隋唐公子,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82节

“国公,咱们直接回宫?”韩从敬问道。

李智云正要点头,忽然想起一事:“先去西市看看吧,昨天杨师道说那里新开了家笔墨铺子,从江南运了些上好的宣纸来。”

“喏。”

于是一行人转向西市。

长安西市比东市更显喧闹,这里胡商云集,驼队、马队络绎不绝,空气中混杂着香料、皮革、牲畜的气味,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栉比,幌子在风中翻卷。

一进市门,声浪便扑面而来。

左侧是绢帛行,数十家铺面连着,竹竿上挂着各色绸缎几个梳着高髻的妇人正在铺前挑选,手指捻着布料细看经纬。

右侧是香药行,空气中弥漫着肉桂、胡椒、沉香混杂的气味,几个深目高鼻的胡人坐在店前,正用生硬的官话跟客人讨价还价。

李智云沿着主街往里走。

两侧店铺渐渐变成前店后坊的格局,铁匠铺里传来叮当锤击声,皮匠铺前挂着半成的皮靴,漆器铺的匠人正弯腰给木胎上底漆,街面上不时有运货的驴车经过,车夫吆喝着“让一让”,行人便贴着墙根让出路来。

走到一处岔口时,李智云瞥见巷子深处有个不起眼的铺面,门前挂着“吴氏笔行”的木牌,铺子前摆着张条凳,一个老匠人正借着天光修整笔头。

他手中那管笔的笔杆是湘妃竹,色泽暗红,光润如玉。

李智云不禁多看了两眼,如今用多了毛笔,就知道这手艺着实不错。

刚刚收回目光,正准备去找那间笔墨铺子,便看到三四个半大少年嬉笑着从巷口跑过,为首那个边跑边回头喊:“快些!侯大郎跟东市那帮泼皮对上了,去晚了可就瞧不见热闹了!”

侯大郎?

想不到还有热闹可看,李智云勒住马,还真听到些打斗动静,像是有人在砰砰动手,而韩从敬也听见了声音,右手已按在刀柄上,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
“去看看吧。”李智云调转马头,朝着喧哗声之处行去。

绕过两排皮货铺子,前方是个丁字路口。

东北角有条宽不过丈余的巷子,此刻已围了三四十人,多是商贩和路客,几个卖胡饼的、挑着担子卖浆水的小贩也不做生意了,踮着脚朝里张望。

巷子深处,地上已经倒了两个蜷缩呻吟的身影。

还有三个二十出头的壮汉围着一个少年,三人皆穿着市井常见的杂色短褐,手里各握着一截不知从哪拆来的栎木短棍,那棍子有小儿臂粗,抡起来怕是要断人筋骨。

被围在中间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,身量不算高,但肩宽背厚,站在那儿像半截铁塔,他穿着一身黑色短打,裤腿扎进靴子里,头发用布条随意束在脑后。

此时他正背对着巷口,李智云看不见他的脸,只能看见少年微微弓着背,双拳握在身侧,那拳头骨节粗大,拳峰上覆着层厚茧,紧紧攥着时还有青筋在手背上虬结隆起。

围着少年的三人中,为首那个脸上斜着一道疤,从左眉骨划到右嘴角,笑起来时疤痕扭曲,显得格外狰狞。

他朝地上啐了口唾沫,短棍在掌心掂了掂:“侯君集!你他娘的今日管闲事管到老子头上了?那粟特胡儿欠了东市王三爷的债,你护着他,便是跟三爷过不去!”

