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开山闻言,转头问道:“楚国公在渭北打过守城战,依你看这扶风能守多久?”
“终究要看粮草与军心。”李智云撂下笔,顺带放平翘起的二郎腿,“扶风易守难攻,只要粮秣充足,士卒用命,守上半年我看都不成问题,不过薛举若围而不攻,分兵绕过城池直扑后方,反倒有些麻烦。”
“所以需要前军诸部相互呼应。”李世民接过话头,“弘基守岐山,开山你可率一部驻扎五丈原,两处成犄角之势,薛举攻一处,另一处便可袭扰其侧后,李郡丞。”
李靖起身行礼:“下官在。”
“自今日起,你任中军参军事,随中军行动。”李世民从案上取过一枚铜符递去,“军情文书、山川地理、敌我态势,凡有所见所思,皆可直呈。”
“谢大都督信任。”李靖双手接过铜符,握得很紧。
殿内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殷开山上下打量这个新面孔,嘴角动了动,终究没说什么,段志玄倒是多看了两眼,似乎在掂量这人分量。
李世民最后看向李智云,笑道:“五郎仍任中军参赞,主理文书往来、军令传递,并协调整合各部情报,战时若有建言,可直接入帐禀报。”
“遵命。”李智云叉手应道。
李世民走到殿中,大手一挥:“各部明日开始调动,三日内必须就位,粮草、军械已从太仓、武库调拨,沿途州县会设补给点,此战关乎关中安危,望诸位同心协力。”
众人齐声应诺。
议事又持续了半个时辰,细化各军行军路线、联络方式、遇袭预案,辰时将尽时才算告终。
将领们陆续退出武德殿。
李靖走在最后,却在殿门外被殷开山叫住。
“李郡丞。”
殷开山打量着他:“听闻你在马邑时便精研兵法?”
李靖停下脚步,拱手道:“略知皮毛,不敢称精研。”
“大都督既让你参军事,想必是有过人之处。”殷开山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轻,“战场上见真章,莫负了这枚铜符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殷开山点点头,大步走了。
李靖看着他的背影,将铜符揣入怀中,转身朝宫外走去。
等李智云回到自家有点穷酸的楚国公府时,已经是正午时分了。
万夫人正在正厅等候,见他进门便起身迎上:“议事可还顺利?”
“二哥定了方略,先锋三日后出兵,我跟中军再过两日启程。”
李智云解下披风递给刘保运,问道:“阿母用过饭了?”
“正等你一起呢。”万氏引他入座,立刻有侍女端上饭食。
四样小菜,一盆羊肉羹,几张胡饼。
饭间万氏话不多,只是不住给他夹菜。
李智云吃了半张饼,就放下筷子:“阿母,儿出征以后,这府中事务还要您多多费心了。”
“我省得。”
万氏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:“这个你带上。”
锦囊以深青缎面制成,绣着云纹,李智云刚接到手里,便觉得分量不轻。
“里头是些碎金碎银。”
万氏帮着他将锦囊攥在掌心,低声道:“金子缝在夹层里,寻常人摸不出来,万一,我是说万一走散了或者遇险,总能应急用。”
李智云捏了捏锦囊厚实处,收入怀中:“谢阿母。”
“还有件事。”万夫人示意侍女退下,堂中只剩母子二人,“韦府今日又送了东西来,说是给你壮行。”
她指向墙边几只木箱。
李智云走过去逐一打开,一箱是晒干的药材,黄芪、当归、三七之类;一箱是皮毛,两张狐裘,一件羊皮坎肩;还有一箱是肉脯、乳饼等干粮。
箱笼最上层,搁着一封素笺。
李智云展开,上头只有寥寥数行字:“闻君将行,无以相赠。药材皮毛,或可御寒疗伤。望珍重,待凯旋。”
字迹清秀,未署名,不过除了韦尼子也没别人了。
万夫人走到他身侧,看了眼信笺,轻声道:“这姑娘有心了。”
李智云将素帛折好收起,对门外的刘保运道:“回一份信,就说心意领了,待回京后再登门致谢。”
“是。”
午后,李智云自然去了军营。
这里有他的两千亲兵,就驻扎在春明门外三里处的旧隋军营地,这些士卒大半是随他从渭北打出来的老卒,小半是后来收编的关中豪杰。
平日若需护卫差遣,多是从这些人中挑选。
有眼尖的见到他进营,顿时招呼了一声,于是正在校场操练的士卒纷纷停下行礼。
“继续练吧。”
李智云摆手,走到点将台上,拍拍屁股坐下。
校场上尘土飞扬,弓手在练五十步射靶,刀盾手两两对练,长枪手结阵刺击,而韩从敬光着膀子,正给人示范攀爬技巧,就是抱着营中木杆,手脚并用向上爬,不出几下便能到顶。
那动作感觉比猴子都快,估计是在华山里练出来的。
李智云足足看了一刻钟,才击掌召集亲兵。
这两千人迅速整队,等待他检阅。
“五日后,我们要随军西征。”
李智云声音不大,但顺着风传得很远:“对手是薛举,陇右骑兵号称天下精悍,这一仗断然不会轻松。”
“但我要你们记住三件事。第一,令行禁止。战场上,我的命令就是铁律,违者斩。”
“第二,同袍为命,你身边的不是陌路人,是能托付后背的弟兄,见同袍遇险不救者,军法从事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李智云陡然提高声音,“我们这次并非是为了攻城略地,而是为了保卫家园而战!薛举若是打进关中,你们的父母妻儿便无宁日,这一仗,是为我们自己打的!”
