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南征来的六万多民夫早已经走死殆尽。
一个负责任的朝廷或者军阀征发民夫时,通常都会给予民夫基础的生存保障,即便是运粮任务完成遣归之后,也会支给归程的口粮。
但是袁术根本不管这些,只当牛马役使。
不对,袁术征发的民夫,待遇远远不如牛马。
张勋军中的这两千多民夫是进入谯县之后抓来的。
不光抓了两千多民夫,还抢了一千多辆牛车马车或者独轮小车,此外还有一百多头耕牛以及数以千计的家禽家畜。
从古至今,与民秋毫无犯的军队少之又少。
大多是肆意钞略杀人的野蛮军队,袁术军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。
甚至就连曹操的军队,也只在兖、豫州境内时勉强能维持军纪,一旦进入徐州、荆州或者青州境内,同样也会四处钞略。
总而言之,营中的这两千民夫都是抓来的。
张勋还算是个知兵的,尽管麾下只有七百多战兵加两千多民夫,但还是立了座足以容纳万人的大营,至少把架子搭起来。
张勋之所以要这么做,只是为了虚张声势。
待会再派一个死士去吓唬一下谯县的县长。
万一谯县长胆怯了,直接打开城门投降呢?
不然的话,凭他麾下的七百战兵,要想攻取谯县必然会有死伤,但是张勋属实不愿在谯县消耗仅有的这点部曲。
他就这七百部曲了。
……
谯县城头,曹子修、夏侯尚、夏侯充还有司马懿正在登高远眺。
“顶多也就三千人!”夏侯充右手平举额前,遮住夕阳的照射,有些跃跃欲试,“而且其中多数为民夫,战兵顶多一千人,设若趁其立足未稳之时出城击之,可一鼓而破!”
“此时断不可出城!”夏侯尚却是坚决反对,“城外虽只两千人,但是所立之营寨却足以容纳上万大军,可见这只是袁术大军的前锋而已,区区三千前锋纵然全歼也毫无意义,毕竟兄长要斩的是袁术!”
“可先歼灭其前锋,然后再趁胜追击其大军。”
“此小儿呓语,前锋既灭,其主力必然远遁。”
“我骑营马快,袁术主力纵欲远遁,也走不脱……”
“我骑营兵少,袁术数万大军若是四散而逃,如之奈何?”
兄弟两个吵了起来,曹子修却一直没有做声,只是眯着双眼盯着城外。
他在谯县设下陷阱,的确是为了擒斩骷髅王,为了不打草惊蛇,甚至都没有往谯县城外派出哪怕一骑斥候骑兵。
因为斥候骑兵一出,袁术就必然会知道虎豹骑兵已经抵至谯县,然后大概率就会在第一时间打马远遁,再想抓人就难了。
可是不知道为什么,曹子修总感觉有些不对。
司马懿也看出来情形不太对,眉头微微蹙起:“将军,事有蹊跷。”
“仲达也觉得蹊跷?”曹子修以手指轻轻叩击垛堞,沉吟着说道,“仲达先勿言语,待吾试言之。”
司马懿当即摆出洗耳恭听状。
曹子修试着分析道:“谯县虽是我曹氏之祖地,却不过一介小县,城墙高不过三丈,无瓮城悬门,亦无护城河,只凭寻常飞梯即可以蚁驸攻城。
而且城中仅有壮勇,武备差,训练差,士气差。
是故抵至城外之后,袁术军当在第一时间抢攻。
而不是在城外下寨,待稳住阵脚后再发起攻城。”
一顿,曹子修又问司马懿道:“仲达,吾所言对否?”
“对!”司马懿板着扑克脸道,“城外非袁军主力,止一路偏师耳!”
“啊?”夏侯充、夏侯充闻言大惊道,“果真如此,袁术主力何在?”
