎得面色僵住。
这喂马是个好活计,赵青就是刷马之后开的窍,办起事来十分利落,让他颇为放心,没准这崔元衡能朽木开花也说不定。
“崔家赵括,到军前倒不全为空谈。”
杨师道接过信读了一遍,也笑了。
“这人都伺候马匹去了,当然就没法空谈了,总不能天天对着马讲兵法吧?只是崔氏高门大户,等崔元衡回去以后,少不得要有些微词。”
“军中并非他处,博陵崔氏不敢有什么意见。”
李智云收了笑,重新去看侯君集的信,到底忍不住骂了一声。
“此战胜负已定,侯君集却是急躁了,也不知有没有和苏定方商议过,竟然敢让赤翎军去攀城,简直岂有此理,连我都舍不得这么做!”
杨师道频频点头,赤翎军是晋王的心头肉,真正擅长的是野战,而非攻城,拨侯君集这一营跟随南征,本意是扬名灭国之战,不是拿来当陷阵敢死队用的。
侯君集打仗确实猛,但猛起来便收不住手,拿最好的兵去啃最硬的骨头,赢了固然长脸,伤亡若是太重,杨师道都不敢想会有什么后果。
“殿下,战报未及赤翎军伤亡。”
“他当然不会写!”
李智云把战报折好放进抽屉里,关上时猛地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侯君集向来报功不报损,全是在代北养成的臭毛病,回来该让孙华治治他了。”
魏征站在一旁,将侯君集的手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他注意到的不是赤翎军的情况,而是另一件事。
“殿下,侯君集此人,打仗是把好手,但性子太烈,他在河北有殿下压着,还肯收敛几分,如今到了秦王帐前,山高路远,他若听进去了便罢,若听不进去,怕是会觉得殿下不信任他。”
李智云看了魏征一眼,魏征说话向来不绕弯,但这一次他显然在措辞上留了余地,这说明魏征对侯君集的判断和他一致。
这人不是不服管,是管他的人必须让他服气。
“侯君集此人,我比你清楚,此人不缺勇谋,缺的是分寸,我让苏定方做他副手,便是让苏定方替他收这个分寸,苏定方这个人的本事不比他差,性子却比他要稳上许多,侯君集若是一柄开山斧,苏定方便是斧柄上的铁箍,斧头砍到硬处容易崩口,铁箍的作用就是让斧头崩不了。”
魏征不再多说了,不让河北兵跟关中诸将争功,不是怯,是进退有度。
在秦王帐前进退有度,比攀一座城更能在战后为河北赢得话语权。
他这边刚完事,另一头的杨师道便开口了。
“殿下,此战胜负已无悬念,然论战后,某有些话想说。”
李智云抬抬手,示意他往下继续说。
“秦王连破萧铣、收降沿江数十坞堡,军功之盛本朝未有出其右者,然功高震主,主疑生变,今日长安朝堂,有人代其言,亦有人代其忧,而代忧者,往往方为能左右大局之人。”
“秦王军功已极人臣,寻常封赏不足酬之,封赏过重,则东宫不安、朝臣不安,纵然陛下此番大度,秦王麾下、江陵城下流血之将、沿途坞堡收降之谋士,彼辈岂不以为,其主应得更厚?”
对于某些人来说,功劳越高,退路越窄。
秦王的退路,其实在齐王败绩那天,就已经被堵了一半。
即便秦王不想往上爬,他背后的人也会促使他继续攀登,直到坐上天底下最尊贵的位子,好为大家谋取更多的利益。
毕竟,只有皇帝才能封爵赏官。
当夜,李智云独坐书房,提笔写着给李世民的书信。
到了最后,他留下了六个字。
“梅雨将至,速战。”
给侯君集和苏定方的信里,他另附了一句:“尔等河北之将士,至江陵当有河北风范,赤翎军先登之功,可让关中诸将,不必争锋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