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日便补上吧。”
李智云将目光转向褚亮,问道:“先生若不嫌弃,可愿任我府中左长史?从四品上,掌府中机要文书,参赞军政。”
褚亮怔住了。
他预想过最好的结果,也不过是在唐王麾下得个闲职,慢慢图谋晋升,实在没想到这位楚国公初次见面,就直接许以如此要职,甚至比杨师道这个右长史还要高一筹。
“国公。”
褚亮放下茶碗,起身退后两步,郑重下拜:“某乃降臣,寸功未立,岂敢受此重任?”
李智云站起身,绕过书案走到褚亮面前,伸手将他扶起,笑道:“我早就说过,先生并非降臣,我楚国公府草创,正是用人之际,公若愿助我,便是雪中送炭,何言无功呢?”
褚亮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国公,他忽然想起昨日儿子回去后说的话:
“杨长史气度雍容,待人真诚,观其言行,楚国公府定非等闲之地。”
如今亲眼见了李智云,果然如此。
“亮……谢国公赏识。”
褚亮声音有些发颤,不只是感激,更是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触动。
自南陈辗转至大隋,又因谏言触怒杨广而贬谪边地,此番决意逃出金城时,本以为要蛰伏许久,甚至想过此生再无用武之地,却未料到不过月余,便得如此重用。
这次李智云没有扶他,而是受了这一礼。
待褚亮直起身,李智云才道:“既如此,从今日起先生便是我楚国公府左长史,登善便任记室参军,掌府中文书往来,协理典籍。””
褚遂良也下拜谢恩。
刘保运适时端来新茶,四人重新落座,李智云让刘保运去取告身文书和官印,自己则与褚亮继续深谈。
“先生方才说要广揽人才,那么先生觉得何处贤才最多?”
褚亮捧着茶盏,想了想道:“山东、河北遭乱最甚,贤才流散也多,但这些人多避祸江南,或隐于山林。国公若想招揽,不妨以修书为名,广征典籍,那些隐士为校勘典籍,或许会出山。”
“修书?”李智云若有所思。
“正是。”褚亮点头,“如今天下纷乱,典籍散佚严重,国公若上表唐王,请修各朝典籍,必能吸引来一批学者,这些人虽不擅军务,但通经史、明典章,于治国大有裨益。”
李智云越听越觉得有理,他原本只想着招揽武将和实干人才,却无意间忽略了这些学者。
“此事我记下了,待时机成熟便向唐王进言。”
这时,刘保运送来告身文书和官印。
李智云提起笔,在两张告身上写下官职、姓名,盖上楚国公印,又将左长史的铜印递给褚亮。
“这是左长史官印,先生先收着,今日不必急着履职,先安顿家小,景猷,你从府库支五十贯钱、十石米,送到延寿坊褚公赁宅。”
铜印入手冰凉,印钮雕着螭虎。
褚亮双手接过,捧在掌心,看了许久。
“某定不负国公所托。”
李智云点头,又对褚遂良道:“登善的官服、俸禄,刘保运会安排,你们如今住延寿坊,离皇城有些远,我这几日在修德坊给二位置办一处宅子,看看能否离景猷近些,往来也方便。”
褚亮又要推辞,李智云摆手:“先生不必客气,你们安顿好了才能安心做事。”
这话说得实在,褚亮便不再推辞。
又聊了半个时辰,已近午时,李智云本想留父子二人用膳,褚亮却说要去吏部报备任职,便先行告辞。
有杨师道陪同,三人一同走出千秋殿。
去往吏部的宫道上,褚亮并未多言,只是袖中手掌又握紧了那枚铜印。
印棱硌着掌心,有些疼。
但他觉得,这疼很好。
第109章 大爆特爆
又一日,窦师纶站在韦氏作坊的正屋里。
长案上铺着素布,六十件云肩托按品级分作三堆摆放,他将锦缎缠在手上,一件件拿起来检查。
手指沿着弧形边缘一寸寸摸过去,对着光看面料拼接处,看绣纹的线头是否收得干净,最后试搭扣,铜环扣上皮绊,“咔”的一声要清脆,松脱时要顺滑。
“这件。”
窦师纶将一件月白色的搁到旁边小案上,吴绫弧形处有道不明显的折痕,应是裁剪时留下的。
“这件也是。”
又一件淡青色的被挑出来,绣纹的线头没收好,露了半根丝线。
“还有这件。”
第三件是杏粉色,搭扣的铜环略有些松动。
站在一旁的窦王氏屏着呼吸,等窦师纶检查完所有的云肩托,才低声问道:“参军,这几件……”
“返工。”窦师纶语气平静,“折痕的拆了重裁,线头的拆了重绣,搭扣松的换铜环。”
“喏。”
窦王氏连忙让女工将那三件拿走,余下五十七件重新清点,剩下素色款十四件,带纹款三十八件,蜀锦款五件。
“装箱吧。”窦师纶说道。
四个樟木箱抬进来,里面垫着素绢,素色款装一箱,带纹款装三箱,蜀锦款单独用小锦盒装,每件配一张素笺,写明尺寸和养护法子。
吴伯带着两个杂役将箱子搬上马车。
窦师纶换了身干净袍子,跟着马车往宫城去,到延恩殿时刚过巳时,秋月已在殿外候着。
“窦参军来了。”秋月屈膝行礼。
“秋月姑娘。”窦师纶还礼。
秋月引他进殿,万氏正坐在暖阁里看绣花,见窦师纶进来便放下针线。
“都做好了?”
