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方才那竹牌记账的法子不错。”
“是跟将作监学的。”窦师纶搓了搓手,“每道工序记一笔,出了问题能找到人,做好了也能论功行赏,刚开始用还有些生疏。”
“生疏不怕,用顺了就好。”
李智云听着作坊里传来妇人低低的说话声,带着西京东市一带的口音,偶尔还夹杂两句轻笑。
他忽然问道:“她们可知做的是何物?”
窦师纶苦笑:“都是过来人,一看形制便明白了,三婶还私下跟我说,这物件确实比肚兜稳当,上了年纪的肩颈容易乏,用这个能省力不少。”
“你三婶倒是个明白人,你回头私下送她一件。”
“是,有她掌总,我省心许多。”
夕阳又斜了些,李智云放下碗,走到月门边朝中院里看。
妇人们还在忙碌,有的低头穿针,有的举着半成品对光检查,有的低声交流针法。那些月白、淡青、杏粉的料子在她们手中翻转,渐渐有了形制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对窦师纶说道:“唐王给我安排了一些杂事,估计要处理个三四天,作坊这边你全权料理,若有急事就让刘保运传话。”
“喏。”窦师纶叉手。
李智云走出几步,又停住脚步,叮嘱道:“质检务必要严,尤其是四十贯的蜀锦款,纹样不能重,绣工要精,那五件可是做招牌的,宁慢勿滥。”
“国公放心,下官明白。”
韩从敬牵马过来,李智云翻身上马,朝坊外走去。
马蹄声渐远,窦师纶站在院门口,直到两人消失在坊街拐角,才转身回到院。
窦王氏见他回来,上前禀报:“今日完工九件,五件普通款,三件上好款,一件蜀锦款刚起针,裁剪的料够明日做一整日。”
“辛苦三婶了。”窦师纶从袖中取出个小布袋,“今日诸位都辛苦了,这是额外的赏钱,每人十文,三婶二十文。”
这是他自掏腰包补贴的,妇人们脸上露出笑意,纷纷道谢。
窦王氏却不接:“这才头一日,哪有当日就赏的?等这批货做完再说。”
“国公方才来看过,说大家做得不错。”窦师纶将钱袋塞进她手里,“既是国公的意思,三婶就莫推辞了。”
听是楚国公的意思,窦王氏这才收下,转身分钱。
作坊里气氛松快了些。
妇人领了钱,手下动作就更仔细了,东家大方,她们也不能糊弄。
窦师纶走到正屋长案前,将那件云肩托重新叠好,放进木匣。
只要这批货成了,往后就什么都好办了。
一直到申时末,吴伯进来问是否用晚饭,窦师纶摆摆手:“让女工们先吃吧,我再看会儿账。”
他言罢,将今日用料、工时、成品数一一记下。
记到最后一笔,他搁下笔,吹干墨迹,合上账本。
明日,还得更早些来。
第106章 莫非是甲胄
十一初九,延恩殿的菊花开得正好。
辰时刚过,宫门处便有车马停下,先到的是一位身着赭色团花襦裙的妇人,由两名婢女搀着下车,守在门前的内侍忙迎上去。
“窦夫人到了,快请进。”
窦威的妻子裴氏点了点头,将手中暖炉递给婢女,抬眼望了望延恩殿的匾额,她今年四十有六,额头已见细纹,但步态仍稳,发髻上插着两支金簪。
穿过前庭,早有宫女候在殿门外。
秋月今日换了身浅碧色宫装,见裴氏进来,屈膝行礼:“窦夫人安好,夫人在西暖阁候着呢。”
裴氏“嗯”了一声,跟着秋月转过屏风。
西暖阁里已摆好了茶案。
窗边一排青瓷盆里栽着各色菊花,爪金黄,银针雪白,墨菊紫红,错落有致,万氏正站在一盆墨菊前,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。
“裴姊来了。”
裴氏上前两步欲行礼,却被万氏伸手扶住。
“今日是私宴,不必拘礼。”
万氏笑着引她到茶案旁坐下:“天渐凉了,路上可还顺当?”
“顺当。”裴氏接过秋月递来的茶盏,捧在手里暖着,“府上到宫城不过两刻钟,就是这秋风刮得厉害,吹得车帘哗哗响。”
两人说着闲话,陆续又有客人到了。
裴寂的妻子刘氏、独孤怀恩的夫人郑氏、李孝常的妻子张氏,都是朝中重臣的家眷,宫女们穿梭添茶,夫人们互相见礼寒暄,官话声中带着温软,暖阁里也就渐渐热闹起来。
万氏今日穿了身藕荷细绫襦裙,料子轻薄贴身,外罩月白半臂,袖口淡金缠枝纹,腰系豆青丝绦。
她走动时,布料随着步伐微微起伏,肩背到腰身的线条流畅自然,既不刻意紧绷,也不显得松垮,有几位夫人多看了两眼,又移开视线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“这菊花养得真好。”刘氏走到窗边,俯身细看一盆银针,“花瓣这么密,怕是费了不少心思。”
万氏也走过去:“花匠说是用了豆饼肥,每日还得挪动两次,让四面都见光。”
“难怪。”刘氏直起身,目光在万氏身上停了停,“你这身衣裳料子不错,是江宁的?”
