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着便连忙捧起腋下夹着的一小坛子酒,神色卑弱讨好。
贾珍瞥他一眼,见他如此德行,也只当他是来求饶的,不免心头冷哼一声。
他原是好酒之人,便叫贾蓉将那酒拿来,揭开盖子闻了,果然便觉酒香浓烈,令人嗅而生津。
方才满意地点点头,却见贾蓉仍站在跟前,眼神直勾勾的盯着那酒坛子,不知何故竟发起愣来,心底又愈发觉得嫌弃,猛然呵斥道:
“好个没眼力的东西!还不赶紧滚出去!敢在这里碍眼,再吃一通好打!”
贾蓉被骂得一个激灵,脑门上陡然沁出汗来,唯唯诺诺,连忙躬身退了出去。
待回了屋子,竟觉得心跳犹如擂鼓,几乎恨不得要从嗓子眼里头蹦出来。
又觉得有些喘不上气,一会儿心绪不宁,惶惶不可终日,一会儿又浑身汗如雨下,只觉浑身发紧,面色苍白得瞧不见半点血色。
渐渐却又想起那文花来。
贾蓉与她原也不过几回床笫之欢,虽样貌有几分艳丽,也不过拿来做个玩物罢了。
偏偏此时一经想起,却像着了魔似的,呆坐在榻上,揪紧了头发,神色痛苦思念,口中喃喃自语:
“是你先要杀人的...杀人偿命...杀人偿命...
都是你害的...都是你害的...”
都是你害的!
...
待将贾蓉赶走,贾珍复又对着那画,睹物思人一番,面上也是一副情深义重之态。
哀叹片刻,自觉满足,方才将画收起。
毕竟人都没了,光只对着一幅画,也没什么意思。
有心叫尤氏过来吃酒排遣一番,只是因听说尤氏近日身上不大爽利。
况且又以为尤氏性子拘束,不能肆意,即便令她强饮,也不免坏了兴致,左右还是罢了。
因而便只将那酒捡拾起来,却去寻那几个妾室寻欢作乐。
贾珍女人虽多,单是府里这么多丫鬟,便大有已叫他得了手的,只是大多也不过只是作个玩物,玩弄过几回,转头便就忘了。
而今文花既去,正经算抬了姨娘的,也只偕鸾佩凤两个,算还有些得宠。
偕鸾见贾珍寻来,自然欢喜,忙叫人摆了酒菜,又知贾珍性情,只以供贾珍享乐为要,便叫人去,将佩凤也一道拉了来。
她两个原先一早就是贾珍身边服侍的丫鬟,虽不似那文花一身的技艺娴熟,却自然更清楚贾珍喜好。
曲意奉承,含嗔带媚,殷勤的跪坐一旁,替贾珍揉肩捏腿,撩拨起来,不时娇嗔轻喘,吐气如兰的。
如此果然哄得贾珍高兴,将两人一道揽在怀里,上下其手,又道偕鸾这酒寡淡,不能尽兴。
便将贾蓉送来的酒开了,笑道:
“老爷也不白叫你们服侍一回,这酒若在外头,大几十两也买不来一坛,却正是老爷将来的一桩好营生,今日也便宜了你们这两个小滢妇。”
偕鸾佩凤既是丫鬟出身,平日里也难出府,此时听说单这一坛子酒,就比她两个一年的月例都高些,也不免稍稍直了眼。
又见贾珍得意,自然凑趣道:
“也只得是老爷,才有这样的金贵,咱们虽信得过老爷的本事能耐,只是几十两的银子,不过拿来买一坛子的酒,可果真能值得上?”
贾珍便哈哈大笑,命偕鸾将酒斟了,先叫她二人饮了一杯。
这二人不知深浅,只道香气扑鼻,仍以为与果酒一般,竟将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,顿觉如烈火入喉,灼得人心肝儿都在发痛。
一时间呛咳不止,这酒方一入口,便被咳了出来,连带着口水眼泪都淌下来,实在显得狼狈,连连摆手求饶道:
“老天!这酒怎这样烈的?求老爷好歹宽恕些,咱们姐妹实在也喝不得这个了,这般的福气,原也不是咱们该享的。”
贾珍看她两人出丑,反倒得了乐子,畅快大笑,倒也并不逼迫。
偕鸾佩凤吃了教训,果然不再去碰那好酒,只一味服侍贾珍罢了。
贾珍多饮几杯,也觉酒性太烈,饮得猛了,便叫人心慌,竟似比原先在楼中所饮更烈了些一般。
一时以为那酒坊果然已酿出新酒来,反倒欢喜。
又不肯在两个妾室面前露怯,只强忍酒劲,酒到杯干,不知不觉,竟叫他一人饮了大半下去。
如今渐觉昏沉,已有几分醉意,小腹处更似有烈火烧灼,竟然微微发痛。
也觉实在不能饮了,再喝恐要醉倒,方才作罢,叫人撤去酒席,拉了偕鸾佩凤一道,便要寻欢休憩。
这两个女子原本也常一道服侍贾珍的,什么场面也都见过,并不觉得有什么。
虽见贾珍脚底下有些不稳,也只当贾珍是酒劲起来,并不在意,一边一个,便搀扶着贾珍往床上去。
三人往榻上一滚,片刻间就纠缠在一块,你啃我,我咬你的,胡乱绞成一团。
贾珍半醉未醉的,借着酒劲,也愈发逞了兴致,比平时更卖了十分力气。
辛苦劳动一阵,却觉腹中那火,竟从原先一处,又往上下蔓延开来,烧灼得浑身发红发热。
渐渐更往脑子里头去,眼白里头渐渐弥出些血色来,瞧着榻上两道人影都有些模糊。
待这一阵灼热的感觉过去,气力一泄,仰面躺在床上,又觉眼前一阵阵发黑,浑身上下重如铁块,几乎动弹不得。
又像被人掐着喉咙,有些喘不上气,肺里头如同风箱一般鼓动,口中“嗬嗬”有声。
偕鸾佩凤两个见贾珍如此,更是身体紧绷,却只道是自己服侍得贾珍快意,就要到了高处,反而愈发卖力。
更兼自得其乐,却不见贾珍双目中已是一片血红。
贾珍既觉沉重,连心神也渐渐坠落下来,飘飘荡荡,恍然不知身在何处。
只是心下有一股烈火,如影随形,烧得他无处躲避,心肝脾肺肾一道都似要化作灰烬一般,痛得生不如死,却又叫喊不出来。
偕鸾佩凤两个一个在上,一个在下,一道发力,腰肢一紧。
贾珍身子便忽然弹动一下,脖子猛地往上一抬,扯得青筋暴起。
眼角、口角都挣裂开来,大张着嘴,口中流涎,痛呼一声。
“啊!!!”