“此事懿也不知。”司马懿一指城外袁军营寨说道,“但必不在此处。”
既然袁术军主力不在谯县城外,就没什么好多想的,曹子修当即下令同时开启四门,虎豹骑各屯分从四门出。
……
城外,张勋正躺在羊绒褥子上喝甜醴。
忽见亲兵队长着急心慌跑过来,吼道:“将将将将军,骑骑骑骑——”
“呔,何事惊慌!”张勋闻言勃然大怒,正要训斥时,忽见原本坐于地上休息的战兵纷纷起身,正在挖沟立栅的民夫更是四散而逃。
到底是沙场宿将,看到这情形,张勋就知道大事不妙。
这时,结巴的亲兵队长也终于吼出了声:“骑兵!谯县城内有骑兵——”
“甚?骑兵?!”张勋惊得一下就跳起身,急回头看时,果然看到原本紧闭着的谯县南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,一队队铁骑正汹涌而出。
随即有一面玄色纛旗迎风展开,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曹字。
“曹操!是曹操!”张勋这一惊非同小可,当即拔腿冲向自己坐骑。
一边跑,张勋一边冲着新兵怒吼:“备鞍!备鞍!速速给吾马备鞍!披甲,取甲胄,速去取甲胄!吾刀何在?取大刀——”
全乱了,不光是张勋,还没有立好的整个大营一片混乱。
看到这,张勋便再也不敢等下去,甲胄大刀全都顾不上,甚至马鞍都来不及准备,直接就翻身上马,骑着光板战马夺路飞奔。
可即便是这样,也还是慢了半拍。
才刚冲出辕门,迎面就遇到一员曹军武将。
那武将骑着一匹通体黑色的骏马,速度快得就像道闪电,眨眼间就来到张勋跟前,手起一槊就向着张勋刺过来。
张勋急一个闪身躲过,再将马槊夹在腋下,竟打算夺槊。
但很快,张勋就发现他错了,这员曹将的膂力大得吓人!
那曹将只一夺便将马槊夺回,再接着一扫,就将张勋从马背上扫落。
张勋滚翻两圈,刚刚坐起身,就发现一截槊刃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,感受着槊刃上传来的森冷杀意,张勋便再也不敢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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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章 与民秋毫无范
半个时辰后。
张勋被反缚双手,一脸沮丧的箕踞于地。
就刚才,张勋已经把他知道的全交代了。
他反复安慰自己,是袁术对他不仁在先,就莫怪他对袁术不义在后。
夏侯尚照着张勋的后脑勺轻扇了一巴掌,这才走到曹子修跟前禀报:“兄长,张勋说袁术大军已经去了郸县——”
“郸县?位于何处?”
曹子修话音才刚落,司马懿就已经摊开舆图。
只一眼,司马懿就从舆图上找到了郸县,地处谯县东南大约一百里。
“郸县距此约百里,快马明日拂晓之前可至!”夏侯尚算了一下时间,说道,“或可抢在袁术抵郸之前将其截住!”
“只怕是已经迟了。”司马懿板着扑克脸说道,“设若懿没有料错的话,袁术怕是已经舍弃大军先行逃往郸县矣。”
“必是如此!”曹子修完全认同司马懿的判断。
袁术弃军而逃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,所以这一次大概率也不会例外。
“既便如此,也必须截击袁术大军,不能令其抵至郸县与梁纲汇合!”夏侯尚拿刀鞘点了点郸县的位置,“否则两路袁军汇合后,再据城死守,急切间恐难攻取!设若强攻,则我军必定死伤惨重,智者不为!”
“不只两路。”司马懿刚才也听到了夏侯尚的盘问,摆了摆手又说道,“而是四路,甚至于五路齐至郸县。”
“吾失计矣,确是五路!”夏侯尚轻拍了拍脑门道,“除袁术亲领之中军及亲军,还有桥蕤之前军、李丰之左军及乐就之后军!”
“将军,设若此五路袁军齐聚于郸县,其战兵恐不下两万,强征民夫更不知凡几,则我军纵然能胜,死伤亦必惨重!”司马懿目光转向远处的谯县县城,又说道,“陈国及沛国百姓更不知走死几万户几十万口!”
