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场面和第一次来韦府时如出一辙,不过是少了些琴音。
两人出了正厅,沿游廊往后园去。
韩从敬和亲兵留在前院,只有一名韦府老仆远远跟着。
转过一道月亮门,前方出现一座六角亭,亭边池水清澈见底,几尾红鲤在莲叶间游动,另一边栽种着一排桂树,金黄花簇藏在叶间,风一过便洒下香气。
而亭中已有人候着。
韦尼子今日打扮并无什么变化,还是那身浅杏色襦裙,手里捏着把团扇,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。
“叔父,楚国公。”她屈膝行礼,声音轻柔。
韦圆照笑着摆手:“你们年轻人说话,老夫就不搅扰了。府中还有些庶务要处置,国公且随意,午膳已让人备下,定要留下用饭。”
说完这话,他朝李智云点点头,便转身沿着来路回去了。
附近就只剩下两人。
李智云走上台阶,自然自然地在石凳上坐下,韦尼子犹豫一瞬,在对侧坐了,将团扇搁在膝头。
“前些日子送的药材皮毛,可还合用?”她先开口问道。
“有用得很,行军时多亏了这些,还救了个腹部中矛的士卒。”
韦尼子眼中微亮:“能帮上忙就好。”
一阵风复过,桂花簌簌落下几簇,掉在石桌上,她伸手拈起一瓣,指尖沾了些金黄:“听叔父说,国公在扶风打得很险?”
“还好吧,薛军主力在五丈原已被秦国公击溃,我去时只剩下些残兵,趁夜冲了一轮便散了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韦尼子却知道不是这么回事,前几日窦琎来府中拜访时,曾说起那夜袭营的事情,一千对三千,肯定没有那么轻松。
但她没戳破,只是轻轻嗯了一声。
这时,池中一尾鲤鱼跃出水面,噗通一声响,韦尼子转头去看,侧脸在秋阳下镀了层浅金,将颈间肌肤照得细腻如瓷。
李智云见时机差不多了,就从袖中取出一只黑漆锦盒,推到石桌中央。
“此物,算是我的回礼。”
韦尼子视线落在盒上,又抬起看向他,眼中有些疑惑。
“前些日子府中匠人新制的。”
李智云手指在盒盖上敲了敲:“用料是吴绫,里头垫了丝绵,夏日透气,冬日也能蓄些暖,我听韦公说你有用绣架,时间久了肩颈易乏,此物或可解平日劳顿。”
话说得含蓄,韦尼子却听懂了,这是个贴身的物件。
她脸颊微微发热,伸手将锦盒拿过来。
“多谢国公费心。”
“韦娘子哪里话。”李智云站起身,“府中还有些事情要处理,午膳就不叨扰了,劳你替我跟韦公说一声。”
韦尼子跟着起身,怀里抱着锦盒,手指攥得有些发紧。
“我送送国公吧。”
“不必,园子路窄,你留着赏花吧。”
李智云朝她点点头,转身走下亭阶,走出几步,又回头补了句:“若尺寸不合,或有什么不惯处,可让府中人传话到千秋殿。”
韦尼子站在亭边,看着那道靛青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。
她低头看看怀中的锦盒,又抬头望望满树桂花,忽然觉得今日的风格外暖些。
抱着锦盒回到闺房时,韦尼子脸上热度还没退尽。
她走到妆台前,把盒子小心放下,对着铜镜看了看,只觉得镜中人双颊绯红,眼里水光潋滟,忙用手背贴了贴脸,冰了冰。
正想将锦盒收进箱笼,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“阿姊!阿姊你在不在?”
是冯明珠的声音。
韦尼子心里一紧,慌忙将锦盒藏到身后,转身时已换上平常神色。
门被推开条缝,一张明媚的脸探进来。
冯明珠今年刚满十五,眉眼间还带着娇憨,但因是岭南冯氏之女,自幼见惯风浪,举止比关中闺秀多了几分爽利。
天下大乱前,她随商队来长安游玩,本打算住两月便回,未料关中接连变乱,南下道路被各路兵马截断,只得滞留在此,与韦尼子相识后便常来常往。
“大白天的关什么门呀。”
冯明珠笑嘻嘻挤进来,手里还端着碟桂花糕:“都是新做的,我给你拿些来……咦,你藏什么呢?”
韦尼子往后缩了缩: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肯定藏东西了,让我看看!”
冯明珠放下碟子,凑上前来,她比韦尼子高半头,踮起脚往身后瞧:“盒子?谁送的?”
“没谁……”
“你骗人!”冯明珠眼睛一转,“方才门房说楚国公来了,在前厅坐了会儿,是不是他送的?”