少年没回话,巷子里的光线被两侧店铺遮去大半,他的半张脸隐在阴影中,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
李智云看见他左脚向后挪了半步,靴底在青石板上轻轻一搓,似乎是在蓄力。

疤脸汉子使了个眼色,左右两人同时扑上,左侧那人身材高大,挥棍直砸少年肩颈,带起一道风声,右侧那人却是个矮壮汉子,俯身一个翻滚,短棍横扫少年小腿。

这一上一下的配合虽不算精妙,但在逼仄的巷子里却极难应付,寻常人顾上便顾不得下,顾下便要吃当头一棍。

可侯君集动了。

他向前踏出半步,左侧棍子落下时将身子朝右一拧,棍梢擦着他左肩衣裳划过,几乎是擦过的瞬间,他右肘如毒蛇吐信般向后顶出,正撞在那高大汉子的肋下。

那人闷哼一声,棍子脱手,当啷一声掉在地上,整个人弓成虾米,脸涨得通红,竟是一口气堵在胸口,连惨叫都发不出来。

几乎同时,侯君集左脚抬起,不偏不倚,正踩住右侧扫来的棍子,那矮壮汉子使足了力气,棍子一被踩住,整个人顿时被带得向前踉跄。

侯君集顺势一蹬,那人便连人带棍向后倒去,后背重重撞在巷墙上,震得墙头灰土簌簌落下。

这一切说来话长,实则不过几个呼吸之间。

疤脸汉子见两个同伴转眼倒地,眼中凶光一闪,大吼一声,双手持棍,抡圆了朝少年当头劈下,这一棍势大力沉,明显是存了要将人打杀当场的念头。

侯君集这回没躲,他右臂抬起,竟用小臂外侧硬接了这记劈砸!

啪的一声闷响,像是重锤砸在牛皮上。

棍子弹起尺余高,侯君集眉头都没皱一下,左臂已然探出,死死抓住棍身,往自己这边猛地一拽!

疤脸汉子收不住势,整个人向前扑来,少年右膝提起,如攻城槌般撞在他腹间,那一撞的力道,李智云隔着人群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疤脸汉子松了棍子,双手捂住肚子,喉咙里嗬嗬作响,连完整的声音都发不出来,整个人缓缓跪倒在地,额头抵着青石板,浑身抽搐。

从三人动手到全倒,不过七八息工夫。

围观的人群静了一瞬,随即爆出哄闹声。

“好!”

“侯大郎这身手,大兴城里找不出第二个!”

也有人笑着喊:“侯君集!你今日射中几箭了?”

“怕是又脱靶了吧!”

“射不中箭,打人倒是准得很!”

侯君集这才转过身来。

李智云总算是看清了他的脸,方脸,浓眉,鼻梁挺直,嘴唇抿成一条线,脸上还带着些少年人的稚气,但眼神里那股子狠劲却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。

他没理会那些哄笑,径直走到巷子深处,扶起一个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人。

那是个胡商,深目卷发,穿着粟特人常穿的窄袖长袍,袍子上沾着尘土。

胡商起身后连连作揖,从怀里掏出个麂皮钱袋,抖出几枚边缘有些磨损的萨珊银币,双手捧着递过去,口中说着生硬的官话:“恩公……钱……谢恩公……”

侯君集摆了摆手,说了一句什么。

隔得远听不清,但看口型大约是“某非为钱”。

胡商愣了下,眼眶忽然红了,又躬身行了个大礼,这才抱起地上一个鼓囊囊的布包,快步挤出人群,消失在巷子另一头。

少年弯腰,从墙角阴影里捡起自己的东西,是个半旧的粗布包袱,方才打斗时包袱掉在地上,沾了些尘土,他拍打干净,挎在肩上,转身要走。

“站住!”

一个地痞挣扎着爬起来,满脸怨毒:“侯君集,你等着!咱们大哥不会放过你!”

侯君集回头看他:“你大哥是谁?”

“城北王三爷!”

