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仁杲要亲手斩下李世民的头颅,挽回颓势!
两支骑兵像两股对流的汹涌浪潮,在万军阵中飞速拉近。
李世民看见反冲而来的金甲敌将,看见那杆耀武扬威的“秦”字大旗,非但无惧,眼中反而爆发出更炽烈的战意。
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,对左右吼道:“那就是薛仁杲!随我杀过去!”
没有废话也没有犹豫,唐军冲锋的箭头微微调整方向,对准了那杆秦字大旗,速度丝毫不减,反而再度提升!
五百步,三百步,一百步!
李世民已经看到薛仁杲狰狞的面孔和挥舞的长槊!
五十步!
李世民甚至能听到对方战马粗重的喘息!
“杀!”双方同时爆出震天怒吼,狠狠撞在一处!
一瞬间,人仰马翻。
最前排骑兵如草秸般被巨力抛飞,战马哀鸣倒毙。
李世民格开一柄刺来的长枪,马槊划出一道弧光,将一名敌骑劈落马下,身侧亲兵也与薛仁杲亲卫绞杀成一团。
薛仁杲目标明确,长槊翻飞,连续挑翻两名唐骑,直取李世民。
李世民挥刀格开槊尖,两马交错,刀槊相击,迸出一溜火星,这两人都是力大迅猛之辈,这一下硬碰硬,手臂都是一阵酸麻。
“李氏小儿!”薛仁杲双目赤红,拨马再冲。
李世民却不再与他缠斗,反而一夹马腹,战马灵巧地侧移几步,避开了薛仁杲的冲锋路线,继续朝着那杆秦字大旗冲去!
他的目标始终未变,非为斩杀薛仁杲,而是穿透其中军,打击薛军整个指挥中枢!
薛仁杲一槊刺空,气得哇哇大叫,正要再追,却被赶来支援的段志玄缠住。
而段志玄也不与他正面硬拼,只是围着游斗,箭矢冷刀不断招呼,逼得薛仁杲怒吼连连却脱身不得。
就这么一耽搁,李世民已经率着最核心的数百骑,硬是凿穿了薛仁杲的亲卫营,冲到了那杆秦字大旗近前!
旗手和护旗的军官惊恐地看着这群浑身浴血、杀气腾腾的唐军骑兵狂飙而至,还没来得及反应,凌厉刀光便已劈下!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碗口粗的旗杆被一刀斩断。
绣着巨大“秦”字的战旗晃了晃,发出一声不甘呜咽,轰然倒地,卷没马蹄之下!
战场上仿佛骤然静了一刹。
无数薛军士卒愕然回首,望向中军方向,看到的却是大旗倾覆,唐军骑兵在旗下纵横驰突的景象。
“大旗倒了!”
“太子死了!”
惊恐的呼喊如同瘟疫般在薛军中蔓延。
中军被破,大旗折断,对古代军队士气的打击堪称致命,许多正在攻寨或与唐骑纠缠的薛军部队,攻势都为之一滞,不由自主地向后张望,有机灵的甚至都开始逃了。
营寨栅墙上,刘弘基看得真切,虽然左臂箭伤剧痛,却亢奋得满面通红,嘶声大吼:“都督破其中军矣!儿郎们,随我杀出去接应都督!”
营门轰然洞开,憋屈地坚守许久的唐军步卒如出闸猛虎,在刘弘基与殷开山率领下,朝北面那道薛军故意留出、此刻却因中军遭袭而混乱不堪的缺口,猛冲过去!
李世民一刀斩断秦字旗,看也不看倒地旌旗与四散奔逃的护旗官,勒马转身,横刀指向正自营寨涌出的刘弘基部,对身边浑身是血的骑兵们吼道:“转向!接应刘将军,打通通道!”
数百骑齐声应和,拨转马头,不再理会周遭零散抵抗,朝营寨方向冲杀。
这些人锐不可当,在已然混乱的敌阵中轻松穿行,所过之处的薛军士卒纷纷避让,无人敢撄其锋。
薛仁杲远远看到大旗倒下,又见营中唐军杀出,不禁目眦欲裂,他知道今天这仗没法打了,再僵持下去,若是那些疑兵也赶过来,自己甚至有被反包围的风险。
“鸣金!收兵!”尽管万分不甘,薛仁杲仍从齿缝迸出军令,“骑兵断后,步卒依次退往陈仓大营!快!”
金钲声在战场连连响起,薛军如蒙大赦,攻寨步卒潮水般退下,骑兵则竭力收拢队形,试图阻挡唐军可能的追击。
但是李世民根本无意追击,他的骑兵与步卒顺利在北面会师,两股兵力合流,迅速清理缺口附近残留的薛军。
不久后,李世民策马来到营寨门前,刘弘基和殷开山浑身浴血,抢上前来单膝跪地。
“末将拜见大都督!”二人声音嘶哑,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。
李世民望着他们身后那些倚着刀枪的士卒们,以及更远处正在收敛同袍遗体、搀扶伤员的同袍,阳光给每一张沾满血污的脸上都镀了一层金光。
他缓缓抬起手,解开束带,将头盔兜鍪夹在肋下,而空出的右手则高高举起横刀。
下一刻,李世民吸足了一口气,脖颈上青筋微微隆起,用尽全力,从肺腑深处爆发出了一声震动四野的怒吼:
“万——胜——!”