韦尼子抿唇不答。
冯明珠更来劲了,绕到她身后,伸手去够锦盒,两人闹了一阵,韦尼子终究拗不过,盒子被她夺了过去。
“我就看看,不抢你的。”冯明珠说着,麻利地解开丝带。
结果盒盖掀开,两人都愣住了。
冯明珠眨了眨眼,拎起那件月白云肩托,在阳光下端详,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又捏了捏弧形处的骨架,眼睛渐渐睁大。
“这……这是何物?”
“快还我。”韦尼子伸手要夺。
冯明珠侧身躲开,又看向盒中,底下还压着张素笺,她抽出来一看,上头是几行工整小楷:
“此物名云肩托,可代肚兜。穿戴时先系背后搭扣,再调整肩带长短。吴绫透气,丝绵蓄暖,夏日不闷,冬日不寒。若尺寸不合,可告知改之。”
冯明珠看完,抬头看向韦尼子,脸上神色变得古怪。
半晌,她噗嗤笑出声:“楚国公送你这个啊?”
韦尼子脸颊烧得厉害,一把抢回锦盒和素笺,塞进妆台抽屉里。
“你别笑了。”
“我没笑。”冯明珠嘴上这么说,嘴角却翘得压不住,“我就是没想到,那位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楚国公,还会琢磨这些女儿家的物事,这巧思……真是绝了。”
“乱说,他哪里杀人如麻了?”韦尼子这话说出口都有点没底气。
冯明珠却凑近些,压低声音:“你试过了没?”
韦尼子轻轻摇头。
“那试试呀。”
冯明珠推推她:“我帮你瞧着,看看合不合身,若是不好,趁早让他改。”
“这怎么行……”
“有什么不行?他又不在这儿。”
冯明珠说着,从抽屉里又把锦盒拿出来,取出那件月白色的:“你看这做工,这针脚,定是费了心思的,人家一片心意,你总不能搁着生霉吧?”
韦尼子看着那件云肩托,犹豫片刻,终究点了点头。
冯明珠立刻去闩好门,又放下窗边的竹帘,屋内光线暗下来,只剩妆台上一盏铜灯。
更衣磨磨蹭蹭,花了些时间。
搭扣在背后,韦尼子反手摸索几次才扣上,冯明珠在一旁帮着调整肩带,又拉着她走到铜镜前。
镜中人身影朦胧。
吴绫贴着肌肤,温软服帖,弧形恰好托起,不松不紧,韦尼子试着抬了抬手,又转了转身,确实比肚兜稳当得多,不会滑动,也不觉得勒。
“如何?”冯明珠问。
韦尼子没说话,只是对着镜子看了又看。
冯明珠也凑到镜前,从她肩头往下瞧,嘴里啧啧两声:“这形制妙啊,走路时定然不晃,夏日穿薄衫,也不必担心显痕……”
她说着,忽然笑起来:“楚国公如此年轻,竟然还懂这些。”
“你又在胡说了。”
“我哪儿胡说了?”冯明珠眨眨眼,“他若不替你着想,何必费这功夫?又是选料又是定样,还写了使用法子,你瞧这字,一笔一划多认真啊。”
韦尼子低头看着抽屉里那张素笺,墨迹浓淡均匀,笔画端正里带着些行书的流畅,她想起那人在亭中说话时的神情,平静里透着认真,耳根又热起来。
“换下来吧。”她轻声说。
冯明珠帮她解开搭扣,换上原来的肚兜,那件月白云肩托重新叠好放回盒中,素笺也仔细收进去。
“那另外两件呢?淡青色和杏粉色的,也试试?”
“改日吧。”
冯明珠不再逗她,在妆凳上坐下,拈了块桂花糕吃,吃了两口,忽然想起什么:“楚国公今日来,就为送这个?”
“还有答谢前次的赠礼。”
“没说别的?”
韦尼子摇头。
冯明珠托着腮,眼珠转了转:“我听说楚国公开府了,正在招揽属官。你阿耶没提让韦家子弟过去?”
“提了,国公说需从长计议。”
“哦,不愧是国公,办事就是谨慎。”
冯明珠咽下糕点,拍拍手上的碎屑:“东西记得吃了啊,我就先回去了,省得你之后不方便。”
韦尼子举拳欲打,冯明珠赶紧快走两步,又转过头,笑嘻嘻道:“那云肩托若穿得惯,改日我也去求一件,就说是你推荐的。”
“你呀……”
“说笑的,说笑的。”冯明珠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
韦尼子站在门边,看着那道活泼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。
她回身进屋,重新打开妆台抽屉,看着那只黑漆锦盒,手指抚过盒盖,触感温凉。
许久,韦尼子轻轻合上抽屉,走到窗边,桂树的花簇探出墙头,被阳光点缀上金斑,那股香气愈发浓郁,随着微风一阵阵漫进屋里。
她倚着窗棂,忽然觉得这个秋天,似乎与往年有些不同。
第100章 还有意外收获
从韦府回宫已是午后。
李智云策马徐行,韩从敬领着四名亲兵跟在半个马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