台下鸦雀无声,韩从敬率先振臂喊道:“愿随国公死战!”
“死战!死战!”吼声渐次相连,汇成一片。
李智云抬手压下声浪:“今日加餐,肉管够,酒管够!明日开始轻装演练,后日休整,都先散了吧!”
士卒们顿时欢呼着散去,有酒喝还有肉吃,谁能不乐呵呢。
李智云走下点将台,韩从敬跟了上来:“国公,咱们这两千人怎么用?是护卫中军,还是……”
“你挑五百个最精锐的单独编成一队,战时听我直接调遣,其余人暂时跟随中军。”
“明白!”
同一时刻,秦王府内。
李世民坐站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四五卷文书。
段志玄、姜宝谊分坐两侧,正在帮着核对粮草数目。
“八百辆粮车已从永丰仓出发了,沿渭水西进,在始平县设第一个转运点,始平令是咱们的人,就先装进官仓里吧。”
“军械呢?”李世民问道。
姜宝谊开口答道:“弩五千张、箭二十万支、横刀一万柄、长枪八千杆,今日午后从武库启运,但是甲胄不太足,只能凑出两千副铁甲,其余用皮甲补齐。”
李世民摩挲着下巴,吩咐道:“告诉押运的校尉,过郿县时多加小心,那一带山道狭窄,易遭伏击。”
“已经加派两队骑兵护卫了。”姜宝谊道。
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长孙氏端着一盏茶进来,放在案边,朝段、姜二人微微颔首,便静立李世民身侧。
“你们先去吧,就按方才议定的办。”李世民对二人道。
段志玄和姜宝谊行礼退出,书房里就只剩这对夫妻。
“这么快便要走了?”长孙氏轻声问道。
“不走不行了,必须尽早解决薛举。”
李世民端起茶盏,吹了吹热气:“不过这一去,少则一月多则半载,留你独自在府中,却是苦了你了。”
“我在家中哪有你在外征战的苦。”
长孙氏从袖中取出一只香囊,柔声道:“里头是我去大兴善寺求的平安符,还有晒干的桂花,你夜里睡不安稳,闻着或许好些。”
李世民接过香囊握在掌心,笑道:“果然还是观音婢你最贴心。”
又说了几句家常,长孙氏告退离去。
李世民独自在书房坐到申时,将出征前最后几桩事务处置完毕,才起身活动发僵的肩颈。
窗外日头西斜,大兴城都笼罩在昏黄的光晕里。
夜幕降临时,春明门外的军营灯火通明。
伙夫架起大锅煮肉,香气飘出老远,士卒们围着火堆,有的磨刀,有的擦拭甲片,有的在给家人写信。
一个年轻士卒将写好的信折好,塞进怀里,对身旁的老兵道:“队正,你说这一仗得打多久?”
老兵正在磨横刀,闻言抬头:“薛举又不是泥捏的,少说也得几个月。”
“两三个月啊……”年轻士卒喃喃道,“那回来该下雪了。”
“想家了?”
“有点,都出来大半年了。”
老兵停下磨刀,望向西边黑沉沉的山影:“打完这一仗,若能活着回去,你想过多久安生日子都可以。”
营火噼啪作响,映着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。
十日后,五丈原以北二十里,唐军前锋营地。
刘弘基天未亮便起身,带着亲兵巡视营防。
营地依山而建,正面挖了三道壕沟,皆立木栅,营门处设有两座望楼,哨卒持弓立于其上,时刻警戒四方。
他正欲出营察看周遭地势,便听望楼上的哨卒忽然喊道:“将军!西面有动静!”
刘弘基眉头一拧,三步并作两步跃上望楼。
晨雾未散,远处丘陵起伏如墨,他眯眼细看,果然有数十个黑点在朝这边移动。
“是游骑。”
“不止……后面还有,看那尘土——起码数百骑!”
黑点愈聚愈多,渐渐连成一片。
马蹄声沉闷,震得脚下木板微颤。
刘弘基脸色变了,这绝不是寻常骚扰的游骑规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