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李渊救驾来迟!致使殿下受奸佞谋害,身处险境!臣万死!万死莫赎啊——!”
他抬起头时,已是泪流满面。
杨侑被这阵势吓得往后一缩,那老宦官更是瘫软在地,只知道磕头。
李渊膝行两步,依旧保持着跪姿,仰头看着杨侑,涕泪交加地继续哭诉:“殿下明鉴!逆贼阴世师、卫文升之辈蒙蔽圣听,把持朝纲,祸乱西京,更欲行焚宫弑主之大逆!”
“此等奸佞人神共愤!臣李渊世受国恩,蒙陛下信重,岂能坐视奸佞荼毒社稷,危害殿下!臣起兵入关,非为私利,实为清君侧,护我大隋正统,护佑殿下之安危啊!”
他句句不离“清君侧”,字字强调“护正统”,听得杨侑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如今天下汹汹,皆因今上……”
提及杨广,李渊似乎不忍直言表弟之过,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,转而说道:“幸得苍天庇佑,祖宗显灵!殿下聪慧仁厚,乃我大隋之希望所在!臣恳请殿下为江山社稷计,为天下黎民计,择黄道吉日,即皇帝位承继大统,以安民心,以定天下!”
杨侑依旧讷讷不能言,被李渊这番说辞一堵,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反驳,满脑子都只剩下恐惧。
而他这副模样,反而更完美地印证了李渊所言——殿下受奸佞惊扰,需要忠臣辅佐保护。
李渊哭诉良久,直到嗓音都变得沙哑,才用袖子擦拭眼泪,说道:“殿下,此间宫室经此变故,已非安全之所,且于礼制不合。大兴殿乃正殿,更为恢弘稳固,合该殿下居之。臣请殿下移驾大兴殿,一则安危无虞,二则也好早日熟悉政务,以备不日之登基大典。”
他言罢便站起身,对身后的李建成、李世民吩咐道:“还不速去安排稳妥仪仗,护送殿下移驾大兴殿!切记务必周全,若有半点闪失,唯尔等是问!”
“遵命!”李建成、李世民躬身领命。
话音刚落,立刻有早已准备好的宫女和内侍上前,半是搀扶半是强硬,将杨侑从床榻上请了下来。
那老宦官还想跟上,却被裴寂一个眼神示意,两名唐军卫士便不着痕迹地将其隔开。
李渊亲自将杨侑送到嘉德殿门口,看着他被小心翼翼地扶上步辇,这才躬身行礼:“臣,恭送殿下。”
目送着步辇消失在宫道尽头,他便收起了脸上悲戚。
李渊缓缓直起腰,面向嘉德殿外的众人,沉声道:“刘文静。”
“请唐公吩咐。”刘文静立刻上前。
“即刻接管宫禁防务,原隋宫宿卫一概不留,所有宫门、要道,皆换我军值守,无令不得擅闯。”
“诺。”
“裴寂。”
“臣在。”裴寂躬身。
“臣什么臣,你率人清点五省六部、九寺五监所有官署文书、印信、档案,封存待查。原属官吏一律暂留原职,听候安排,敢有懈怠或私自损毁文书者,严惩不贷!”
“建成。”
“儿在。”李建成精神一振。
“你去接管武库、太仓、以及国库。”李渊微微加重声音,“清点所有库存兵甲、粮秣、钱帛,严禁任何人靠近,更不许支取一兵一甲,一粮一钱!”
“世民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李世民沉声应道。
“整顿各部兵马,维持城内秩序。张贴安民告示,有趁乱劫掠、滋扰百姓者,无论兵民立斩不赦!再派兵接管所有城门,许进不许出,严查奸细。”
这四人领命后,赶紧去找各自的属官和兵将执行命令。
转眼间,嘉德殿前就只剩下了李渊,以及眉眼低垂的李智云。
李渊没有再下达命令,他负手而立,目光掠过东宫略显凄清的殿宇楼阁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
“五郎,来的路上已有人劝我即帝位,你觉得如何?”
