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掩了门,又专叫紫鹃到外间看着,一副鬼鬼祟祟的小模样。
紫鹃看着好笑,便道:
“不过一封书信,以往晏二爷在府里,姑娘同他又不是没来往的。
偏偏姑娘做这样子,反倒成了心虚了,岂不是白做的这‘此地无银三百两’?
况且外头冷飕飕的,姑娘也不可怜我。
姑娘若不放心,我背过身去,不看就是了,就是晏二爷真写了什么好话在里头,我也不知道~”
黛玉本是“关心则乱”,她与王晏虽早多来往,然而自王晏搬出府去,到底是不大方便。
况且王晏一朝出京打仗,又半年未得相见。
前番王晏一度音讯断绝,黛玉虽不在人前去说,心中担忧之情,又何曾有一日稍减,更是整个人都清减下来,到这会子都还没养回去呢。
此时这书信拿在手里,尚未开封,黛玉却已然心神不宁。
居然颇生出几分“烽火连三月,家书抵万金”之感。
只是这番念头,单只在心里想想,便足以叫她羞怯难言,更不能说出口来。
此时被紫鹃道破,虽也觉小心太过了些,然即便要装出一副“问心无愧,光明正大”的样子来,也终究不能。
毕竟也长大了许多...
只好红了脸,有些局促地跺一跺脚:
“呸!什么‘此地无银三百两’的?偏都是你们这些爱嚼舌的,总说些没头没脑的话,我也才避着些。
谁想你们又有话说,好赖话都叫你们说了,还叫我说什么?你还在这待着做什么?还不快出去!”
说着便顺手将小暖炉往紫鹃怀里一塞,推搡着她往外头去。
紫鹃见黛玉这“恼羞成怒”的小模样,也“不敢”再多招惹,只笑嘻嘻地顺着黛玉往外走:
“是是是~奴婢这就听姑娘的吩咐,到外头给姑娘看着门,断不让旁人进去搅扰了,姑娘再有什么吩咐,可记得喊我。”
说罢便哈哈笑着,把门帘一放。
黛玉拿紫鹃无法,只是好歹见她果真出去了,才舒了口气,悄悄把信拆开,心里头还觉得有些紧张。
只是里头也并没有什么文字。
却只有一幅画,画着山中雪景,银装素裹,寥廓无垠。
唯只一人,立在雪中,倚着骏马,仰头大笑,意气风发。
偏偏又故意脑袋大身子小,却不显得突兀,反倒多出几分憨态可掬来。
黛玉看了一眼,也止不住一乐,噗嗤一下笑出声来,忍不住小声“埋怨”道:
“分明一手的好画技,偏要画成这副怪样子做什么?叫四丫头瞧见,她定要缠着要学的。”
如此自言自语一番,却又忍不住悄悄叹了口气,指尖轻柔地从墨痕划过。
半晌也提起笔来,却在画旁题了一首小诗:
画里银妆映玉鞍,遥看骏骨倚奇寒。
半载城郭风月冷,一宵秋梦往来难。
感君意气多深重,怜我诗成倚碧轩。
青鸟蓝桥相环顾,梅书空传旧人来。
略略书罢,自诵一番,便觉“青鸟”二字不大妥帖。
只是若换作“红鸟”“粉鸟”,读起来也不通,只得作罢。
稍稍抿了抿嘴,却翻出一个匣子来,小心藏了。
又四下看看,到底还是将紫鹃叫进来:
“紫鹃,我...我那块玉,叫你收着的,你可放在哪里了?”
紫鹃进来便笑:
“姑娘的玉可多了,说得是哪一块?”
黛玉便面色羞恼地瞧着她,也不吭声。
紫鹃乐得直笑,见黛玉耳根子都红透了,方从床头一处柜子里头,将当日王晏所赠那块玉取出,双手递着,打趣道:
“诺,早跟姑娘说了,这块玉名贵,姑娘该细心收着才是。”
黛玉劈手夺过,也不吭声,只将这玉也往匣子里头一放,就跟那画在一处。
本还要交给紫鹃收着,临了却收回手来,自己放到柜子底下压着了。
哼!也省得回头再被紫鹃笑话!
忙活一番,见紫鹃眼神古怪,她也不敢与之对视,只往榻上一躺,翻过身去,装一回鸵鸟罢了。
...
可卿这处。
外头虽然严寒,屋内却暖意融融,四角都烧着银霜炭。
窗户开着一角,便能瞥见外头的梨树,此时已是光秃秃的了,只薄薄的压了一层雪在上头。
可卿懒洋洋的赖在榻上,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。
她这处小院,如今外头看着虽仍不出奇,只是内里陈设,这些日子里却多有添置。
可卿也并不曾拒绝,只默认了院中这些嬷嬷行事,眼看着屋子里头渐渐豪奢起来,几乎不亚于自己先前在东府里的住处了。
“可不真成了金屋藏娇了...”
