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着又微微叹了口气:
“也只有父亲深思熟虑,听了他德州大胜,便叫我把粮食送来。
自古朝堂之上,只闻浙党、湘党、淮党、扬党...何曾有过什么蜀党的?
我蜀中背着天下最重的赋税,偏偏在朝堂上说得话也最轻。
这个王晏,早晚前途不可限量,正该趁此结好,看他言行,哪里像是个才十六岁的,分明倒像个老狐狸一般。
天分如此,难道竟真有人生而知之不成?
罢了,眼下结个善缘,便不算我白来一回,你速去一趟,不必大张旗鼓,先将粮食运来。”
.......
聊城。
将东昌卫,聊城卫等几个卫所过来拜见的将官都打发了,卫申便往案后一坐。
又拿起自新泰送来的回文瞧了一眼,面上也没什么变化,随意放在一旁。
卫若兰扫了一眼,略皱了皱眉头,不满道:
“父亲既为元帅,命他合兵,这王晏竟敢拒绝,不过是有些许军功,如此妄自尊大,父帅理应上表弹劾。”
卫申只不置可否的“嗯”了一声,却忽然问道:
“这人你可与他打过交道?究竟如何?”
卫若兰摇头道:
“倒被冯紫英拉着,一起过去吃了杯酒,后头便没什么来往,当初也只觉得他文绉绉的,还作了首词来着。
谁料得他翰林当得好好的,却跑来从军来了。”
卫申只笑一笑:
“文武兼资,岂不更加难得。”
卫若兰却急道:
“父亲,咱们这一路,从盐碱地里头趟过来,牵制了逆匪多少兵马!才叫他得了便宜!咱们自己反倒耽搁了!
如今敌势已穷,趁夜逃遁,大军虽不便轻动,儿子愿自领两千骑兵,先追上前去,将这些逆匪咬住。”
卫申瞧他一眼,本欲摇头,只是见卫若兰一脸急色,他倒也能体会几分其欲建功立业的心思。
他自己已有平乡侯之尊位,更是极少数几个真正握有兵权的勋贵,自然也多有替子嗣铺路的意思。
卫若兰乃是他嫡长子,倘若此时立下功勋来,将来便是他一朝蹬腿去了,卫家也仍然是军功爵,在军中也算后继有人。
况且他堂堂的平乡侯,南下至今,虽与敌人交手几回,却不曾立下什么大功来,反倒被敌人袭取了不少粮草。
只恨这伙贼人实在奸恶,总是沾一下就跑,牵着他四处兜圈子,若放任不管,又反倒叫周遭不少乡绅大户都遭了洗劫。
大抵是免不了被弹劾了。
这样一想,到底心头也有气,况且自觉有两千右哨精锐骑兵,便是有什么设伏一类的事,只要不往山里去,也足可保万无一失了。
因而才点点头,叮嘱一番,便任由卫若兰自去。
...
白莲教这头,既得了孔家粮食,又修整数日,见王晏在对岸虎视眈眈,也不敢久留。
只是未敢再仓惶远遁,总要留人断后。
这断后之人是什么下场,自不用多说的,因而少不得又争执一番。
白莲教兴起之时,自然一团和睦,而到了眼下穷途末路之际,内里诸多阴暗不合之处,也难免显露出来。
何山在军议上,便又与书生争执,仍以书生此前无能放纵王晏一事相胁,一口咬定这书生便是奸细。
书生自显得十分愤慨,反唇相讥,那何山只道:
“你若说不是,便来断后,素日里只见你自吹自擂,如今若能打退朝廷兵马,保得教主平安,我才信你。”
其余人等,因也皆知这书生向来是最反对议和招抚之人,当下时节,自然免不了排挤一番,也尽都附和。
教主见众人皆这般说,也只好从之,将那重伤的陈奎手中兵马,也都一并交付到书生手上,只道:
“你只需缓一日而行,待我入山,自有人来接应你。”
书生虽十分气恨,也只得从之。
...
至十一月底。
白莲教剩余人等,便皆折道转东,往沂蒙山去。
留下书生领着一万余人,仍与王晏隔河相望。
这伙匪兵情知已被抛下,无不惊恐莫名,更觉气愤,眼看着军心不稳,几乎哗变。
书生见此,遂登高往南一指,只道:
“我等此番起义,正为扫除天下不公,而天下至不公者,便为此等千年之世家。
使民无果腹之粟,而其有万顷之田,如何能忍?
