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端于大号山的淇水将成为抵御袁绍河北军的第一道防线,而朝歌城就是第一道防线的核心支撑点,曹子修决定亲自镇守。
看完羽书之后,曹子修也说不上是什么心情。
高兴肯定不是,说实话,曹子修非但不高兴,反而很失落。
无论如何刘备都是英雄,如果不是立场不同,曹子修是真的想跟刘备交朋友,两人没准还能成为生死之交,只可惜——
生气也谈不上,因为这原本就在他的设计中。
当初之所以要留下吕布,之所以要费尽心计将孙乾、简雍乃至糜氏兄弟逼走,甚至连甘夫人都转送给吕布,再让关羽镇守太原,张飞镇守上党,不就是为了今天的这一出?
现在意图达成,刘备死在吕布戟下,曹子修怎么可能生气?
曹子修思忖间,司马懿、杨弘和贾诩也已经传阅完了羽书,得知了这一消息。
杨弘小声说道:“关羽、张飞与刘备乃结义兄弟,感情深厚,此事须瞒着二人。”
曹子修目光看向司马懿,司马懿沉吟不语,曹子修便又将目光转向贾诩,问道:“文和先生也认为应瞒着关张二人?”
“瞒,只怕是瞒不住的。”贾诩捋了捋颔下的山羊胡,幽幽说道,“诩以为,将军非但不应该隐瞒,反应该亲自登门,与二人说明原委。”
“此万万不可!”杨弘惊道,“须提防关张二人为兄报仇!”
“报仇?”贾诩哂然一笑道,“刘皇叔乃是为吕布所杀,与将军何干?关张二人纵然欲寻仇,也须找吕布,而不是将军。”
杨弘哑口无言,还真是,刘备是吕布所杀。
刘备出逃也是惊吓所致,是他人并无干系。
曹子修对贾诩还是很信任的,当即立断道:“即然如此,吾亲往上党太原,去与关张二人分说清楚,只是……”
“袁绍可勿虑。”贾诩哂然道,“吾料其不日即北上易京。”
“那就再没什么可以忧虑的了。”曹子修当即命魏延备马,然后击鼓聚将,在动身前往上党以及太原之前,须先安排好河内郡的事实。
……
曹子修抵至时,张飞正拿鞭子抽一名队率。
那名队率因为违反军令抓了百姓的一只鸡,张飞闻讯之后当即将其抓回来,并且绑在衙署门口的栓马桩上,当众施以鞭刑。
有不少百姓围在郡守署前观刑,指指点点。
张飞对手下士卒是真狠,几鞭下去,队率就已经血肉模糊。
看到曹子修后,张飞也只简单的一揖说道:“将军,能否容末将惩毕宵小,昭告百姓,然后再与将军叙旧?”
曹子修还能说什么,只能一肃手说:“请便!”
张飞随即继续行刑,直到八十鞭抽完才罢手。
结果一摸队率鼻息,早就已经被他生生抽毙。
曹子修也暗暗咋舌,心说史书只说张飞暴而无恩不恤士卒,却似乎从未曾记载张飞为何会不恤士卒且暴而无恩?
显然,著史的史家刻意隐瞒了一些关键内容。
但是今天,曹子修却似乎发现了其中的秘密。
张飞不恤士卒是真,暴而无恩应该也是事实,但是他的不恤士卒以及残暴,绝非毫无道理的残暴寡恩,而是因为老百姓。
因为抓了百姓一只鸡,就活活抽死一名队率!
这样的军纪执行力度,简直可以说骇人听闻。
史家显然极其反感这种行径,所以刻意隐去。
但是史家又不能睁眼说瞎话,所以张飞治理阆中时的政绩,比如劝课农桑、兴修水利以及翠云廊官道,就只能如实记载。
还有阆中百姓为张飞立祠祭祀也同样有记载。
也就是说,张飞这个人对有德君子极其敬重,对小民百姓也爱护到骨子里,但是对于无德小人以及违法违纪的士卒刁民,却极其暴虐!
对违纪士卒和刁民执法过严,甚至滥加刑罚都是常有的事!