这声音仿佛一道惊雷,瞬间炸开了原本充斥着疲惫与劫后余悸的空气。
护在李世民身侧的亲兵们最先反应过来,他们不假思索,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,将手中的兵器齐齐举向天空,高声呐喊道:
“万胜!万胜!”
声浪迅速蔓延,营寨门前那些苦战多日的守军步卒,被这震耳欲聋的呼声激得浑身一颤。
他们看着那个高举横刀的身影,多日来积压的恐惧、疲惫、绝望,都在这一声声呼喊中被点燃。
也不知是谁先开始的,所有人纷纷举起了横刀,用沙哑到几乎破音的喉咙加入其中:“万胜!万胜!万胜!”
第87章 黄雀在后
午后阳光斜射,在裸露的黄土坡上投下光斑。
李智云勒住战马,抬手示意身后队伍停下。
一千骑兵如流水般依次驻蹄,马匹喘息声混成一片潮音,所有人都在盯着主将。
“听动静。”
李智云侧耳,头盔下的眉头微微蹙起。
远处隐隐约约的鼓角声和喊杀声,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减弱许多,传入耳中的多是些风声刮过丘陵的呜咽。
韩世谔策马上前两步,与李智云并辔而立,凝神听了片刻,低声道:“正面打完了。”
“谁赢谁输?”孙华在后头瓮声问道。
韩世谔没回答,这事鬼才知道,他又没有千里眼。
李智云的目光投向东北方向,那是五丈原大营的方位。
按照李世民昨日军议时的部署,他这一千骑兵的任务是从战场南面迂回,若薛军主力猛攻唐军营寨,便寻机袭扰其侧后或断其粮道。
只是如今正面战事似乎已见分晓,自己这侧后夹击便没了用武之地。
毕竟李世民要是赢了还好说,没赢的话自己过去也是送菜。
“继续按原路线走。”
李智云终于开口:“绕过前面那道山梁,咱们到预定位置再看看。”
这一千骑都是他的本部亲兵,有五百是韩世谔的老卒,攀山越岭如履平地,剩余五百则是李智云从渭北带出来的精锐,马术、弓刀皆精,其他人都留在了步军主力中。
所有人的马蹄都裹了粗布,行进时尽量压低声响,只在黄土坡上留下一片浅痕。
斥候小队在前方半里外游弋,不时折返回报。
他们沿着一条干涸溪谷向北迂回,两侧土崖渐高,头顶只余一线灰白色的天空。
韩从敬带着十余人攀上右侧崖顶,如狸猫般贴着坡脊向前摸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乱石岩壁上。
又过了两刻钟,前方谷道渐宽,隐隐还能听见人声。
李智云抬手,全军再次停下。
韩从敬从崖顶滑下来,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,几步窜到李智云马前,压低嗓音道:“国公,前头山谷里有溃兵,约莫二三十人,正在朝这边逃呢。”
“薛军的?”
“看旗号装束是,但溃得太散,不成队形。”
韩从敬抹了把脸上的土:“里头有个穿皮甲的像是头目,马也比旁人好些。”
李智云与韩世谔对视一眼。
“那就抓活的。”
李智云说道:“从敬,你带五十人从左侧摸过去,孙华带五十人从右侧堵,其余人随我正面压上,记着别全宰了,留几个舌头问话。”
“明白!”
韩从敬与孙华各自点兵,猫着腰钻入两侧坡地的乱石后。
李智云则率骑兵缓缓向前,马蹄踩着溪谷里的碎石,发出细碎的咔嗒声。
转过一道弯,前方山谷豁然开朗。
果然有二三十骑正在谷中乱窜,有人下马在溪边掬水喝,有人瘫坐在地上喘气,还有几个正扒拉着同伴的尸体,似乎想搜捡些值钱物事。
一杆半折的认旗歪插在土里,旗面脏污不堪,勉强能看出是个“秦”字。
那穿皮甲的头目坐在一块大石上,正扯开水囊猛灌,可灌到一半却忽然浑身一僵。
他听见了马蹄声。
“敌——”
示警的喊声只喊出一半。
左侧坡地上突然站起数十道人影,弓弦振动声连成一片,箭矢如疾雨般泼下。
右侧同时响起呐喊,孙华带着人挺着长矛直扑下来。
溃兵们顿时炸了锅。
有人慌慌张张去抓马,有人直接跪地举手,还有几个悍勇的拔刀想抵抗,却被第二轮箭矢射翻在地。
那皮甲头目反应极快,松开水囊就往马匹方向冲,刚抓住缰绳,脑后风声已至。
韩从敬从侧面闪出,手中横刀直接劈在对方腕甲上。
皮甲头目吃痛,韩从敬顺势一脚踹在他腿弯,趁其踉跄时欺身而上,刀柄重重砸在这人后脑勺上,皮甲头目闷哼一声,整个人扑倒在地,挣扎了两下便放弃了。
这场战斗在二十息内就结束了。
七具尸体横在溪边,剩余十八人全被缴械按跪在地,个个面如土色。
那皮甲头目被反剪双手拖到李智云马前,韩从敬揪着他头发迫使他抬头。
李智云端坐马上,俯视着这张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。
“姓名,官职。”
皮甲头目喘着粗气,眼珠乱转,似乎还在权衡。
韩从敬冷哼一声,将刀尖抵在这人喉结上,缓缓加重力道。
“我说!我说!别杀我!”皮甲头目顿时尖叫起来,“我叫张贵!太、薛仁杲麾下果毅都尉!统领左营第三队骑兵!”
“薛仁杲败了?”李智云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