“哦。”侯君集点点头,“告诉他,我住修德坊,想找麻烦随时来。”

说完不再理会,分开人群离开。

侯君集沿着墙根往东走,脚步不快,边走边活动着手腕,方才那一架虽然赢得干脆,但到底是以一敌五,哪怕左臂上带着护腕,但挨了一记结结实实的闷棍,多少还是有些发酸。

刚过十字街口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
侯君集侧身让道,习惯性地往街边阴影里退了半步。

中间那匹青骢马上,是个穿圆领澜袍的年轻郎君,眉眼清峻,正居高临下看着他,左右两骑显然是护卫,一人按刀环顾,另一人正是方才在人群中静观的韩从敬。

“侯君集?”

侯君集抬头,眯眼看了看马背上的人,又瞥了眼韩从敬和几名亲兵的装束,抱拳道:“正是,敢问郎君是?”

“李智云。”

第101章 一把快刀

侯君集立在街边,仰头看向马背上的年轻郎君。
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握着包袱的手紧了紧,指节泛出青白。

“李智云。”

马上的郎君又说了一遍,侯君集身处大兴城,自然听过这个名字。

攻破西京的头功,前些日子扶风奇袭的胜绩,酒肆茶铺里总有人说起,更遑论这位楚国公起兵时年方十四,本就足够让人津津乐道。

“原来是楚国公。”

侯君集松开握拳的手,抱拳重新见礼,腰比方才弯得更深些:“方才眼拙,请国公莫怪。”

李智云翻身下马,靴底踏在石板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韩从敬与另外三名亲兵随之下马,牵住缰绳退至三步开外。

两人站在街边,一个穿着圆领袍,一个穿着沾尘的黑色短打,不免引来路人侧目。

“方才那一架打得不错。”李智云说。

侯君集扯了扯嘴角:“几个泼皮罢了,算不得什么。”

“以一敌五,赤手对棍,还能护住那胡商毫发无伤,还是值得称道的。”

话说得直白,侯君集反倒一时语塞,他抬手挠了挠后脑,束发的布条有些松了,几缕碎发散下来搭在额前。

“某只是看不惯他们欺人。”

“看不惯的人多了,敢出手的没几个。”

李智云朝巷子方向扬了扬下巴:“方才听他们说,你射箭经常脱靶?”

侯君集脸色僵了下,闷声答道:“是,拉得开弓,也瞄得准,可箭一离弦便偏得莫名其妙。某练了三年,最好时十箭能中三箭,还得是三十步内。”

他说着,肩膀微微塌下去些,方才打架时的狠劲散了大半,倒显出几分十六七岁少年本应有的模样。

李智云没笑他,只是问道:“那你擅长什么?”

“非某自夸,除却箭术外,某拳脚、短刀、长刀皆在行。”

“在行到什么地步?”

侯君集略一沉吟:“国公方才看见了,那五个泼皮不够某打。若是正经军中好手,不披甲的话某能应付三人,若来五个,虽要费些周章,但也能赢。”

这话说得够狂了,也不知道是真是假。

李智云点点头,忽然换了话题:“令尊是?”

“某阿耶去得早,阿娘前年也走了,阿翁在前周倒当过骠骑大将军,封过肥城郡公。只是传到某这儿,什么都不剩了,如今一个人住在修德坊。”

“往后有什么打算?”

“投军。”侯君集答得毫不犹豫,“混个出身,挣份功名,总不能一辈子在西市跟泼皮厮缠。”

言罢,他抬眼看了看李智云,略带无奈道:“只是无人引荐,去了大抵也是从小卒做起,某倒不怕从小卒起步,但……”

但什么,他没说下去。

李智云心里清楚,军中最重资历,也最重关系,要是没有门路,一身本事可能埋没在杂役营里,也可能死在第一场冲锋中。

“某府上正缺人手。”

侯君集怔了下。

李智云继续说道:“我的楚国公府仪同三司,按制可以设侍卫一百三十人,如今还空着大半,你若愿意,可以先补个队正,从八品,领二十人。”

街上的喧闹声好像忽然远了。

侯君集站着没动,喉结上下滚动一遭,他面上仍绷着,可握着包袱的手又紧了,粗布面料被攥出深深的褶皱。

“国公……为何选某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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