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贵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:“败、败了,李世民的援兵破了中军,还砍倒了帅旗,全军溃散,我算是跑得快的……”
谷中一片死寂,只有风声穿过。
李智云身后那些骑兵彼此交换着眼神,有人忍不住咧嘴,又赶紧绷住脸。
“溃往何处?”李智云不动声色继续问。
“大都往西回陈仓大营,也有往北窜的,我本想走小路翻山绕回秦州……”张贵越说声音越低。
李智云示意韩从敬收刀,他翻身下马,走到张贵面前蹲下,平视着对方问道:“陈仓大营现有多少守军?粮草几何?”
张贵愣住,嘴唇哆嗦了几下。
“想清楚再说。”
李智云从靴筒里抽出一柄匕首,在掌心转了个圈,直接抵住张贵的耳朵:“若有一句虚言,我便割你一只耳朵,两句虚言割一双,三句……”
“守军只有三百!不,二百人!全都是老弱!”张贵几乎是喊出来的,“民夫倒有一千来个,在营里负责装卸粮草!那里有从秦州运来的十多万石粟米,还有草料、干肉,全在陈仓!”
匕首停住了。
李智云盯着张贵的眼睛,看了足足三息,忽然笑了:“你倒记得清楚。”
张贵额头渗出冷汗:“我毕竟是都尉,所以才知道……”
“扶风呢?”
李智云将匕首插回靴筒,站起身问道:“薛仁杲在扶风城外布置了多少兵马?”
张贵又忍不住吞咽了一下,艰难答道:“差不多三千人吧,都是步卒,由梁校尉统领,太、薛仁杲说扶风城坚,强攻折损太大,只让他们围而不攻,看住城内守军,别出来捣乱就行……”
李智云听到这里,转身走向坐骑。
韩从敬跟上来,低声问:“国公,这厮的话可信么?”
“七八分吧。”
李智云利落上马,看着跪了一地的俘虏说道:“他想要活命,自然不敢编造太过,而且他能讲出民夫数目、粮草品类,还有扶风军将的姓氏,也不像是临时能编圆的。”
孙华也凑过来:“那咱们……”
李智云笑了笑,纵马来到这群俘虏面前,十八双眼睛都在惶恐地望着他。
“想活命的站起来。”
俘虏们面面相觑,陆续挣扎起身。
李智云抬手指向张贵:“除了他,其余人卸甲缴械,马匹留下,给你们半刻钟各自逃命去,若再被我军擒获,定斩不饶。”
俘虏们如蒙大赦,七手八脚扒掉皮甲、扔下兵器,连滚带爬往山谷深处跑,很快在乱石坡后不见了踪影。
现在只剩张贵一人孤零零站着,脸色惨白。
“给他一匹马。”李智云道。
韩从敬将张贵原先那匹马牵来,把缰绳塞进他手里,而张贵握着缰绳,手抖得厉害,也不知是福是祸。
李智云并未和他言语,行至谷中一片稍平坦处,韩世谔、孙华、韩从敬以及几名队正迅速围拢过来。
“都听见了。”
李智云开门见山道:“陈仓是薛军命脉,目前守备空虚,扶风三千步卒被钉在城外,想救也来不及,而薛仁杲新败,他的骑兵肯定要殿后,未必能有咱们快。”
韩世谔眉头紧锁:“国公想偷袭陈仓大营?”
“机不可失。”李智云从鞍袋里抽出一卷粗麻舆图,摊在膝上,“我等在此,距陈仓不足三十里,顶多半个时辰就到了,若趁势杀入其中,和宰鸡没什么区别。”
孙华舔了舔嘴唇,眼中冒出凶光:“干了!烧了薛仁杲的粮,看他拿什么打仗!”
韩世谔却摇了摇头:“张贵所言未必全真,若陈仓有埋伏,或者守军不止五百,我等未必就能得手,况且国公奉命侧翼夹击,擅自改道攻敌后路,万一有失……”
“不会有失。”
李智云截断他的话,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道弧线:“即便陈仓有防备,咱们攻之不克,也可及时转向北上,一日内便能与刘文静会合。”
“我还是那句话,薛军新败,绝不敢分兵追剿,咱们并非孤注一掷。”
几名队正交换着眼色,有人跃跃欲试,有人面露忧色。
韩从敬忽然开口:“国公,那张贵如何处置?留着带路,还是?”
“当然是让他走前头。”李智云收起舆图,“他是薛军都尉,知晓大营位置、粮草堆放情况,所以此人既是向导也是人质,若敢有异动,一箭就能射死他。”
韩世谔沉默片刻,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既然国公决意如此,末将愿为前驱。”
“好。”
李智云环视众人,正色道:“传令全军即刻转向西进,目标陈仓,所有人检查弓矢、火镰、引火之物,此战不为歼敌,只为焚粮。”
“焚粮之后呢?”孙华问。
“到时再说,大不了趁乱南撤,沿渭水东岸折返,与中军汇合。”
军令既下,无人再议。
骑兵们默默整顿鞍具,检查兵器,有人将布条缠在箭杆上,有人把火折子和火绒塞进贴身的皮囊。
李智云策马来到张贵面前。
张贵已知晓他的身份,慌忙躬身:“楚国公……”
“上马吧,你在前头带路,走最近的道去陈仓。若一路平安,事成之后我许你活命,和我回西京亦有封赏,不过途中若有一处埋伏、一处差错,我就将你削成人彘。”
张贵腿一软,差点跪倒,却被韩从敬一把拎住。
“国公放心!我绝不敢有二心!”
