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说起来,三丫头不是也不小了?你瞧瞧,这样的人物儿,家世,门第,什么人家配不上?早晚将来是要管着一大家子里里外外的营生。
按说在座的都没外人,你要是想先拿你晏二哥的营生家私来练练手也无不可。
只是招呼总得先打在前头,横竖那可都是有主了的,只赔一盏茶怕还不够,说不得还得磕上几个头,恭恭敬敬的,人家才肯应你~~”
众人听了,一齐都哄笑起来,黛玉羞恼得不行,轻轻咬着下唇,顾不上再和探春计较,斗嘴又斗不过凤姐儿,只在桌上拿脚轻轻踹了某人一回,起身就要走。
好歹被王晏拽着,黛玉便瞪他一眼,才听这人劝道:
“且先坐着,走了倒没意思,任她挑舌,咱们只不理她就是了,况且她说的也是实话...”
前面几句还罢了,独最后一句说出来,众人愈发笑得不行。
黛玉强绷着捶他两下,也忍不住笑起来:
“呸!什么实话不实话的,你也跟着她来作弄我?”
嘴上恼他,却仍顺了他的意,又在原地坐着。
凤姐儿瞧着大为纳罕,她与黛玉是常来往的,自然知道黛玉的“小性儿”。
她说这两席话,一是“报复”王晏方才在外头对自己不搭理,小小的“报复”一回。
二则也是因赵姨娘的事,便是原对探春有些欣赏,又得了王晏嘱托,不往探春身上牵连,可要说全无埋怨,那也不是凤姐儿“睚眦必报”的性子。
况且有那坏胚在这坐着,她也不怕真闹出什么事来,即便有林丫头恼了,也不过是那坏胚哄几句好话的事罢了。
然而林丫头竟似没当一回事?
林丫头原来竟还是这样大方的性子?
也不知这坏胚究竟使得什么手段,竟叫林丫头这样服服帖帖的...
凤姐儿一时眼神闪烁,不知心里又是在做何等计较。
她却不知,黛玉如今这般“大方”,原也是有她的一分功劳的:
想黛玉初入京时,凤姐儿与贾琏尚且情深义重,到得眼下却已不止是形同陌路,黛玉自然也能瞧得出来。
府里常有人暗地里道凤姐儿严苛小气,管束贾琏太甚,上回凤姐儿落难,便多有人背地里看笑话,这些更瞒不过黛玉,她瞧得清楚,只是不在嘴上说罢了。
如此种种,虽其中未必有什么正理,落在黛玉眼中,也叫她暗暗当作教训:
倘若叫她有一日也与这坏人也走到这等田地,只是略想一想,就直叫她心如刀绞,痛断肝肠,恨不得干脆死了才好。
况且黛玉她也是已有准备了的,早放宽了心思。
她又不是瞧不出来,哪里还用得着凤姐儿来说...
因而若在旁人跟前,无论如何,她是绝不肯叫某人难堪没脸。
便果真心里一时恼了,到底都是自家的事,也不过私底下与这坏人埋怨两句,叫他哄一哄自己就罢了。
可怜凤姐儿言语挑唆,指望着看一回热闹,好泄一泄“心头之恨”,却不知自己竟已成了黛玉心中的反面教材。
若知如此,也不知该作何感想了...
王晏假公济私,忙里偷闲,在黛玉这处逗留了片刻,安抚了众人一番,到底还不能久留,便又要出门,预备去与景熙皇帝回话。
只是末了却见李纨寻空追了出来,犹犹豫豫地拉着他胳膊,有些担忧地问道:
“外头的事,我也不懂什么,只是听说皇帝老爷下了旨意,叫你七日内就要破了案子,到底可要紧不要?”
王晏脚下一顿,有些诧异地看了李纨一眼。
毕竟按着李纨的性子,外头的事情,一向都是能躲则躲的,哪里还会自己上赶着来问?一时便没作声。
李纨见这人盯着她看,心里忽地也莫名心慌起来,忙不由自主地辩解了一句:
“也是听兰儿前头回来,说自他姑祖父那里听了这话,才回来说与我知道,不过是多嘴一问罢了。
想来你也有数的,却是我多事了...倒不必理会。”
说着声音渐微,见这人仍盯着她面上瞧,便愈发地局促起来,不自觉地低下头去,已在心头暗恼自己多事,脚底下微微动了动,便想着要逃了。
正待转身要走,手臂上却被人一拉,脚底下便走不动,只得仍立在原处。
王晏低头瞧瞧,见李纨虽被他拽住,却仍不肯回头,有些“倔强”的扭过头去不看人。
他一贯只见李纨一副温柔和顺的“长嫂”作派,实在少见有做这般小儿女姿态的时候,实在觉得有趣。
又多看了两眼,见李纨耳朵根上都悄悄红了几分,手臂又在自己掌中轻轻挣了挣,才笑着开口道:
“纨嫂子勿怪,非是我有意怠慢,只是一时还不知道如何去想,脑子里想着话罢了。
陛下虽降严旨,只是我心中也有成算,七日已是绰绰有余,倒累得大嫂子为我担忧,实在是我的不是了。”
李纨闻他此言,也轻轻松了口气,心里放下一块大石来。
她此番追出来问,自然...自然是因为兰儿考虑的。
倘若这人真违了旨,受了发落,兰儿将来的前程正要倚仗着他...自己用些心,也是应该的。
仍将胳膊挣了出去,不自觉地理了理鬓边长发,手指碰到耳垂上,也觉烫得吓人。
却叫李纨自己也心中一提,继而忽又有几分酸涩,再不敢多留,只是偏着身子,仍不肯看他,点头道:
“如此便好,叫我也放下心来...差事虽然要紧,却还更要以自身为重才是。
倘若有个什么,林丫头岂不担忧?