说到这,司马懿的目光又看向曹子修。
司马懿本质上跟曹子修、刘备和骆俊不是一类人,也不认同爱民如子之类的理念,百姓在他眼里仅仅只是一种资源。
但是司马懿知道曹子修是真爱护百姓。
所以才特意提醒曹子修,若不能及时击溃或歼灭袁术的这几路偏师,陈国及沛国百姓将会遭受浩劫,这场兵祸之后,两国编户恐将十不存一。
“蝗虫!袁术真蝗虫耳!”曹子修气得差点咬碎后槽牙。
司马懿定定看着曹子修,他知道曹子修绝对不会只是骂几句。
果然,咒骂了几句之后,曹子修当即让夏侯尚召来曹纯及曹休两人。
曹子修让夏侯尚跟曹纯、曹休简明扼要的介绍了一下情况,便指着舆图下达命令:“子和叔,尔率左曲豹骑击桥蕤,文烈,尔率右曲豹骑去截击李丰!”
一顿,曹子修又郑重其事的道:“尔等须晓喻麾下,截得袁军所掳之民夫民妇之后,不可虐待不准淫辱,亦不得强掳为奴,须悉放归,与民秋毫无犯!违令者,杀无赦!”
“喏!”曹纯、曹休见曹子修一脸郑重,当即也郑重的拱手应了声诺。
曹子修的目光又转向夏侯尚、夏侯充兄弟,咬着后槽牙低吼:“伯仁、子实,立刻召集虎骑龙骑,随我去郸县截杀袁术!”
虎豹骑很快又被重新召集到一起。
这时,夏侯廉也率谯县壮勇赶到。
曹子修将抓获的战俘及民夫交给夏侯廉,并反复叮嘱,完成甄别后,不要扣留役使袁术军抓来的陈地民夫,须将其放归原籍。
说完即率龙骑及虎骑奔郸县而去。
……
梁纲忠实执行了袁术下达的命令,在轻松攻占郸县后,立即分兵钞略乡里,刚收割的冬小麦、牛羊牲口、家禽以及壮丁妇女都是袁军钞略的对象。
其中一屯袁军匪兵因为抢红了眼,杀到了相邻的临睢,正好撞上了刘备军。
看着已经陷入滔天大火中的村庄,还有倒卧在村口晒谷场上的老人及孺子,刘备不禁流下了自责的泪水,刘备晚到了一步啊,致使百姓遭此横祸!
“大兄,接下来当往何处去?”张飞从一具袁军尸体上拔回自己的丈八矟,“是仍往陈国去,还是南下郸县救当地百姓?”
“百姓要紧!”刘备不假思索的道,“郸县百姓有倒悬之危,吾等不可坐视!”
顿了顿,刘备又拔剑大喝道:“传我将令,各军侯独领一曲,分道南下郸县,但遇钞略村庄滥杀百姓之乱军匪兵,可不分情由,就地击灭之!”
亲兵队长正要去传令,却又被刘备叫回去:“慢着,再令各曲军侯晓谕麾下,所经处与民秋毫无犯,救出为乱军匪兵所掳之民夫民妇,亦必须遣归原籍,不可强留役使!但有违令者,杀无赦!”
刘备的将领迅即传达给了各部各曲。
紧接着,两千人马迅即分成了四路,分道南下杀进郸县境内。
刘备担心张飞会惹事,所以带着张飞一起,这一路杀得最快。
傍晚时,抵至郸县西北一座名叫费亭的小城附近,正行进时,只见一年轻人骑着一匹骡马飞奔而来,抵至近前后喘息着问刘备:“足下可是小曹将军当面?”
“小曹将军?”刘备愣了一下答道,“在下乃是刘备,忝居——”
话音还没落,那年轻人却打马就走,竟好似不愿与刘备多说半句。
刘备见状,忍不住好奇追问年轻人:“小曹将军何人?足下为何寻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