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方才不是说了?我看你身手不错,敢打敢拼,也讲道义。”
“可某不会射箭。”
“不会就学。”
李智云转过身,从韩从敬手中接过缰绳:“府中善射者不少,孙华、赵青、陈重石皆是军中拔尖的弓手,你若真想学,有人点拨总好过独自摸索。”
他翻身跃上马背,坐稳后看向侯君集。
“如何?愿不愿意?”
侯君集手指一松,那包袱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后退半步,右膝一屈,重重跪在青石板上,膝盖撞击路面的声响很实诚。
“愿为国公效死!”
侯君集说这话时头低着,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,又带着那股狠劲。
李智云在马上微微颔首:“韩从敬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带他去见孙华,先编入侍卫队,补队正缺。让孙华在营中给他安排住处,发放衣甲兵器。”
“喏。”
韩从敬应声上前,伸手将侯君集扶起,顺手拂了拂他肩头灰尘:“起来吧,侯队正,以后就是同僚了。”
侯君集顺势拾起包袱,动作仍有些发僵,似乎还未从方才那番话中全然回神。
“国公,某现在就去?”
“孙华在玄武门外有处营地,专训新入府的侍卫,你今天先去报个到,明日再开始操练。”
侯君集用力点头。
韩从敬让亲兵让出一匹马来,不算神骏,但骨架结实,侯君集接过缰绳,上马姿势虽显生疏,但到底稳住了。
“走吧。”韩从敬说。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西市街口,朝外行去。
李智云目送他们消失在街角,方才调转马头,不疾不徐,向宫城方向而去。
回到千秋殿时,日头已经西斜。
殿前当值的内侍小步上前牵住马辔,李智云递过缰绳,伸了个懒腰,才一边朝里走一边问道:“刘保运在不在?”
“在偏殿核对账目,国公可要传他?”
“让他来书房。”
“喏。”
李智云步入书房,将外袍解下搭在架上,案头堆着些文书,多是杨师道整理好的府中庶务,他随手翻过两页,便推到一旁。
不多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刘保运推门进来,袖口挽起一截,指间还沾着些许未干的墨渍,他走至书案前叉手:“国公唤某?”
“嗯。”
李智云向后靠入椅中,说道:“方才在西市招了个人,名叫侯君集,已让韩从敬带去孙华那儿了,你晚些去趟营地告知孙华一声,此人是我亲自招的,让他多看顾些。”
刘保运认真听着,等李智云说完,又问道:“国公可有什么别的交代?”
“别的嘛……”李智云想了想,“侯君集身手颇佳,唯独射艺不精,你让孙华仔细瞧瞧,究竟是姿势有差,还是弓具不合,务必让他尽早能拉弓射箭,不说百发百中,至少三十步内不能脱靶。”
“喏,此人补什么职?”
“队正,先领二十人。”
李智云抬手虚握,向前作了个捅刺的动作:“告诉孙华,多教他些马上功夫,尤其是长兵器,总不能冲阵的时候光靠横刀砍人。”
刘保运点头应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李智云接着说,“明日巳时,我要去营地一趟,你提前安排好车马,不用大张旗鼓,多装些酒水,轻车简从即可。”
“喏。”
刘保运退下后,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李智云闭上眼缓了一会,今日事不少,从韦府送礼到西市招人,看似都是小事,可一件件累加起来也不轻松。
尤其是侯君集,这人本就是李世民的核心将领,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。
此人勇猛善战,后来平定吐谷浑、高昌,战功赫赫。
当然,他也有缺点,性情骄纵,最终卷入太子谋反一案,不得善终。
但那是后来的事情了。
如今的侯君集,还是个跟泼皮打架的少年,空有一身本事却无处施展,连射箭都射不准,若能早些收入麾下,好生打磨,未必不能成为一把更趁手的刀。
这个时代有太多这样的人,埋没在市井中,挣扎在尘土里,等着有人伸手拉一把,或者等着在某个乱局中自己爬出来。
李智云睁开眼,提笔铺纸,开始写明日要带给营地的训练章程,不是具体操练步骤,而是几条原则——如何考核,如何晋升,如何奖惩。
既然开了府,既然要用人,就得立起规矩。
夜色降临时,李智云才搁下笔,他吹干墨迹,将写好的纸叠起,放在明日要带出去的文书最上面。
这时,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:“国公,晚膳备好了。”
“送进来罢。”
门被推开,两名内侍端着食案进来,轻手轻脚摆在旁边的矮几上。
菜式简单,一碟炙羊肉,一碟醋芹,一碗雕胡饭,还有一小瓮羹汤。
李智云走过去坐下,拿起筷子。
羊肉烤得正好,外皮微焦,内里鲜嫩,撒了些胡椒末,他夹了一块送进嘴里慢慢嚼着,脑子里却还在想事。
侯君集现在应该在营地里了。
孙华会怎么安排他?是同批新人一起操练,还是单独加练?明日去看时,侯君集会不会已经跟人打起来?