兰儿也该回来了,我...我这就走了,你不必送。”
王晏便也立在原处,笑着点点头:
“纨嫂子放心就是,不必担忧。”
李纨先讷讷地应了一声,末了才忙又莫名辩了一句:
“我...我不担忧的,只是为林丫头考虑...”
说着才微微一抬眼,正窥见这人仍笑看着她,心头一颤,身上便好像有些发软。
再不敢与他说话,胡乱道了别,便匆匆回稻香村去。
脚步凌乱,似乎还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。
等回了稻香村,才顾不得自己两个丫鬟的招呼,窜进里间去,猛地便将门一关。
手掌按着心口,想着方才种种,虽似乎也并没有什么,却觉里头已是跳得跟打鼓一般。
再瞥见墙上挂着的那幅画像,更一时又羞又愧,隐隐还有几分埋怨,咬着嘴唇,几乎流下泪来。
好半晌过去,才叹了口气,按下心里头那番胡思乱想。
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:
‘...等等,那人方才...是叫我什么?’
? 第456章 湘云的小心机
待目送李纨“逃走”,再路过一处拐角,又陡然“哈!”的一声,便从廊下蹦出个人影来。
王晏心里尚在琢磨些要紧的事情,冷不丁唬了一跳,本能地一脚踹了出去。
虽临了收了力气,也叫那人“诶唷”一声轻呼,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墩儿。
王晏这才定神一瞧,也不由得觉得好笑。
这般风风火火的,不是湘云又是哪个?
身上穿着件白麟武生靠服,银缎底子绣青蟒,还套着件纸仿的铠甲;
腰间扎着绛红束腰,面上还画着花脸,手里扛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竹枝作长枪。
这身打扮,乍一瞧颇有三分英气,只可惜跌这一跤,下巴上黏的胡子已掉了半截,一抖一抖的,便实在叫人忍俊不禁。
正坐在地上噘着嘴,眼泪汪汪地瞪着他。
虽竭力显得“凶恶”,落在旁人眼中,也只显得十分可爱罢了。
湘云路过此处,却好好地挨他一脚,心里岂有不恼的。
又见他光顾着笑,也不来拉自己一把,便更可恶得紧。
气哼一声,自己撑着地站起来,忍不住手往后放了放,本还想揉一揉,只是顾忌这人又在跟前,叫人瞧见,实在不雅观,只得又收回来。
真是奇怪,肚子上挨了一脚,倒不觉得痛,只是屁股方才在石子上硌了一下,痛得都有些麻麻的...
王晏瞧在眼里,愈发想笑,只是怕湘云恼了,要拿手中“长枪”戳他几个窟窿。
这才强忍住,略弯下腰来,笑问道:
“我说方才在你林姐姐处,你几个姐妹们都在,怎么独不见你一个。
还当你是做了什么坏事,遭了排挤,原来是自个儿跑去玩了,这衣裳哪里来的?就这么冒冒失失的钻出来,可是踢疼你了?”
湘云皱一皱鼻子,倒也并不真跟他计较这“一脚之仇”。
自上回宝钗过生儿,湘云唱了一出戏,竟似愈发来了兴致,这些日子常和那一班小戏子们一块儿顽。
小戏子们自然也乐得和这位毫无架子,性情豪爽的史大姑娘打好关系,便愈发亲近起来。
湘云一挺腰,站直了身子,叉着腰“自豪”道:
“是我从葵官儿那儿讨来穿的?晏二哥瞧瞧如何?”
她这一说话,那半截胡子便又上上下下一抖一抖的。
湘云自己未曾发觉,王晏也不告诉她,只憋着笑,拍起马屁来道:
“云妹妹生得好,自然怎么都好看,尤其做这打扮,果真是英武不凡。
真亏得云妹妹是个女儿家,若换作是个男儿,这会儿我便要拉你一道去拜关二爷了。”
湘云听得嘿嘿直笑,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,听王晏说起,宝钗探春等人俱都在黛玉那里,便也要过去,好叫姐妹们都看一看。
只是才一抬脚,牵扯着后头的痛处,便又轻轻“诶唷”一声。
王晏连忙将她拉着,关心道:
“莫不是真伤着了?可有哪里痛得厉害?我叫大夫来给你瞧瞧。”
一边说着,一边前后上下仔细瞧瞧。
湘云哪里好意思告诉他,正要摇头,却冷不丁地,王晏的手已落在她的痛处上拍了拍灰尘。
葵官儿年纪本就比她还小些,这身戏服叫她穿着,本就紧绷绷的束在身上,愈发衬得湘云身姿窈窕,起伏玲珑。
湘云又疼得一颤,吸了口气,瞪大眼睛,身子猛地一僵。
王晏“诧异”得瞧她一眼,又颇为自然地往那处揉了揉,嘴里还问道:
“是这地方痛?莫不是伤了骨头,还是请大夫来瞧瞧的好。”
湘云猛地跳开,涨红了脸,忍不住龇了龇牙,瞧着就像是要咬人。
可又见王晏一脸无辜,倒像真是好心,她便又不好意思质问。
况且也怀疑是自己多心了,真是有苦都说不出来。
她虽平日里落落大方,瞧着不拘小节,这会儿却只觉得脚底下发软,竟跟踩在棉花上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