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氏言罢,站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,凉风吹进来,将殿内的沉香气息冲淡了些,她望着窗外庭院里的树木,背对着儿子说:
“你这赚钱的路子想得不错,只不过生意可以做,却不能让人说你楚国公与民争利,更不能落下话柄,所以东西可以贵,但品质一定要对得起价钱,只要口碑立住了,往后才好办事。”
“儿谨记。”
万氏走回榻边坐下,从案几上拿起刚才那本账册,递给李智云:“这是我让秋月记下来的,延恩殿这两个月的用度,你看看。”
李智云接过看了看,这账册记得很细,米面油盐、布匹炭火、月例赏钱,一笔笔列得清楚,每月总开支在三百贯左右,不算多,但也不算少。
“宫中的用度,每季由内侍省拨发,但我这儿有些额外开销,都是私下贴补的,也不在明面的账上,你若真缺钱,我这儿还能挪出两百贯,你先拿去用。”
李智云合上账册,双手递还。
“不必如此,阿娘自己留着便是,儿的生意若能成,很快就不缺钱了,若不成再想别的办法就是了,无非早一时晚一时而已,儿有的是耐心。”
万氏接过账册,看着儿子忽然笑了笑:“晚膳在这儿用吧,我让厨房炖了羊肉。”
“好。”
秋月退下去传话。
殿内只剩母子二人,万氏重新拿起针线笸箩,里面是件做了一半的护膝,她边穿针边问:“你二哥那边最近有信来吗?”
“前日收到一封。”李智云说,“他说梁师都退守朔方,看样子是要退兵了,所以不出意外的话,下个月初就能回来了。”
万氏的手并未停下,说道:“梁师都敢南下,定是有突厥支持,那些人可不是不是省油的灯啊。”
李智云对此不置可否。
李渊晋阳起兵时,为了北面不受敌,甚至需要委曲求全地向突厥称臣,而梁师都作为割据势力之所以最后才被唐朝剿灭,也是因为有突厥从中周旋。
万氏不再说话,专心缝着护膝。
线是深青色的,衬着她白皙的手指,一针一针,细密扎实。
李智云看着万氏缝东西的样子,从小到大,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。
“阿娘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这护膝是给谁的?”
万氏头也不抬:“给你大哥的,他腿上有旧伤,天一冷就疼,我做个厚实的让人给他送去。”
李智云感觉自己还不如不问,实在是多此一举。
“看你那副样子,你的那份我早就做好了,只是想着天凉些再给你送过去而已。”
万氏缝完最后一针,咬断线头,将护膝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,满意地点头。
她将护膝叠好,放在一旁,这才抬眼看向李智云:“你们兄弟几个不管日后如何,现在总还是一家人,该记挂的,我得记挂着。”
李智云点头:“儿明白。”
晚膳很快送来了。
羊肉炖得烂,汤色奶白,里面加了当归枸杞,另有两碟时蔬,一盆蒸饼。
母子二人对坐而食,偶尔说几句家常,多半是万氏问,李智云答。
用完膳,天色已暗。
李智云起身告辞,万氏送他到殿门口,秋月提着灯笼候在一旁。
“莫要着凉。”万氏嘱咐。
“阿娘也早些歇息。”
李智云才走出几步,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
万氏仍然站在殿门口,灯笼的光晕染开,将她的身影勾勒得朦胧柔和。
第105章 还得更早些
阳光照在长兴坊的坊墙上,韦氏织染作坊的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窦师纶披青布袍,立在院中清点物料。
吴伯提着灯笼跟在身后,昏黄光晕晃过廊下木箱。
豫州丝绵、江宁细棉、西市采买的铜料皮子,全用油纸包得严实。
“昨夜可点验过了?”