意识到这一点之后,曹子修就知道怎么做了,体恤百姓好,只要体恤百姓,我就知道应该怎么拿捏你猛张飞了。
将曹子修迎入衙署,张飞就跟个没事人似的,完全看不出刚刚杀了个队率。
“将军,衙中简陋,无蜜水,亦无粗使仆役,且吃口凉水。”张飞请曹子修入席就坐,又倒了一大碗凉水。
曹子修晃了晃陶碗,蹙眉道:“可曾烧滚沸?”
“必然是烧至滚沸。”张飞道,“军中不饮生水。”
“那就无事了。”曹子修还真是有些口渴了,当即一饮而尽。
顿了顿,曹子修又示意赵云将羽书递给张飞,这次前来上党虽然没带大军,可曹子修还是把赵云给带来了,这叫不怕一万,就只怕万一。
万一张飞突然发疯,有赵云在,至少能保命。
张飞正抱着陶罐仰头痛饮凉水,仿佛在饮酒。
见赵云递过来木牍,便以左手抱陶罐于胸前,再以右手接过。
展开木牍之后只往上扫了一眼,张飞整个人便立刻呆立当场,左手也松开,好好的一只陶罐当即失手掉落在地,应声碎裂,水溅了一地。
呆立半晌之后,张飞忽又面向许都方向跪倒,高喊一声大兄便即跪倒在地。
“益德将军请节哀。”曹子修装着胆上前轻拍了拍张飞的肩膀,劝慰了一句。
张飞却只是对着许都方向叩头,额头撞在历土地面上咚咚作响,只叩了几下,张飞额头就已经青一块紫一块,那是真磕啊!
不知道磕了有多久,久到曹子修以为张飞会一直把自己磕到死,
张飞却突然停下来,再然后从案上郑重的拿起许都发来的羽书,凑近了木牍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仔细阅读。
看完一遍后紧接着又看第二遍。
曹子修轻叹一声道:“种辑被抓,只是因为擅杀其御婢及马夫,故而执金吾衙署拘其过府询问情由,仅此而已。也不知刘皇叔从何人处听到何等谣言风声,竟寅夜出逃,骠骑将军吕布接报后,例行追索,其实刘皇叔只要回许都,必定可分说清楚,奈何……”
说到这,曹子修就没有再往下说,因为羽书上都写得清清楚楚,因刘备拒捕,吕布一时失手将刘备刺死在道侧。
张飞死死攥紧双手,指甲刺进掌心以致渗血。
这一刻,张飞真的很想杀人,但却无人可杀。
杀曹昂?肯定不行!杀吕布?吕布远在许都,而且吕布有何错?他只是在曹昂和贾诩不在许都时,兼领五官中郎将以及执金吾之职责。
好半晌,张飞才愤愤的问道:“种辑杀人犯事,与我大兄何干?大兄究竟听信何人谣言致寅夜出逃?”
“执金吾署正彻查,旦有消息即遣流星马相告。”见张飞开始询问其中情由,曹子修反而松了口气,这说明张飞已经恢复理智,至少不会因为激愤做傻事。
顿了顿,曹子修又接着说道:“益德将军,丞相亦因此事给我写了一封家书,让我务必转告于你还有关羽将军,刘皇叔无论发生何事,皆与二位毫无瓜葛,今二位乃是上党太守以及太原太守,肩负一郡黎庶安危,断不可自弃!”
“黎庶?”张飞环眼中的戾色顷刻间消褪。
山中还有羯人余孽,黑山贼又自东边而来,还有河东郡的匈奴人也屡屡犯境,西侧的犄氏及谷远两县先后沦陷,城中百姓伤亡逾千人。
他若于此时弃地,岂非置上党百姓于绝地?
……
两日后,太原郡衙署大堂上,关羽左手持一卷春秋,右手捋长须正认真阅读。
关羽终究还是收下了曹子修送的那卷春秋,而且翻阅了几次之后即视为珍宝。
古代的书籍都是手工抄录的,既便是后世的印刷本,因其版本不同其收藏价值也是天差地别,手工抄录的书籍那就更加不用多说。
而曹子修送给关羽的这卷春秋是由钟繇亲笔抄录的。
钟繇那一手小楷,让关羽看得是赏心悦目,而且钟繇抄的这套春秋谬误极少,直接可以当成传家宝世代相传。
关羽正看得入神,郡丞入内禀报:“府君,太原王氏、李氏等世族家主求见。”
“不见!”关羽闻言凤目微微睁开,流露出两道慑人的寒光,“彼辈必是为了索要其族田而来,然而其族田昔为匈奴人所据之时,不见他们去索要,如今由本府率军夺回,他们却厚颜上门索要,简直岂有此理!简直无耻之尤!”
