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然能,药料配比不同,用的罐子不同,威力也不同,今日掷过河的只是震兵用的薄壳陶罐,若改变配比再加上铁刺,埋于道旁以引信起爆,破掉马队应该不难,若是再大些,推在木车上滚入敌阵,声威可震十丈,人马俱裂。”
李世民听到这里,目光已经亮得吓人。
他走到案前,双手撑在案沿上,俯身看着李智云。
“如此说来,埋伏、攻城、守城都能用?”
“都能用,但眼下产量有限,药料也不足,一旦大肆搜刮药料,必然会引起窥探,所以我到如今也才只配出来少许,这次也没敢都带出来。”
李世民直起身,在帐中又走了一圈。
他脚步不慢,甚至有些急促,甲片随着步伐轻轻响动。
“此物不亚于一次灭国之功啊!”
他停下来,转身看着李智云,语气郑重:“若真能大量造出,从今往后攻城拔寨便轻而易举了,不过配方可曾外传?”
“我心里有数,所以将作坊设在行台内院,由五班亲卫轮值看守,匠人及其家眷就近安置,不得随意外出,所有药料由专人分批采买,不使任何一人知全貌。”
李世民闻言稍安,旋即又追问了一句:“那窦师纶呢?我听说此人为你造了不少东西,如果他知晓配方,最好也不要外放了,直接将他安置在身边最好。”
“二哥多心了,窦师纶只管纺车与器物,火药配方只在我和匠人的脑子里,甚至那些匠人都是我慎重挑选的,绝对可靠。”
李世民这才长出一口气,走回案前坐下,低声道:“此事务必慎之又慎,等风头过去,我替你在父皇面前提一句,你今日在渭水退敌的事瞒不住,但火药一事不宜摆在明面上,择机私下说来,方是正理。”
李智云点头道:“我正是这么想的。”
李世民又朝帐门看了一眼,说道:“颉利新退,军心未定,我想要向北再推进三十里驻营,免得他杀个回马枪,你觉得如何?”
“可行,我八百骑虽少,但都是具装重骑,可为侧翼之援。”
两人又对了几处行军细节,李世民才起身出帐,带进一阵凉风。
李智云在帐中站了片刻,低头看着案上那块陶罐残片,用布料包好,放进木匣里。
当日午后,大军拔营推进。
马周带人先去长安城报信,剩下的人不紧不慢地走,到暮色下来时,长安城墙已经在望。
长安城数夜未眠。
太极殿上,朝会已经散了,李渊正在甘露殿里没滋没味用着晚膳。
突厥一日不退,他心中一刻难安。
有时候做梦,李渊都会梦见被胡人从宫殿里揪出来,惊得他浑身冷汗。
兵部飞骑到宫门时,守门将领亲自跑到殿前,气还没喘匀。
“陛下!颉利退了!”
李渊的筷子停在半空,举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放下。
“几时退的?”
“就在上午!晋王在渭水北岸叫阵,隔河掷出一枚神罐!炸得对岸人仰马翻!颉利随即拔营北还,现已过了泾水!”
李渊沉默了好一阵,什么罐子敢冠以“神”这种名号?怎么从未听说过?
不过他没有多想,端起面前的汤盏,喝了一大口。
“传裴寂来!”
裴寂还在尚书省值房,皇帝传召时,他正在与刘政会说河北道后续府兵的调动安排,听说颉利已退,两人对视一眼,裴寂整了整衣冠便往外走。
甘露殿里只点了几盏灯,李渊靠在御座上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沿。
“五郎退了颉利,只用八百骑兵。”
他像是在对裴寂说,又像是自言自语。
裴寂在案前站定,躬身道:“臣已听说了,晋王匹马叫阵,隔河一掷,突厥全军哗然,此等威势,大唐开国以来未有。”
李渊抬头看他:“赏格可曾拟好?”