第74章 水到渠成
李智云感觉喉咙有些发干,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。
刚才李渊的声音不高,平淡得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,可这句话落在他耳中,却不亚于一声惊雷。
因为这个问题实在太突然了,答对未必是福,答错必定是祸。
李智云虽然有料到李渊留下自己,可能是有什么事情要说,却根本没想到会是有关称帝的事情。
而且不问李世民,偏偏来问他?
李智云脑子有点乱,各种念头在脑海闪过,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他愣了半晌,最终抬手捏了捏眉心,苦笑道:“阿耶,您这着实把我问懵了,今日从景耀门爬上来,又在宫里来回奔波,脑子现在跟浆糊似得,多少有些转不动了。”
“能不能……让我坐这儿缓缓,再回阿耶的话?”
李智云言罢,指了指脚下石阶。
这个反应似乎有些出乎李渊意料,使他的神色缓和了些许,随后李渊便自己撩起下摆,率先坐在石阶上,那姿态颇为放松,仿佛只是劳作归来的老农在田埂歇脚。
“坐吧,你我父子没那么多讲究。”
李智云暗自松了口气,依言坐在了稍低一级的石阶上,以示恭敬,并摘下横刀放在一边。
他需要这点时间来整理思绪。
李渊为何独独问他?是真心征询意见,还是某种试探?
是有人在李渊面前说了什么,还是他心中已有了定计,只是想看看儿子们的反应?
片刻后,李智云抬起头,没有直接回答那个问题,而是轻声说道:“阿耶,我觉得您方才在东宫殿内那一番举措,实在是高明至极。”
“哦?”
李渊眉梢微挑,不置可否:“怎么说?”
“隋室虽失其鹿,但天下持弓矢者,并非只有我李家。”
李智云组织着语言,尽量不让话跑得太偏,同时又能说到些关键点上:“阿耶打着清君侧的口号才进西京,刚将代王这面旗子给举起来,如果此时称帝,相当于这杆旗还没摇上几下,就被咱们自己给折了,关中的世家大族会怎么想?隋朝旧臣又会怎么想?”
李渊看着前方庭院,仿佛在欣赏着宫苑景致,只是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,算是对他这番话的认可。
见李渊没有反感,李智云算是壮起些胆子,继续说道:“所以我觉得,阿耶现在称帝,肯定是弊大于利。”
“其一是授人以柄,关中还没完全平定,薛举在陇西虎视眈眈,刘武周和梁师都盘踞北边,洛阳的王世充,河北的窦建德,乃至瓦岗的李密都在看着咱们。”
“阿耶若此时称帝,在他们眼里,乃至在天下人眼里,就和那些迫不及待扯旗称王的枭雄没了区别,国贼这顶头冠,阴世师还没扣实,咱们自己反倒戴稳了。”
“其二是自绝于士人,许多有才学、有声望的人,心里还念着隋室那点香火情分。阿耶尊奉代王,他们还能说服自己,这是权宜之计,是匡扶社稷。可阿耶要是立刻取而代之,这些人心里那道关就未必能过得去了,就算勉强来投,也难有忠心。”
一连说了不少,李智云稍微缓了口气,这才低声道:“这其三嘛,就是大哥和二哥还有元吉,如今阿耶正值鼎盛,有些事情如果办得太快,对咱们自家未必是福。”
他没有把话完全挑明,但意思已经足够明显。
你还是唐国公或者唐王的话,大家尚能为了开国功臣一起使劲,但你要是当了皇帝,那么这太子之位可就大有说法了。
李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过了一会儿,他才开口说道:“不少人可是急着劝进,言天命已归,正该早定名分,以安人心。”
李智云知道这是关键,立刻接话:“话虽如此,我以为水到渠成方是上策,阿耶可以一步一步来。这第一步阿耶已经在做了,只要打着代王的旗号,咱们就能名正言顺讨伐不臣,比如打垮薛举,稳固西线。”
“到时该赏的赏,安抚的安抚,待关中稳固,兵精粮足的时候,咱们便可东出争雄,一旦拿下洛阳,或者击败王世充和李密,届时天下谁还看不清大势?”