今纵有一死,也当为世间除此巨害!”
这些人当初有多少人,正是因为吃不上饭,才愤然从了白莲教。
而前番孔家那两万担粮食,也正是这些人亲眼所见。
待听了这番话,又因心中惧愤,无处发泄,也终于顾不得什么圣人威严,果然哄一声响,尽皆奔曲阜而去。
一夜纵火屠戮。
千年孔宅,世家文华,付之一炬。
自衍圣公孔德植以下,孔祥知,孔应文...孔氏一十九房嫡系,多遭屠戮。
副总兵王晏见对岸深夜火起,映照数十里之地,方知曲阜出事。
痛心疾首。
即命军士连夜搭浮桥去救。
幸赖逆匪留有眼线,见官兵渡河,也不敢多留,只在孔府里放肆一番,便又连忙逃遁。
王晏军深夜搭桥,天明渡河,赶至曲阜,眼见孔家狼藉,痛哭扼腕。
遂命军士止步,不再追击,只全力救人。
然而一日下来,也只不过救出几个妇孺孩童,其余却再不见有孔氏年长做主之人。
王晏无可奈何,也只得叫军士沿途细心护卫,先将人尽数一路送进京里去了。
第147章 宝玉想做丫鬟
曲阜,九龙山上。
因孔氏现已无人,王晏遂在此驻军数日,代为打理,清理族产,将宗祠祭田等重新修册,一一过问,十分谨细,上呈京师,数日方歇。
直到这日,方才稍有空暇,登山观景。
已值寒冬腊月,九龙山虽不高大,山顶也不免寒风呼啸。
前日里又降了一场大雪,登高远望,便觉银装素裹,洁白干净。
多少阴私污秽,尽数都掩藏下来。
“几处大仓,单粮食就不止二十万担,哼,好个天下第一家。”
修武一边烤火,一边嘴里恨恨地嘟囔一句:
“这回也算叫他们还了债了!”
当年他跟着王晏,就曾来过此地,眼睁睁看着朝廷下发赈灾粮食,还没入仓,就被孔家以“曲乡名望”之名,揽下大半。
其后说是赈灾,却将粮食以高利贷出,乡民借一担,来年秋后便要还三担。
如此便不得不以田亩相抵,而使孔家借此半年以内,便兼并田地数万亩。
岂止曲阜一地,皆归孔姓,往来行走,皆成佃农。
便周遭数十村县,亦多有仰孔氏鼻息者。
修武他自己便曾饱受其害,如何不恨。
眼见孔氏如此,却觉大快人心。
王晏只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,四下望望,果然见景色优美,深峡高谷。
尤其离曲阜极近。
往底下一瞧,连孔府被焚后的残垣断壁,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
更确如孔应文所说,山势连绵,九龙相聚,更是奇景。
可惜应文兄是不能与他同赏美景了。
破破烂烂的冻在地上,也不知被人踩了多少脚,还得拿铲子才能铲起来。
“粮食都交给薛蝌处置,卫若兰走了没有?”
“昨夜里就带人走了,问了白莲教跑的方向,连夜骑着马就追上去。
真亏他这么上赶着,他带的都是骑兵,往山里跑有什么用?”
王晏懒懒地吐出一口气来:
“随他去吧,兴许人家是什么不世出的名将,就能将骑兵玩出花来呢。
既然这边料理的差不多了,再歇息一夜,咱们也动身,收个尾。”
...
“妹妹在读的什么书,也给我瞧瞧。”
王晏在山东,尚还有些奔波,京中却因白莲渐渐平定,除了粮价依旧偏高了些,已大多安生下来。
只是这点小麻烦,本也不是人人都在意的事情。
黛玉院中。
宝玉上回同秦钟在水月庵胡闹了一场,便被王夫人下了严令,叫再不许宝玉跟秦钟往来,更直接将秦钟从族学里驱逐出去。
宝玉失了秦钟这个好伙伴,很是魂牵梦萦了一阵子,哭闹过两回。
无奈王夫人这回也发了狠心,任凭宝玉如何,也不松口。
如此过了几个月,宝玉便也渐渐将秦钟放下,心里没了秦钟占着,才又想起家里的姐姐妹妹来。
这日一大早用了饭,便又来寻黛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