张贵几乎是爬上的马背,坐稳后急声道:“从此处往西有一条旧驿道,虽荒废多年,但路面平整可走骑兵!比官道近十余里!”
“那就带路。”
张贵一夹马腹,战马小跑起来。
韩从敬率二十骑紧随其后,将其围在中间。
一千骑兵如离弦之箭,冲出山谷,折向西行。
张贵所言不虚,那条旧驿道掩在荒草灌木中,路面虽然有些坎坷,却足够战马奔行,途中还歇了一次马,人进食水,马喂豆料。
李智云坐在道旁石头上,就着凉水啃胡饼。
韩世谔蹲在一旁,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:“按张贵所说,陈仓大营设在城东五里处的旧校场,背靠一道土塬,粮草堆在营中偏北处,以草席苫盖,但守军多集中在营门与望楼。”
“营门有几处?”
“东西两个门,张贵还说溃兵回营多半走东门,也就是正门,西侧门专供民夫、粮车出入。”
李智云嚼着饼,盯着地上的简图看。
孙华又凑过来问:“国公,咱们怎么打?直接冲正门?”
“没那个必要,守军再怎么老弱,只要靠着栅墙和弓弩,也足够咱们喝上一壶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咱们不是有张贵吗?”李智云将最后一点饼扔进嘴里,拍掉手上饼渣,“他是都尉,押送俘获的唐军斥候回营,这个由头能不能骗开营门?”
韩世谔闻言,眼睛一亮:“大营中多半不知主力败了,此时若能擒获敌探确实是大功一件,守门士卒也多半不敢细查,毕竟张贵面熟。”
“便是此计,挑选几个人扮作被俘模样,缚手于前,但绳索需活扣,韩从敬带人紧随充当押送兵卒,待营门开启就夺门,我率主力在外见到信号就冲进去。”
孙华搓着手:“妙!末将愿扮俘虏!”
“你不行。”李智云瞥他一眼,“满脸凶煞之气不像俘虏,从敬,你挑些面相老实、身手利落的老卒。”
韩从敬点头:“明白。”
歇息两刻,人马再度启程。
多亏张贵这个老油条引路,足足缩短了一半的路程。
不多时,张贵指向前方一片洼地:“国公,过了这片便能望见大营了。”
李智云闻言,立刻和韩世谔带人找了一处矮坡,手搭凉棚望去。
果然正如张贵所言,数百处营帐矗立,其中还有车马人影晃动。
“韩世谔。”李智云低声道。
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带三百骑绕至营地东北角的土塬下埋伏,若营中生乱便趁势突入。”
“诺!”
“孙华。”
“末将听令!”
“你也带三百骑,伏于营地西南侧河滩芦苇丛中,但见营中火起,便从西门攻入。”
“得令!”
“其余人随我。”
李智云勒转马头,看向已开始瑟瑟发抖的张贵:“张都尉,该你上场了。”
张贵咽了口唾沫,在韩从敬的注视下努力挺直腰背。
五个“俘虏”被用草绳稍微缚住手腕,垂头丧气地排成两列。
韩从敬与十七名精锐,换上了从溃兵身上扒下来的薛军衣甲,李智云则将主力骑兵隐在林子边缘,等待信号。
韩从敬用刀柄捅了捅张贵后背。
张贵深吸一口气,催马向前,韩从敬率押送队紧随,俘虏们步履蹒跚地跟在中央,一行人沿着土路走向营寨东门。
距离营门还有百步时,上头传来喝问:“什么人?!”
张贵清了清嗓子,声音尽显威严:“左营果毅都尉张贵!老子追击隋军斥候,擒获敌探五人!还不快开门!”
门楼上有人探出半个身子张望,先是打量了张贵两眼,又望向他身后部众,以及垂头丧气的俘虏身上。
“真是张都尉?”守门校尉不太确定。
“废话!赶紧开门!老子还要向梁司马请功呢!”
张贵骂道:“要是耽搁了军情,你他娘担待得起?!”
栅门后传来铁链转动声,营门渐渐向内打开。
韩从敬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。
门越开越大,露出门后四名持矛士卒,以及一个披着半旧铁甲的校尉。
那校尉眯眼打量队伍,忽然问道:“都尉,你是怎么逮到这些隋狗的?”
张贵心头一紧,正欲编造,韩从敬已踏步上前。
“校尉有所不知。”韩从敬操着陇右口音,脸上堆笑,“这些斥候撞见咱们竟然不赶紧跑,自然就被张都尉带着我们给拿住了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塞到校尉手里。
“这是从隋狗身上搜来的,正所谓见者有份,校尉也拿点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