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来，鲁肃投到孙策帐下其实并没有多久，孙策虽然也很欣赏鲁肃，但只给了个从事祭酒的闲散，所以其实不适合建言。
但是鲁肃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，他必须阻止。
正所谓，天予不取，反受其咎，这么好的机会若是错失，则必遭天遣！
“主公，吕布必援，却并非兵分三路取九江、广陵以及下邳！”鲁肃一咬牙一跺脚，拦住孙策说道，“而在于取荆襄八郡！”
“子敬？”孙策猛然转头，一脸震惊的看着鲁肃。
周瑜、张昭、张紘还有周泰、蒋钦诸将也是面面相觑，怀疑出现幻听。
救吕布就是救吕布，无论攻九江、直取下邳或者趁机攻占江北广陵郡，都能跟救援吕布扯上关系，可你鲁肃的脑子是咋想的？怎么还跟取荆襄八郡扯上关系了呢？
见成功的引起了孙策的注意，鲁肃这才松了口气：“肃请为主公试言之……”
“慢！”孙策却突然抬手制止鲁肃，他有一种预感，鲁肃接下来的言论，很可能关乎江东的未来，而将军府衙署大堂人多眼杂，并非议事之所。
于是，孙策当即屏退了众人，只带鲁肃和周瑜两人转入后衙，并命亲随于榻上置办酒席款待两人。
酒过三巡，孙策率先打破沉默问道：“子敬，汝适才言吕布必援，却不在取九江、广陵抑或直取下邳，而在于取荆襄八郡，何意？”
周瑜心中已有猜测，但是并没有急着说出来。
显然，交情归交情，周瑜其实也想听听鲁肃怎么说？
鲁肃在心里整理了一下措辞，说道：“肃以为，汉室已不可复兴，曹操却难卒除，吕布更不足与援，是故为主公计，唯有雄据江东，以观天下变！”
“若江北无战事，则励兵秣马，以待时变，若江北有事，则趁势西进，剿除黄祖，进伐刘表，平定荆襄八郡，据有江南半壁以拒中原！”
“今曹吕相攻，吕布虽弱却亦有一搏之力。”
“曹操虽强，却难言速胜，故此战必旷日持久。”
“此诚天赐主公以时机也，主公岂能错失良机？”
“然后，待袁曹相争之时，再挥师西向，讨平巴蜀汉中。”
“则天下两分主公已据有其半，无论袁胜，抑或是曹胜，主公均已立于不败之地！”
“彼时，可遣使联络西凉辽东，南向争雄，再遣两员上将分领西川及荆襄之健儿，北击关中及河洛，主公则亲提江东之众自江淮而上，则北军必败，天下立可定也！”
“子敬！”孙策从榻上霍然起身，就跟喝了一大坛九酝春酒，瞬间上头。
没别的，实在是鲁肃描述的这番战略构想，让孙策太上头了，千古一策！
亲自起身给鲁肃倒了满满一樽酒，孙策又握着鲁肃手喟然道：“吾得子敬，诚如汉高帝之得张子房，此番王霸之业必定可期！”
“是故，子敬之意不取九江广陵，亦不去下邳救吕布？”周瑜笑吟吟问道，“而是挥师西向与黄祖、刘表相争，取荆襄八郡？”
“不然。”鲁肃微微一笑，又说道，“九江、广陵还是要取的。”
“何意？”孙策闻言一愣，蹙眉道，“如何又要取九江及广陵？”
也难怪孙策会头晕，这不绕回去了？怎么又要打九江郡和广陵郡？
“主公，攻取九江、广陵并非目的，实乃是虚张声势，故布疑阵。”鲁肃道，“所图不过是为了令刘表及黄祖相信我军之意在援布。”
“然后，假途灭虢！”周瑜笑着说道。
“就知瞒不过公谨。”鲁肃微笑以对。
周瑜道：“只恐难以取信黄祖、刘表。”
听到这，孙策也终于听出来两人正在讨论的高端内容。
当下孙策重重拍案，慨然说道：“彼时吾亲往襄阳为质，则刘表必然不见疑。待大军经行襄阳城下再掩袭之，定可一鼓而下！”
听到这，鲁肃和周瑜不禁面面相觑，主公要亲自当人质？