“回夫人,首批六十件,剔除三件瑕疵,余下五十七件皆已完工。”
窦师纶让杂役将箱子抬进来,一一打开:“按国公吩咐,分了三等。”
万氏起身走到箱前,随手拿起一件淡青色的,触手软弹,绣的缠枝莲纹精致而不繁复,她翻到背面看了看搭扣,又放回去。
“蜀锦款的取一件我看看。”
窦师纶打开锦盒,取出一件紫色蜀锦云肩托,锦面光泽流转,百鸟朝凤纹用了金线,在光下隐隐发亮。
万氏接过来细看半晌,点点头:“手艺不错。”
她转身对秋月道:“带纹的取四件,蜀锦的取一件,都用锦盒装好,裴府、郑府、张府、独孤府各送一件带纹的,窦府送蜀锦的,就说是我前些日子答应过的。”
“那余下的……”
“莫急,先放着。”
万氏坐回榻上,笑道:“等她们穿出门,自然有人来问。”
秋月应声去准备,窦师纶也叉手告退,出宫后直奔千秋殿。
李智云正在书房里练字,听到窦师纶求见,便将宣纸推到旁边,让人将他放进来。
窦师纶一进书房,赶紧禀报:“国公,首批货已送至延恩殿,万夫人取了五件,余下的五十二件暂存宫中。”
六十件里面只有三件有问题,这个瑕疵率让李智云很满意,他当即说道:“从府库拿些铜钱赏给女工们,日后只要做得好依旧有赏。”
“喏。”
窦师纶退下后,李智云就准备看文书了,结果刚从竹筐里拿起一卷,展开才看了两眼就愣住了。
这卷不是公文,而是李孝常亲笔写的私禀,开头字迹还算端正,越往后越飞,最后几行几乎连成一片。
李智云仔细辨认,读着读着,嘴角就忍不住翘起来。
李孝常在信里大倒苦水,说自从那日延恩殿赏菊回来,夫人就对他没个好脸色,先是埋怨李孝常在楚国公府当差,却不知云肩托的事,后来更是连着数日把他赶去书房睡。
而信末笔迹尤其凌乱:“末将实在不堪其扰,恳请国公指点迷津,若府中有余裕,可否匀一件予拙荆?价钱照付,绝不让以公谋私。”
李智云笑了笑,提笔在纸边批了两个字:“已阅。”
随后他高声将刘保运喊进来,吩咐道:“你去跟秋月说一声,让她从余货里挑一件送去给李孝常,钱从府账出,算我赠他的。”
刘保运应声去了。
李智云摇摇头,继续看文书。
这云肩托还没开始卖,倒先在自家府里闹出动静了。
当日下午,秋月带着四个宫女,捧着锦盒出了宫。
第一站是裴府。
裴寂的妻子刘氏正在后园赏菊,听说秋月来了,忙让人请到暖阁。
秋月捧着锦盒行礼:“万夫人让奴婢送件小玩意儿来,说是前些日子答应过的。”
刘氏接过锦盒打开,里面是件淡青色云肩托,绣的折枝梅纹。
“替我谢过万夫人。”刘氏合上盒盖,让婢女取来一匹绢赏给秋月,“天凉了,姑娘拿去裁件衣裳。”
“谢夫人赏。”
秋月走后,刘氏重新打开锦盒,将云肩托取出来细看,料子、做工都没得挑,她犹豫片刻,让婢女放下帘子。
更衣花了些工夫,搭扣在背后,自己反手扣了几次才扣上,刘氏走到铜镜前,镜中人肩背线条流畅,襦裙穿在外面,竟看不出里头换了物件。
她试着抬了抬手,又走了几步。
确实稳当。
次日,裴府设小宴,请了几位相熟的夫人。
刘氏穿了身薄绫襦裙,席间起身斟酒时,一位眼尖的夫人忽然道:“裴夫人今日这身……怎瞧着格外挺拔?”
刘氏含笑坐下:“是么?许是裁缝手艺好。”
“不止。”那夫人凑近些,“肩颈处尤其服帖,可是用了什么新式肚兜?”
刘氏笑而不语。
宴散后,那位夫人回府便让仆役去打听。
仆役辗转问到裴府婢女,婢女只道:“是宫里万夫人送的,叫什么云肩托。”
于是消息就这么传开了。
第二日,独孤府。
独孤怀恩的妻子郑氏收到的是件杏粉色云肩托,她刚刚穿上没多久,恰逢丈夫下朝回来。
独孤怀恩走进内室,见她正在镜前整理衣裳,不免多看了一眼。
“你这衣裳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