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寒地冻。
运河上虽都已结了冻,只是神京城里的日子,也还是照常要过。
天不过才刚擦了些亮出来,街头巷尾犬吠四起,渐渐便有人影,推开门板,顶着寒风出门忙活。
卖早点的铺子渐渐支起摊子,将冒着热气的蒸笼从后厨里架起来,很快小巷里便开始弥漫食物的香气。
韩晋缩着脖子,就在路边,买了碗刚出锅的羊汤,又叫了两个馒头,他也不吃,只拿在手上暖手。
过不多久,又见林珏也从这里过。
这地方本离着翰林院也没多远,坐久一些,总能撞见。
那林珏望见他,脚底下微微一顿,旋即便也朝他这里来,就在对面坐了,伸手就从他手里抢了个馒头过去,也不吭声,只往嘴里塞。
韩晋被他这动静闹得一愣,旋即也赶忙将剩下一个塞进嘴里。
说来也是两个前途无量的清贵翰林,大早上的一道就在路边摊上,被馒头噎得直翻白眼。
两人是同科的进士,又都是一甲,自然走动得亲近。
好半晌才各自顺过气来,林珏斜他一眼,嘴里便打趣道:
“这一大早的在这,莫不是夜里不肯卖力气,叫弟妹踹出门来了?”
韩晋也没好气地瞅他一回:
“什么话?你嫂子贤良淑德,那是出了名的,我不过是想这一口刚出锅的羊汤罢了。
你不也来得挺早,怎么着,尚书家的千金不好伺候?”
韩晋是大族出身,又是嫡子,自然结亲便早,连孩子也都有了,却也不知怎的,竟在翰林院里有些惧内的流言。
这话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,韩晋对此自然是矢口否认。
然而大家白得的乐子,再怎么解释,自然也没人去信的。
林珏在月前,也已同礼部姚尚书家的孙女结了亲事,此时听了这话,却只笑一笑,并不多说。
韩晋也不欲多说这些,只岔开话道:
“昨儿好好的,今儿怎的又下雪,不过我方才从周家粮店那里过,粮价倒还没涨。”
林珏便叹了口气:
“一斗米要四百钱,也不算低了,前年那样大雪,也还没这个价。
听说周贵妃前几日在宫里都挨了训斥,周家自然是不敢再往上涨了。”
韩晋也点点头,啜了一口稍微放凉了些的羊汤:
“亏得战事算了了,再打下去,早晚是止不住,这回尧章算是把咱们俩个甩在后头喽。
你那老丈人可说了?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想法?”
食物的香气飘开,周边渐渐围了几个乞丐,就盯着小摊上支起的蒸笼不停地咽口水。
摊主自然不愿意叫几个乞丐坏了翰林老爷们的兴致,连忙挥手赶人,却被韩晋拦下,又掏钱买了几笼馒头,叫乞丐们分了。
这些乞丐们得了好处,连忙没口子的道谢,见着两人身上官服,也不敢再多打扰。
只穿着单薄的破旧衣裳,瑟缩着往边上走,似乎也并不觉得有多寒冷,大抵也是习惯了。
“别看了,这都是赶着早往留仙居去的,等客人多了,他们便不好去了,那地方听说也正是尧章置办下的产业来着。”
林珏便将目光收回来,面上也没什么神色。
要说起来,他这个状元,此时在人口中,多少便显得有些尴尬。
首辅门生,一甲头名。
然而同科的探花郎已经是建功立业,一旦回京,眼看着必然是要加官进爵,青云直上了。
他这个状元却还在翰林院里头熬资历。
甚至于前番王晏所得的日讲官,论着惯例,也该是他这个状元的。
然而终究是没落在他头上。
倒像愈发坐实了先前京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:
他这个状元,果然不过是靠着许阁老的权势名声才得来的罢了,实在谈不上有什么真才实学。
此时见韩晋发问,便把落在乞丐们身上的目光收回来,略笑一笑,面上也并无什么异色:
“不还是那些个话,能有什么,陛下虽有意叫尧章进兵部,管着武选司,只是文武两头都大有异议。
十六岁的正五品文官,还是实职,回头下到州府历练几年,再往上可就该是一部侍郎了,真定下来,那可了不得。
眼下孔家出事,尧章凑巧又在跟前,虽说他是头功,这事本不该与他相干,也难免受些迁怒。
况且听说尧章在山东侵占土地,你没见督察院里那些御史,这些日子递了多少弹章上去,只怕还有的争呢。”
韩晋听他提起孔家之事,也皱起眉头。
他自己就是饱读诗书之人,孔圣后裔几近灭族,对他这样的读书人而言,实在不是件好接受的事情。
况且新城韩氏此番也遭了不少劫难,家中亲眷故旧,其实多有死伤。
两桩事并在一块,虽他平日里常显得悠闲随意,此时也忍不住咬牙骂道:
“都是这些邪魔外道!惯会蛊惑人心!不然怎能出这样的事来!”
林珏瞥他一眼,又瞧瞧远处渐渐开启的宫门,也叹了口气:
“且瞧着吧,还有的热闹呢。”
第153章 贾母:玉儿虽好,只是却不姓贾...