小声嘟囔一句,虽外面日头老高,可卿也仍不肯起,左右起来也没有什么事做。
这些日子听着嬷嬷转述从外头听来的王晏的捷报,便也是她唯一上心的消遣。
躺得久了,也睡不着,翻来覆去的拧了两下,才从毯子里头伸出一双莹润秀美的纤足,脚趾头有些顽皮的扭动一番,颇有些自得其乐。
过得一阵,又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张薄薄的信纸。
就仰在枕头上,藕臂高举,对着日头一遍遍的看。
“可卿”
只瞧了一眼开头,可卿眼中便微微有些羞嗔之色。
前番有一回,王晏在她这里吃酒,她多饮了两杯,才一时说漏了嘴,将自己的小名儿吐露出来,往后王晏便干脆常这样称呼了。
只是如今人不在跟前,她也没处埋怨,只好仍往下瞧。
“今日与军士停驻泗水,天降大雪,河面封冻。
好在战事不紧,倒也可稍有闲暇,怡情取乐。
素闻泗水多鱼,况冬日天寒,鱼不得食,则必易取,遂命军士化冰凿坑以垂钓。
果被我料中,群鱼踊跃,争相竞欲入饵。
余心欢喜,本欲取鲜鱼两尾,送呈卿处,以图共乐,无奈其甚巨,竟断我鱼竿,终不能得,实为憾事,也只得日后弥补。
再有月余,便至年关,余或将回返。
只是想院中梨已落尽,不免叹息,或可卿若有冰鉴,可为我留存一二,稍尝其味,也不负我一番念想。”
最后落笔,也只一个“晏”字。
寥寥几行,并无多少文字,况且又极朴实,只说着些游玩赏乐,家长里短的事情,也不似那些话本中的情诗文字,意蕴悠长,叫人恨不得字字去解。
简单直白的都有些不像是出自探花郎的手笔,便哪怕是个落第的秀才,也能写出比这花团锦簇得多的文章来。
然而可卿自得了这信,半日的工夫里头,却已不知瞧过多少遍了,连一笔一划都早记了下来。
却仍旧止不住去瞧,就将这信放在枕头边上,恍惚间好像自己便是话本里头等待良人的新妇。
这也是从未有过的体验。
单只这样一想,便又忍不住将身子的毯子往上提一提,悄悄遮住有些醺红的脸颊,微微眯起眼睛,神情里便显着欢喜。
光洁如玉的腿儿卷着罗裙,从毯子里往外探出,脚尖竭力朝一旁的桌子够了够。
只是到底离得远了些,只好又默默地收回来,桌上冰鉴里头,早已摆好了几个雪白的梨子。
“早已留着的了,难道还用你说的...”
第149章 义忠亲王之宝
十二月初,王晏料理完孔家诸事,拔营东进,也赴沂蒙山去。
卫若兰领着骑兵,早一日赶在前头,只道白莲势穷,况匪首皆在一处,因而奋力追剿,日夜不停。
然而及至山脚近处,到底人困马乏,夜里竟遭埋伏。
卫若兰夜中摔下奔马,竟受重伤,险些身死,好在亲兵奋勇,竟将他救回。
只是也再无追敌之能,只得顿于原处,待王晏赶至,探视一番,问了些话,便也领兵进山而去。
山道莽莽,崖高林深,月隐如晦。
山坳里头,几簇火把围在一起,白莲教众人靠着一处石壁底下抵挡寒风,更不敢燃起篝火,只得以这火把上微弱的火光来取暖。
所谓丧家之犬,不外如是。
他们既要入山,自然便不能再带太多人,此时林林总总,也不过一二百个忠心耿耿的还跟着。
风声呼啸,却无一人开口说话。
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,又过得一阵,才见有人急匆匆跑来,凑到那教主耳边说了些话。
便见教主点点头,竟显出些笑意来:
“书生做的好,设了伏击,果然将官兵击退,甚至连领头的将军也受重伤,险些死在他手上,此时那些官兵已停在山脚了。”
周围一时骚动起来,气氛也多了几分松弛,隐隐间还能听见几声笑声。
那教主连连感慨,又专对众人道:
“我已安排人引他来与我们汇合,不久便至。
书生自举义之时,便素来争先,虽不能擒得那王晏,也不过是其太过狡诈之故,此番他又立下大功,皆是自家兄弟,往后不可再疑他。”
众人不论心里做何想,此时却皆都称是。
这教主心中也松了口气,他留那书生断后,本也的确有几分试探的心思。
将陈奎的人马交付过去,既是支援,也是监视。
毕竟王晏的确是从这书生手里逃脱,才叫他们落到这地步来,被何山拿话一提,果真也起了几分疑虑之心。
到得眼下,自然便尽数释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