李智云想着,嘴角微微扯了下。
他莫名有些期待起明日了。
修德坊,一间临街的矮屋里。
侯君集蹲在灶前,往灶膛里添了把柴,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这屋子是他阿娘在世时,趁家中尚有余财置下的,一间正屋带个小灶间,除了一张木板床、一张旧桌和两只陶罐,便再无他物。
他今日从营地回来时,天色已晚。
孙华虽然在营房旁为他安排了四人一间的住处,床铺被褥也都是新的,但他还是折回了修德坊,总有些东西得收拾。
灶上的水烧开了,噗噗冒着热气。
侯君集用破布垫手提起陶壶,倒了碗热水。
他平日没闲钱备茶,渴了便饮凉水,今夜却想喝口热的。
碗沿烫手,他吹了吹,小口啜饮。
一股暖意自喉入腹,身子就暖了起来,今日发生的事也一桩桩在脑子里过。
早晨还在西市跟泼皮打架,想着明日去哪找个短工,混口饭吃。
午后便成了楚国公府的侍卫队正,从八品,领二十人。
真真是做梦一样。
侯君集抬眼望向墙角,那里倚着他平日防身用的栎木棍,旁边是一把刀刃带着缺口,却磨得雪亮的短刀。
这些东西明日都不用带了。
孙护军说了,府里会配发制式的横刀、弓矢、皮甲,队正还有额外的津贴,每月两贯钱,粮米五斗,够吃够用,要是阿娘还在,听到这个消息不知该多欢喜。
他起身走到墙边,握住那根栎木棍,掂了掂,随后推门走到屋外。
夜色深沉,坊间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。
侯君集在空地上站定,深吸一气,棍身陡然翻起,划破空气发出呜呜锐响。
他步法腾挪,进退还击,劈扫挑砸,一套棍法使得劲风猎猎,最后一招收势,棍尖点地,身形稳立,呼吸稍显急促。
月光洒下来,照在他脸上。
侯君集低头看着手中的棍子,看了很久,然后松开手。
棍子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,停在一丛杂草边。
他转身回屋,关上门。
灶里的火还没完全熄灭,侯君集将几件换洗衣裳、一块磨刀石、攒下的铜钱,还有阿耶留下的一对铁护腕,一一收进包袱。
东西不多,之前那个包袱就能装下。
他系好包袱,放在床脚,然后仰头躺到床上。
黑暗中,侯君集盯着屋顶的椽子。
明日要去营地正式操练,按照孙护军的交代,队正要先练上一个月,熟悉府中规矩和操典,然后才能领人。
要一个月。
侯君集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眼前又浮现出李智云坐在马背上看着他的样子,那眼神很平静,没有轻视,也没有过分热切,就像在看一件寻常物件,掂量着值不值得收下。
值不值得?
侯君集握了握拳,复又缓缓松开。
他会证明的。
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,梆梆梆,三更天了。
侯君集闭上眼,强迫自己睡去。
明日,还要早起。
第102章 军中无戏言
晨光初现时,智云的马车已驶出玄武门。
韩从敬亲自驾车,两匹青骢马步伐稳健,车旁只跟着身着常服的四名亲兵。
营寨扎在玄武门外三里处的缓坡上,守门的两个哨卒认得韩从敬,正要呼喊通报,却见韩从敬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便老实站回原位。
李智云走下车,大步朝营门走去,韩从敬将缰绳交给亲兵,也快步跟上。
营内已是一片操练声。
器械场上,七八个汉子正在举石锁,呼喝声混着汗味飘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