不过两人也没有劝，因为他们知道孙策一旦真做出决定，单凭劝是劝不住的。
身为孙策麾下谋臣，他们两个唯一能做的，就是殚精竭虑完善这一战略构想，尽可能在保证孙策安全的前提下，完成假途灭虢的壮举。
孙策端起酒樽一饮而尽，又道：“即是说，只需佯攻九江郡以及广陵郡即可？并不需要吾亲提吴郡之大军北上下邳援布？”
“主公不需要北上下邳，但是对九江郡及广陵郡也未必就是佯攻。”鲁肃说道，“倘若战机出现，取了九江及广陵又有何不可？”
“那便取了广江及广陵。”孙策点头。
孙策是真没把九江郡和广陵郡放眼里。
陈登？一介腐儒！夏侯惇？一介莽夫！
在孙策眼里，这两人连对手都算不上。
……
单凭夏侯惇，的确不可能是孙策对手。
但是，好在，曹子修给夏侯惇安排了两员极其优秀的副将。
夏侯惇性格刚烈，嫉恶如仇，虽然尊师重道，好学又清廉，但是绝大多数时候都不大听得进去别人的劝谏，但是也有例外。
如果劝说的那人是曹操父子，他就能听进去。
所以，当刘晔拿出曹子修留给他的密信之后，夏侯惇立刻就无条件全部照办，这不仅是出于对曹子修的信任，也是长辈对于晚辈的爱护。
“既是子修所言，照办就是。”夏侯惇颔首，“即刻弃守历阳、阜陵以及全椒等沿江诸县，收缩兵力至合肥，固守不出！甘宁水军也收缩至巢湖西北水寨，与合肥相依！吾亲领大军屯寿县，以为后援！诸军只可守城，不可与战，静待徐州之决胜！”
“喏！”刘晔、甘宁及田豫诸将齐齐拱手应喏。
……
周瑜来得比预期中要快得多。
曹子修的虎豹骑刚走到下邳，曹操的大军还在半路上，周瑜所率八千大军就已经从水路杀进巢湖。
江东水军试着向甘宁的水寨发动了几次试探性的佯攻。
最终，都被甘宁水军凭借坚固的营寨和火箭挡了回来。
发现甘宁水寨的防护很严密，几乎找不到偷袭的机会，周瑜果断率军溯施水而上，直扑三十里外的合肥城。
结果到了合肥一看，更棘手。
合肥本身城池坚固就不说了，关键是地势也极其险要。
合肥左侧是山，右侧是丘陵，江东水军完全无法通行，反之曹军的步卒和骑兵却可以毫无阻碍的从中通行。
就是说江东军如果顿兵城下，曹军随时可从背后杀出，从三面包围城外的江东军。
考虑到巢湖西北侧的水寨中还有甘宁的五千九江水军，可以随时阻断施口，切断江东军退路，周瑜的大军一旦顿兵城下，就有可能遭到四面合围！
看清楚地形后，周瑜甚至都不敢在合肥城下过多逗留，当即命后队改前队，又灰溜溜的顺着施水撤回巢湖。
回到巢湖之后，周瑜越想越觉憋屈，难道就这样退兵？
生平首次独领一军北上九江，耗费了无数钱粮，就这？即便孙策不会见责，周瑜自己也实在无法原谅自己。
必须得打一仗，至少也要灭了甘宁！
于是在一个漆黑的夜晚，周瑜向甘宁的水寨发起突袭。
水战的形式主要就两种，要么火攻，要么就是接舷战。
周瑜准备了十余艘火船，试图烧毁甘宁水寨外围栅栏，然后催动江东水军，突入水寨与甘宁水军打接舷战，夺取寨中所有的战船。
周瑜显然也已经探听到，甘宁的水寨中有好几艘大船。
而且据说这些大船颇有诸多精妙处，大洋中亦可行船。
周瑜对接舷战，可以说是信心十足，然而最终的交战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。
那十余艘火船不孚众望，成功烧毁了水寨的部分栅栏，但随后跟进的周泰、蒋钦、凌统及徐盛四将的一百余艘战船，却连甘宁水寨的边都没摸到。
当那一团团的巨大火球从甘宁水寨中腾空而起，翻翻滚滚飞越几百步虚空，纷纷落在周泰四将的战船上并轰然炸开，楼船上的周瑜惊得差点坠江。