李智云伸出手,做了一个水流自然汇合的动作:“如此下面的人自然会一请、再请、三请,而代王殿下顺应天命,自愿将皇位禅让给阿耶,一切都顺理成章,也无人能质疑什么。”
话音落下,嘉德殿前便再次陷入寂静,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几乎要触及对面的宫墙。
不多时,李渊轻轻笑了一声,这笑声不大,却驱散了之前的凝重氛围。
“好!好一个水到渠成。”
“五郎啊五郎,你这些道理是从哪本史书看来的?还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?”
不等李智云回答,李渊又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,不过这次语气要随意了许多,仿佛只是父子间的闲谈:
“那依你之见,眼下这大兴城里的几十万军民,该如何尽快安定下来?总不能一直靠着刀兵弹压吧。”
这个问题简单多了。
李智云不禁精神一振,讨论这个总比讨论称帝好啊,而且这件事直接照着抄就行,往前看便有现成的答案。
所以他几乎是脱口而出:“阿耶,这个好办,咱们可以效仿古人。”
“哦?效仿谁?”
“汉高祖刘邦呀!”
李智云双手一拍,笑道:“当年刘邦入咸阳,不过是个沛公,实力远不如项羽,但他做了什么?他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,杀人者死、伤人及盗抵罪。”
“咱们现在也可以这样,直接颁布告示给百姓们和官吏看,唐公进大兴城只办三件事,除苛禁!废杂税!去酷刑!”
他越说思路越清晰,语速也快了些:“阿耶您想,普通百姓求什么?不就是个太平日子,能吃饱饭,性命家财有保障吗?”
“那些小官吏、军中底层士卒又求什么?不过是有条出路,不被随意苛责打杀,咱们只要把这两点做到,人心自然就稳了,甚至他们会盼着咱们一直留下来。”
李智云说完这些,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:“当然,这只是我一点浅见,具体如何施行,还需阿耶和裴长史、刘司马他们仔细商议。”
李渊听着,眼睛越来越亮,相比于称帝那种长远谋划,这个安定人心的方案直接、有效、还方便运作,而且立竿见影。
他猛地一拍自己的膝盖,发出一声清响。
“好一个约法三章,好一个悉除隋苛禁!”他朗声大笑起来,笑声在殿前回荡,显得格外畅快。
李渊随即站起身,因为动作太快,袍袖都带起了一阵风。他用力地拍了拍李智云的肩膀,手臂顺势搂住肩头,将李智云半揽在怀里。
“正合我意!吾儿此言深得我心!哈哈哈!”
李智云被他搂着,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来了,脸上也跟着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。
李渊笑了一阵便松开他,又在他背上象征性地拍了一下,以示鼓励,温声道:“今日你也辛苦了,回去好好处理下伤口,早点歇息吧,后面的事为父自有安排。”
“是,阿耶,我这就告退了。”
李智云早就想走了,他站起身,顺手捡起地上的横刀,朝着李渊恭敬地行了一礼,便转身沿着宫道快步离去。
而李渊站在原地,目送着李智云的身影消失在宫墙转角,脸上笑容渐渐收敛,他负手而立,良久,才轻声自语了一句:
“水到渠成,与民更始,善。”
第75章 做客韦氏
李智云离开宫城,独自一人走出朱雀门,沿着天街向南行了一段,便在一处十字街口停下脚步。
其实仔细想想,他现在确实没什么地方可去。
原本在京兆东道行台的临时班底,想必都在忙着配合接管城防、清点府库,或是随着李渊的中军移驻皇城。
他这位行台郡公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一个。
方才在嘉德殿前与李渊那一番对答,说实话耗神不少,此刻一松懈下来,才觉得浑身筋骨都像是被拆卸过一遍,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。
李智云正发呆间,忽听得身后有人试探着叫了一声:“前方可是天水郡公?”
他循声望去,只见一位身着深青色圆领袍衫,头戴软脚幞头,年约四旬的中年文士站在不远处的坊门旁,朝他这边拱手。
此人面容清癯,气度儒雅,眉眼间与韦义节有几分相似。
“足下是?”李智云抬手回礼,他并不认识此人。
“在下京兆韦圆照,忝为义节叔父,冒昧打扰郡公了。”
韦圆照上前几步,再次躬身行礼,姿态放得很低:“早闻郡公少年英杰,今日得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