一手猛地抬起,笔直地往空中一伸,跟想要抓住什么似的。
继而重重地往下一落。
再没了动静。
片刻之后,东府又再度云板高响。
声彻两府。
距离上一回,都还不到一年的工夫。
第157章 贾珍之死(下)
榻上偕鸾佩凤两个受用过了,拿帕子胡乱擦了擦身上污秽,一时尚不知贾珍已死,且还娇嗔道:
“老爷今儿怎的这样快就到了?莫非竟果真叫这酒助了兴致,只是也好生威猛,妾身可连骨头都要散了。”
半晌不见贾珍回话,也没再有什么动作,也只当贾珍醉酒,已然睡了过去。
偕鸾却还未足兴,不免稍稍撇嘴,心中有些不满,暗道贾珍果然也上了岁数,不能与年轻时相比了。
才要叫丫鬟进来,服侍洗漱,只是没等她下床,猛地听见佩凤在身后大喊了一声:
“老爷!”
偕鸾吓了一跳,忍不住扭头骂道:
“老爷既睡下了,咱们自己收拾着就是了,你个骚蹄子,方才都尽紧着你了,难道还不足兴?定要把老爷喊起来,再受用一回不成?
仔细搅了老爷休息,回头发了脾气,要罚你跪着,我可不帮你。”
佩凤却没那心思与她斗嘴,轻轻地打着哆嗦,牙关颤抖个不停,面色煞白,眼神惊惶,声音发抖道:
“不...不是,老爷...老爷好像...”
偕鸾见她如此,也愣了一下,这才赶紧去瞧。
却见贾珍正死死瞪着一双眼睛,仰面望着上头,一眨不眨。
更兼眼耳口鼻,都一道缓缓地沁出血来。
竟已是一副七窍流血的惨状!
偕鸾只瞧了一眼,也觉亡魂大冒,实在渗人的很,骇得几乎魂飞魄散,浑身上下一片冰凉。
半晌才跟佩凤一道,颤巍巍的伸着手指头,往贾珍鼻子底下一探,果然已没了气息。
两人见此,俱都浑身一瘫,吓得手脚发软,已然没了主意。
胡乱扯了件衣服在身上,便披头散发、连滚带爬,连身上不干净也都顾不上,便跑出去,呼天抢地的哭喊起来:
“来人呐!快来人呐!老爷出事了!快来人呐!”
贾蓉自将那酒送去,便在屋中惊惶不安。
一时怕那贾珍不用。
一时又怕贾珍用了,那药却没多大作用,反倒叫贾珍得知此事。
故实在也安不下心,虽知若果真露了马脚,多半是逃脱不得的,也仍是收拾了一通金银细软,拿包袱裹着,抱在怀里。
此时猛地听见偕鸾佩凤喊叫,便吃了一惊。
再听那话里说贾珍果然出了事情,当即心中大喜。
连忙将包裹随手往柜子底下一扔,便赶紧作出一副吃惊惶急的样子来,快步小跑着赶在旁人之前就冲过去。
待到园子里,便见偕鸾佩凤两个,正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到处喊人,贾蓉便忙上前,将她两个拦住。
眼见这两女春光外泄,贾蓉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,便赶忙喝问道:
“快说!老爷如何了?”
偕鸾佩凤险些吓得都没了魂儿,瞧了两眼,才认出贾蓉来,稍稍安定了些,便一把将贾蓉抓着,哭道:
“蓉哥儿!老爷...老爷没气儿了!”
“啊?!”
贾蓉惊呼一声,险些都要欢喜的跳起来,只一把将大腿狠狠拧着,死死的咬住牙,才勉强没笑出声。
生生把自己拧得痛出几滴眼泪来,也再顾不得旁的,一把将她两个甩开,大步流星的就往这偕鸾房里去,嘴里也一路呼喊,神色十分悲痛:
“老爷!老爷!”
待到了偕鸾住处,贾蓉强忍心悸,入内去瞧。
刚一进门,却正见贾珍把头歪着,七窍流血,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看着自己,面目狰狞至极。
唬得贾蓉身子一软,险些又跪下来,只好在没见贾珍还有什么别的动静,更不曾出言喝骂,贾蓉才缓缓定下心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