“臣来之前草拟了一份,晋王功在社稷,当以殊礼酬之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晋王已位极人臣,赏无可赏,惟以宠异示之,方可显陛下褒奖之意。”
李渊默然片刻,这才说道:“五郎这个人,比朕想的还要了不得。”
裴寂没敢接这话。
李渊又从案上取过一封书札,那是刚才李世民遣快马送来的,内容很短,就几句话而已。
“五郎渭水退敌,其功在儿臣之上。然五郎已造出兵家重器,实为社稷之功。此事容儿臣与五郎面奏,请父皇切勿吝惜封赏,以免寒了功臣之心。”
李渊拍打着这封信,没有给裴寂看的打算,过了片刻说道:“罢了,明日凯旋,你要拟的自拟出来,五郎这次功在社稷,赏赐不能薄了。”
裴寂应声,心中已有数,李渊今晚这番话,足够他拟出全套赏格了。
第二日清晨,长安城早早便醒了过来。
朱雀大街两侧的坊门一扇扇打开,百姓从各坊涌出来,挤在道旁。
沿街商户把彩帛挂上门楣,西市的胡商也顾不上做买卖,都跑出来看热闹,毕竟突厥横贯东西,其可汗并非小人物,能将其喝退的晋王,一定更加神武。
一些年纪大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头,嘴里念叨着什么,旁边的小孙子扯着祖父的衣摆,踮起脚想看看街口的动静。
自打颉利南下的消息传开,这座城已经憋上好段时间了。
先是原州失陷,再是泾州告急,接着便是迁都的谣言满天飞,坊市之间连米价都涨了三成。
家家户户门板后头都备着几捆干柴和一小口袋粮食,昨天兵部飞骑穿城而过,一路喊着“颉利退了”,不少人是听到那一嗓子才从床上爬起来的,直到贴出告示才真正相信了。
朱雀大街两旁的柳树已经黄了大半,日头照在枝桠上,把整条街照得金灿灿的。
几个婆子挎着竹篮站在街角,篮底还垫着没卖完的蒸饼。
她们也顾不上做买卖了,只伸长了脖子朝城门方向望。
日头升高时,城门方向传来马蹄声。
先入城的是李世民,他面如沉水,仍旧骑那匹青骢马,身后二十余骑,队列整齐。
然后是李智云,他身骑白马,明光铠在晨光里泛着光泽,身后精骑分作四队,旌旗鲜红,上绣晋字。
百姓的欢呼声从城门一路追到街尾,有人高喊“晋王万胜”,有人喊“秦王万胜”,更多的人只喊“大唐万胜”。
声音此起彼伏,把墙头的麻雀都惊飞了。
楼阁上有女子抛出花绢,绢帕飘飘悠悠落下,被风卷着打在马头上。
李智云没有避让,只微微侧了侧脸。
李世民在他左前方,偏过头来,低声问道:“五郎,昨晚睡得好吗?”
“不好。”
“我也没睡好。”
两人没再说话,只是并辔朝宫门走去。
到承天门前,二人一同下马。
兵部与礼部的官员早在阶下等候,见了他们一拥而上,按班序把他们往太极殿引。
太极殿里,百官已经列队。
文官以裴寂、萧瑀、陈叔达为首,武将以李神通、李道宗居前。
东宫班列在最右,李建成站在王珪前面,今日的朝服穿得格外整齐。
他远远看见李世民与李智云并辔而至,又看见他们先后下马,而后两道人影被礼官引入殿门。
这个位置,原本该有一个是他的。
颉利南来,满朝无人敢战,他慷慨请缨,如今李世民从渭水回来,李智云从河北回来,而他站在东宫班列里,干干净净,一尘不染。
这种干净落在旁人眼里,本身就是一个笑话。
内侍高唱:“陛下升座!”
满殿顿时肃然,李渊着衮冕,从殿后走出,十二旒玉串垂在额前。
他的步子比昨日稳了不少,面上甚至带着一点不易觉察的红光。
宣旨官等到李渊坐好,便捧出黄绫敕旨,在阶前站定。
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,全都落在那卷黄绫上。
这里面的内容至关重要,完全可能会影响之后的庙堂走势。
宣旨官面不改色,展开敕旨,高声诵读:
“朕承天命,抚有四海。晋王智云,宗室之贤,社稷之卫。此番勤王,长安赖之以安,社稷赖之以固。兹特授晋王并州道诸军大元帅,河东道划归晋王节制,增食邑至一万五千户。”
殿中有人轻轻吸了口气。
一万五千户,这实在是太多了。
如果不是秦王这个天策上将都只有两万户,而且晋王作为庶出的弟弟不便于高于秦王,皇帝给出的封邑或许都会超过这个数字。
宣旨官给了众人一会消化时间,随后继续读道:
“特赐晋王临轩不拜,行家人礼,不称臣!”
这句话一落,满殿皆惊。
连萧瑀都微微偏了偏头,朝李智云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这份殊荣实在太吓人了,完全不像是正常赏赐功臣。
李智云站在殿中央,他的目光越过百官,落在御座上的李渊身上。
李渊也正看着他,父子二人目光相接,李渊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晋王妃韦氏,加号燕国夫人,赐实封五百户,特赐翟衣一副、花钿九树。追赠其父韦匡伯为汲郡都督,赠河内郡开国公。”
“晋王世子文乘,封代王,食邑三百户,遥领代州留守。”
宣旨毕,殿中寂静。
襁褓里的婴儿封代王,晋王妃加号国夫人,晋王本人得了临轩不拜的殊荣。
这份封赏,已经不是“酬功”二字能概括的了。
几名年轻御史互相对视,喉结上下滚了滚,终究没人出班说话。
王珪站在李建成身后,神色平静得像是没有听见宣旨的内容。
但他搁在笏板上的手,自始至终没有松开过。
韦挺在更后排,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,仿佛那里突然开出了一朵花,值得他反复端详。
褚亮站在文臣中段,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他只是在宣旨官读到“临轩不拜”四个字时,极轻极慢地吐了一口气,然后恢复如常。
这口气,褚亮已经忍了很久了。
李智云出班,在丹陛前站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