“都点过了。”老仆举高灯笼,“丝绵十二包,细棉八匹,铜料三箱,羊皮二十张,竹料堆在后院柴房,按您的吩咐每样都抽看过,成色不差。”
窦师纶走到廊下,打开一包丝绵。
雪白絮团在晨光里泛着柔润光泽,他拈起一撮捻开,纤维细长均匀,确实是豫州的上等货。
“女工辰时到。”他合上箱盖,转身往中院走,“灶上烧好热水,每人先领碗热汤,这几日天凉,可别冻着手。”
吴伯应声往灶房去。
窦师纶穿过月门,中院已收拾出三间作坊,东厢两张长案并排,铺着干净粗布,西厢十架绣绷沿墙排开,每架前摆着圆凳,正屋最宽敞,靠窗长案上各色丝线按深浅排成三列,用作绣花和质检。
他在正屋门口停了停,推开通往仓库的后门。
后院空地新搭了竹棚,底下七八口大缸都是浸染用的,眼下虽然用不上,但必须提前备上,免得日后麻烦。
时间一到,女工们就陆续来了。
都是些三四十岁的妇人,襦裙半新不旧,发髻梳得整齐,领头的窦王氏五十来岁,面皮白净,眼神清亮,身后跟着七八个相熟的妇人。
“参军。”窦王氏叉手行礼,身后众人跟着行礼。
“三婶不必多礼。”窦师纶虚扶一把,“诸位能来帮忙是给我窦某面子,工钱昨日说定了,每日三十文,管两顿饭,做得精细另有赏钱。”
妇人们低声应着,目光往作坊里瞟。
窦师纶引她们进正屋,从木匣取出那件月白云肩托,摊在长案上。
“今日起就做这个。”
妇人们围上来,看清形制,几个年轻些的别开脸,往后挪了半步,窦王氏神色如常,上前摸了摸料子,翻开背面看铜扣。
“用料讲究,做工也细。”窦王氏举起样品对着光看针脚,“只是形制陌生,裁剪缝制都得仔细琢磨。”
窦师纶点头:“所以请三婶掌总,裁剪图样我画好了,分大中小三号,每种弧度不同。缝制顺序也写了章程,先缝衬里,再上丝绵,最后蒙面料、钉铜扣。”
他取来一卷素帛展开,墨线画的裁剪图上每处尺寸都标了数。
妇人们凑过来看,识字的轻声念给不识字的听。
“今日先试裁剪,吴绫价贵,下手前务必想清楚,头三件不计损耗,只求熟悉。三婶带两人负责裁剪,余下的分两组,一组缝衬里,一组备料。”
众人应声散开。
窦王氏挑了两位裁衣手艺最好的,三人站到案前,将一匹月白吴绫展开,绫面光滑,在晨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。
“先裁普通的。”窦王氏量出尺寸,用石粉在绫面上划出轮廓,“弧形处留三分余量,宁可多留,不能裁少。”
第一件裁得慢,三人轮流下手,每剪一寸都要停下看图样。
裁完展开比对,弧形明显要生硬得多,窦王氏便将料子收到一旁:“这匹留着练手,下一匹仔细些。”
午时,灶房飘出炖菜香气。
吴伯拎食盒进来,每人一碗粟米饭,一勺炖豆,两块蒸饼,妇人们围坐院中石凳吃饭,嘴里还念叨上午的活计。
“弧形处到底怎么裁才顺?”
“得先画纸样,比着剪。”
“针脚得斜着走,直着走布料会拧。”
窦师纶端碗坐在廊下,静静听着。
等众人吃完,他起身拍手:“上午做得不错,咱们下午改改章程,三婶带两人专司裁剪,按图样先裁十件的料,赵娘子、李娘子缝衬里熟了,下午带三人专做这个。余下分两组,一组填丝绵,一组蒙面料。”
“每做完一道工序,就在竹牌上记一笔,挂到墙上的木格里。最后质检按竹牌追责,哪道工序出问题,哪组担着。”
妇人们面面相觑。
窦王氏点头:“就该这样,免得互相推来推去。”
下午开工,作坊里渐渐有了章法。
裁剪区一次裁出五件的料,整齐叠放竹筐,缝制区轮流取料,缝好的衬里挂到墙边竹架。
填丝绵的两人配合,一个撑开衬里,一个将絮团均匀填入,用长针粗线暂时固定,而蒙面料最精细,吴绫要抻平无皱,边缘折进去缝。
窦师纶在各区走动,看见问题便指点两句。
申时末,院门外传来马蹄声。
窦师纶闻声抬头,透过月门看见韩从敬牵马立在院外,马背上坐着个穿靛青色圆领袍的年轻郎君。
他起身拍掉袍上线头,快步迎出去。
“国公怎么来了?”
窦师纶叉手行礼,压低声音:“也不提前派人知会一声。”
李智云将缰绳递给韩从敬:“在附近办事,顺路看看,你这边进展如何?”
“正要请国公过目。”窦师纶引他进到中院。
作坊里妇人见有生人,纷纷停下手中活计,窦王氏认得李智云,忙带众人起身行礼,口称国公。
“诸位不必多礼,继续吧。”李智云摆摆手,目光扫过作坊。
他走到长案前,拿起一件基本完成的云肩托细看。
针脚均匀,弧形流畅,翻到背面,铜扣扣合顺畅,皮绊也缝得结实,又拎起另一件淡青色的,对着光打量面料拼接处,几乎看不出接缝。
果然都是老手。
“今日做的?”
“是。”窦师纶上前,“头半天在磨合,午后才顺起来,眼下裁了十件的料,做完七件,五件已质检过关。”
李智云放下云肩托,走到缝制区。
一位妇人正在蒙面料,手指抻平吴绫,针尖从边缘刺入,手腕轻抖拉紧线,她察觉有人看,抬头见是李智云,又要起身。
“坐着吧。”李智云说,“我看看就好。”
妇人重新低下头,手上动作却有些僵。
李智云只得退回前院,想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吓人,竟能让这些妇人如此局促。
他在石凳坐下,吴伯端来两碗热水,李智云接过来捧着,问道:“按眼下进度,首批六十件要几日?”
窦师纶在心里算了算:“女工们今日刚上手,明日还能再快些,十三四日应当能完,若是顺利的话,十日也有可能。”
“材料可够?”
“够了,吴绫备了三十匹,丝绵、细棉都充足,铜扣打了五百个,只多不少。”
李智云点点头,喝了口水,水温正好,一路暖进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