“府君……”郡丞贾逵还想再劝时,却被关羽给打断。
“梁道,吾意已决,汝可不必多言!”关羽是真的没把太原的世族放在眼里。
见实在劝不动关羽,贾逵只能作罢,可就在这个时候,忽有小吏入内禀报:“府君,五官中将郎至!”
“五官中郎将至?”关羽有些错愕。
“曹将军?”贾逵则是大吃了一惊,他是不久前因才名被关羽辟为郡丞的,所以并没有与曹子修见面,但是对于曹子修的大名却早已经如雷贯耳。
现在在整个并州,连孩童都大多听说过曹子修的名字。
匈奴、羯、乌丸、鲜卑人是拿曹子修的名字吓唬孩童。
但是汉人的父母则是拿曹子修当成榜样,让孩童学习。
所以贾逵见到曹子修时就非常激动,几乎是纳头就拜:“河东郡襄陵贾逵,今忝为太原郡丞,拜见将军!”
说完,顿首再拜!
“贾郡丞快请起。”曹子修虚虚一搀,隐约感觉这个名字听着有一些耳熟,在魏晋时代似乎挺有名的?但一时间实在是想不起来。
毕竟,当务之急还是解决关羽的问题,必须稳住关羽。
关羽就只给曹子修作了一个时揖,甚至连天揖都没有。
“将军离晋不久,忽又抵至太原,可是有何紧急军务?”
曹子修没有多说,只是让赵云将木犊递给关羽,关羽不明所以却还是接过。
展开,只是一扫,关羽原本仿佛一直都微眯着的丹凤眼便骤然间睁开,两道犹如实质的冷焰瞬间就从中透出。
也是到了这时候,才可以看出关羽真是丹凤眼。
不然,关羽一直微眯着眼睛,看着就像眯眯眼。
随着关羽丹凤眼的猛然睁开,大堂里的气温都骤降了好几度。
贾逵虽不明所以,却还是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,但很快又前一步关切的问:“府君,可有事需下官效劳?”
曹子修轻叹一声,黯然说道:“云长将军请节哀。”
关羽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道:“将军,羽有一事相询,还望如实相告。”
曹子修扫了一眼关羽紧握刀把的右手,终究还是控制住了躲到赵云身后的强烈欲望,点点头应道:“但问。”
“我兄长临死之前,可有留什么言语?”关羽右手因为握刀太过用力,以致于四指的指节都变得有些微微泛白。
“有。”曹子修略略犹豫了下,最终还是如实相告道,“刘皇叔死前,曾疾言控诉吕布公报私仇!追索是假,借机取他命是真!”
“丞相又有何言语?”关羽右手松开,指关节上的白色痕迹迅即消褪。
“正命执金吾丞卢洪彻查。”曹子修仍没有丝毫隐瞒,“若查实吕布果真是公报私仇,则必严惩之,然以吾推测,此事恐难有实据,盖因刘皇叔寅夜出逃太过蹊跷。”
“此事,吾知之矣,将军若再无他事,还请自便。”关羽说完就转身坐回到案几后,开始处理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。
贾逵赶紧上前磨墨,并将封泥准备好。
曹子修肃立了半晌,才忍不住提醒道:“云长将军纵不给吃食,难道连碗水都不给?如此行为恐非待客之道罢?”
“将军恕罪。”关羽仿佛这时候才终于想起来,一拍额头说道,“关羽方才一时激愤,以致于怠慢了将军,死罪。”
“罢了,讣告送至,回矣。”曹子修能怎么办?关羽是真傲啊,一点面子都不给他这个顶头上司,难怪孙权在他这只是鼠辈。
但那又怎样,还不是被他拿住了软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