周瑜的吃惊完全能理解，因为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兵器。
是故甘宁水军使用的究竟是何兵器？竟然能抛射烈火？
第86章 白门楼
时间来到建安二年（197）腊月，泗水都开始结出薄冰，曹操大军围困下邳也已经将近两个月，从冬月初掘开泗水淹没下邳，也已经过去近一个月。
下邳城凭借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，使得攻坚战极其艰难。
因为四面环水，周围还有半戈山、二龙山及岠山等山峰，使得曹军的展开及行动受到严重制约，不仅抵近下邳城墙极其艰难，投入兵力也诸般不易。
曹操纵然身经百战，也办法不多，总不能把泗水填平吧？
就算把甘宁的九江水军调来徐州也是聊胜于无，更何况甘宁的水军现在正在九江跟江东军打得如火如荼，据说孙策都急眼了。
不过下邳城内的吕布军也不好受，因为下邳城地势低洼，曹军掘开泗水之后，大水就漫入城中，使得军民百姓俱皆泡在水中，生活起居，极为辛苦。
当然，相比起生活条件上的艰苦，心理上的疲惫更致命。
曹军还采取了严格的差异化策略，始终只将矛头对准陈宫以及高顺的兖州兵，张辽和魏续的并州兵、许眈的丹阳兵、臧霸的泰山兵甚至于曹性的河内兵那都是一概不打。
反正就是逮着兖州兵打，陈宫和高顺的部曲调到哪一门，就玩命的打哪一门。
所以两个月围下来，陈宫和高顺的兖州兵从身体到心理，都已经疲惫到极致，就像一张紧绷的弓弩，随时都有可能弦断弓崩。
于是乎，兖州兵的士卒先崩溃了。
兖州兵的士卒精神崩溃之后，就开始向武将诉苦、施压。
接着兖州兵的武将也崩溃了，也开始向陈宫和高顺施压。
最后陈宫和高顺实在扛不住，两人只能一起找吕布摊牌。
“奉先，不能再听之任之矣。”陈宫因为长时间泡在水中，双脚都严重浮肿。
又因为浸泡发涨穿不进去鞋，草鞋都不行，所以只能光脚，但是浸泡过后的脚皮又特别软，走几步就会磨破脚皮，渗血，钻心的疼痛。
“将军，为今之计唯有合营！”高顺因为长时间缺乏睡眠，眼睛里充满血丝，只是说几句话的工夫，就连打了三个哈欠，真困到极致。
“合营？”吕布目光冷下来，“是兖州兵并入并州营？或并州兵并入兖州营？”
吕布是亲历过董卓入洛阳的，知道董卓以少数凉州兵吞并并州兵以及北军的全过程，所以对于合营这事极其敏感。
在吕布看来，合营就是兼并。
陈宫和高顺竟然想兼并他的并州兵？
“皆可。”陈宫一脸坦然的道，“但合即可，只要合营，曹军即不知是并州兵、兖州兵抑或徐州兵，也就再无法区别对待，我兖州兵即可得安寝矣。”
“是故，只因尔兖州兵想安寝？”魏续神情阴冷的斥道。
“总不能一直盯着我兖州兵罢？”高顺忿然道，“我兖州兵能战，却终究是人，一样需要得食，一样需要安寝，此有何错？”
“只尔兖州兵金贵？”侯成道，“我并州兵就合该奋死？”
“侯成，今是我兖州兵在奋死，尔等并州兵、徐州兵以及河内兵均龟缩于后，宁有脸于此大放厥词？”陈宫对魏续勉强能保持几分客气，对侯成就不可能有什么好脸色，五原县一介边陲莽夫，配对我陈宫指手划脚？
但陈宫这话却把曹性甚至臧霸等人都给得罪。
臧霸麾下悍将孙观当即大怒道：“泰山兵何时龟缩于后？先生把话分说清楚！”
曹性则阴阳怪气道：“公台先生之意，下邳能坚守至今日不失，皆仰赖兖州兵奋死，于河内兵、丹阳兵、徐州兵乃于至并州兵全不相干。”
“此并非吾之本意。”陈宫下意识的想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