果然不出林珏所料。
早朝方启,先议了几件事情,叫顺天府及刑部严查京中奸商屯粮倒卖一事,再下旨令湖广巡抚、河道总督等,查看运河冻情。
等再转到此番平叛议功一事上,便一下炸开了锅。
“史鼐失职无能,折损兵马,有伤朝廷威严,论罪当诛!何必多言!
王晏虽受命于败军之际,本因其自请随军,又不能善辅史鼐之故。
虽能收拢溃兵,协辅运河,自是他的功劳。
只是此原非朝廷所令,乃其自行其是,朝廷不与追究,反作追认抬举,已是宽厚,更多有升迁,前功已赏!
然其既得副总兵之任,却又迁延时日,畏敌如虎,消极避战,至有孔氏之祸,大伤士民之心。
想曲阜孔府,千年圣裔,阖族上下千余口人,竟遭屠戮!而这王晏领兵在侧,坐视穷寇,逞凶为恶,不施援手。
今至圣人绝嗣,典籍成灰,天下大恸!
今虽剿灭叛党,念其稍有薄功,不罚已是施恩,岂能再赏!”
历朝文武之争,总是免不了的,自唐之后,打压武勋,原也是文臣本能了。
左佥都御史冯清头一个就站出来,慷慨激昂,言辞如刀。
然虽有如冯清这般不喜武夫,大为孔氏所报不平的,却也有旁人另有见地。
礼部左侍郎赵元仪便自诩早前与王晏多有交情,如今王晏立下大功,倘能就此封功得爵,最好掌了军权,自己在朝中不也大有裨益?
况且大乾立国不过三代,太上皇时,尚且还在频频用兵,致使文武之间,虽也渐有差异,到底难说高下之分。
而这王晏,本翰林出身,若在军中掌权,岂不正显得以文御武,正当所用?
更偷眼见皇帝神色平淡,似乎不为所动,此时便出言道:
“冯大人这话未免太过严苛了些,冯大人自己也说,王副总兵乃临危受命,不过半年,却能倾覆贼巢,如何是不用心?
史鼐一万大军,尚且兵败,方使山东荼毒,虽死犹轻。
然而王副总兵能于局势糜烂之际,将数千之众,扫荡群寇,若无大智大勇,岂能为之?
至于所言自行其是,诚不足论。
若非彼辈所为,其时德州一战,虽仰赖陛下洪福,初得一胜,然终究敌势猖獗,旦夕运河有失,京中徒遭大祸。
而王副总兵在桑园,与德州正为掎角,方使德州不孤,稳如泰山,保全京师安稳,如何不是大功?
至于孔氏之祸,固叫天下痛心,只是事不可强求。
想王副总兵领兵数月,溃敌十万之众,虽势如破竹,怕也难免军士疲惫。
倘不休整一番,岂不早晚重蹈史鼐覆辙?
况贼兵焚毁浮桥,泗水汹汹,急切也不能渡,岂能叫功臣担此无妄之过?”
冯清只冷笑一声:
“赵大人所言,未免太高看他,白莲逆匪,犯上作乱,本是自寻死路!
一遭兵败,岂是他一人之功?所谓溃敌十万之众,实在是虚言夸大!
不过是因德州卫勠力同心,更有朝廷遣卫、冯二路援军,东西合围,使贼兵不得不以精锐分兵相迎,方显德州城下空虚。
若非如此,那王晏以数千溃兵民夫,焉能成事?我未尝闻有溃兵而能战者!
其后更恃功而骄,竟屡次拒卫侯将令,足见其已生骄横之心!
赵大人不说则罢,今其冒功邀赏,欺君罔上,正该勘问!”
冯清在督察院素有根基,他既出列,一时间便多有御史拊掌相和,皆言要将王晏论罪,无不言辞尖刻。
只道王晏不过一时侥幸,论过尚不可恕,岂能言赏?
赵元仪所言,于文臣之中,却应和者寥寥,一时不免落入下风。
然而武将那头,也渐渐不甘示弱,当即点燃了火药桶。
且不说王家本也有些人脉,内里的龌龊,原也不是人人能知晓的,见冯清如此刻薄,自然据理力争。
便是史家,也都有好些亲眷,如贾家两府等,哪里就能见史鼐果真落得个人头落地的下场。
况且军功乃将门立身之本,岂能容你文官刻薄?
便哪怕与这事扯不上多少关系的,也都出言力争,口唾横飞。
他们这些武将,平日里就最遭御史言官针对,此时难得团结一回,自然一逞口欲。
挣得脸红脖子粗,性子上来,便是满口的污言秽语,恨不得指着文官的鼻子骂娘。
一时间群臣争议,言论汹汹。
三个阁臣却俱都默然不言,并不轻易说话,只任由下头争论,连左都御史何致书,也都闭口不言,并不帮衬着自己下头那些御史说话。
皇帝更是高坐其上,眼中饶有兴致。
吵吵嚷嚷,及至过晌,也未见定论。
待转回养心殿中,景熙帝批阅奏疏,拿在手里,随手翻开一本,果然又是弹劾王晏纵兵凌虐、坐视不救的折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