“前些日子宫里赏的。”
“颜色也衬你。”刘氏笑了笑,转身坐回茶案旁。
茶过两巡,宫女端上点心。
一碟桂花糕,一碟栗子酥,一碟琥珀核桃,都用白瓷小碟盛着,摆得整齐,夫人们捏着点心小口吃着,话题从菊花转到家中琐事。
郑氏说起长子前日射猎,得了只肥鹿。
“剥了皮送去皮匠铺子,说能做两双靴子,剩下的料子还够缝个手筒。”
张氏接话:“我家良人前日从营里回来,说楚国公府上的侍卫操练得严,每日卯时不到就得起身,练到申时才歇。”
这话引得几人都看向万氏。
万氏正用竹签插了块栗子酥,闻言放下竹签,用帕子擦了擦指尖。
“智云那孩子样样较真,开府建衙的事都要亲自过问,前几日我去千秋殿,见他案头堆的文书有这么高。”她抬手比了比,“我说你也不怕累着,他说既然做了就得做好。”
裴氏点头:“楚国公年少有为,是大好事啊。”
“是好是坏也说不准。”万氏轻轻叹了口气,“整日忙得脚不沾地,我这当娘的看了都心疼,前些日子还弄出个新鲜物件,说是女子穿着能舒坦些,非要让我试试。”
刘氏抬眼:“什么物件?”
“叫云肩托。”
万氏说得随意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:“说是代替肚兜的,里头衬了丝绵,肩带能调长短,免得我端坐劳累,我就顺着他的意思试了试,确实稳当,肩膀也没那么容易乏了。”
郑氏放下手中的核桃:“听着倒新奇。”
“也就是孩子孝顺,想着我。”
万氏放下茶盏,朝秋月招招手:“去把那件赤色的取来,让夫人们都瞧瞧样子——当然只是瞧瞧,可不兴试。”
秋月应声退下。
暖阁里静了片刻,几位夫人交换了下眼神。
不多时,秋月捧了个锦盒回来,打开盒盖,里面叠着一件赤色云肩托,吴绫面料温润,边缘绣着精美的缠枝纹。
秋月将锦盒端到茶案中央。
“就这个。”万氏笑道。
裴氏伸手拿起,在手里掂了掂,分量很轻,面料柔软,她用手指摸了摸弧形处的衬垫,又放回盒中。
“做工真是精细。”
“料子也好。”刘氏也拿起来看,“这吴绫一匹少说也得一贯多吧?”
“何止啊。”
万氏笑了笑,说道:“智云用的是豫州丝绵,江宁细棉,铜扣也是专门打的,一件下来光成本少说也要两贯往上。”
郑氏咂舌:“真亏楚国公想得出来。”
万氏不置可否,把云肩托递还给秋月。
秋月仔细叠好放回锦盒,抱着退到一旁。
暖阁里又静了会儿。
张氏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:“楚国公有心了,只是这等私密物件,怕是不好在市面上买卖吧?”
“本来也没打算卖。”万氏语气轻松,“就是自家用用,送送亲近的人,前些日子韦府的丫头也得了件,回话说穿着合身,我这才放心。”
听到“韦府”,几人就都明白了。
裴氏捻着腕上的玉镯,半晌才开口:“若真如妹妹所说,穿着舒坦,我倒也想给家中儿媳备一件,她常年坐绣架,肩颈总说酸痛。”
“那还不容易?”万氏笑道,“我让秋月记下尺寸,回头让作坊做一件送去,不过可得说好,这是私下的人情往来,并非不是买卖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裴氏点头。
于是话题又转回菊花。
几位夫人起身到窗边赏花,议论哪种颜色配什么瓷盆好看,哪家的花匠手艺好,万氏陪着说笑,偶尔插两句话,气氛融洽。
午时初,宫女摆上午膳。
四冷四热八道菜,分量不多但做得精致。
一道清蒸鲈鱼,一道炙羊肉,一道醋芹,一道炖菘菜,另配了粟米饭和蒸饼,夫人们慢慢吃着,席间说起家中儿女的婚事、西京近日的趣闻。
郑氏提到东市新开了家香粉铺子。
“说是从扬州来的师傅,制的香粉细腻,敷在脸上不显厚重,前日我让婢女去买了一盒,确实不错。”
“西市也有家新铺子,卖江南来的笔墨,我家那口子去看了,说宣纸质地好,适合临帖。”
万氏静静听着,偶尔问上两句细节。
膳后用茶,又坐了两刻钟,夫人们陆续起身告辞。
万氏一一送到殿门外。
裴氏走在最后,临上马车前,转身对万氏道:“今日叨扰了,那物件便有劳妹妹费心。”
“阿姊客气。”万氏含笑点头,“过几日就让秋月给你送去府上。”
马车一辆辆驶离宫门。
万氏站在殿前石阶上目送,秋月则跟在她的身后,低声问:“夫人,真要给窦夫人做一件?”
“当然要做。”
万氏走进暖阁,在榻边坐下:“不但要做,还要做得比我这件更好,料子用蜀锦,绣纹要复杂些,用金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