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晏情知可卿实在是思念她那两个忠心耿耿的丫鬟,不过拿这话做个由头罢了。
也只笑了笑,劝慰道:
“我既说了,早晚叫你们团聚,只再稍待些时日便可。”
可卿听他这话,也点点头,并不多问,又听王晏问了一句:
“这边的银钱可还足用?平日里可有人苛待你?”
可卿便笑着摇摇头:
“我又不曾得罪了谁,她们平日里照料,也都十分细心,我还不知如何回报呢。
况且如今只我一人用度,叔叔添置的这些,多少日子也用不尽了。”
王晏见可卿神色间确无委屈之色,便也点点头,又笑道:
“瞧你买了那么些话本,爱看这些?”
可卿便就在他胸口慵懒地眨眨眼睛,小声道:
“不过作个消遣罢了,叔叔难道不喜欢,若是如此,以后也不看了。”
王晏便道:
“那也不必,只是我看你既有兴致去写,回头我叫人再多买些来,你若写得好了,我还有事求你。”
可卿倒愣了一下,才点点头,犹豫道:
“只怕误了叔叔的事情。”
王晏便故意在她耳边小声笑道:
“这有什么误不误的?正巧我此番南下,见着几桩事情,与你说一说,看你可能写得?”
可卿本对他这些事情大有兴趣,闻言果然就打起精神来,便听王晏道:
“...我此番领命,路过济南府城周边,有一人士,姓黄,因着祖祖辈辈常年趁着天灾人祸,与人放贷,使人拿土地来抵,如此经年累月,便成了济南府周边的一大地主。
他家中又有一佃户,却是个姓杨的,育有一女,正是二八芳龄...”
可卿起初只当个故事来听,渐渐却从中听出几分意思来,神色倒愈发担忧起来,只觉自己怕没有这样的能耐。
王晏也只笑道:
“不过是正好想起来,随便与你提着的事情罢了,你也不必太当真了些,成了我自然好好谢你,若是不成,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见可卿忧色未解,又故意与她咬起耳朵,低声笑道:
“只随你性子去写就是了,真写的偏了,便拿来作你我消遣玩乐之物,也是一桩好用途。”
可卿面上不免一红,嗔道:
“叔叔若这般说,想来叔叔此番领兵南下,那黄员外若得了机会,必要来奉承的,莫非他家中姬妾如何,叔叔竟然见过?
倘若真是如此,那些女儿家样貌如何,在叔叔跟前是何场面,叔叔也该细细说给我知道才是。”
王晏见她言语间竟敢拿自己打趣,况且神情娇美可人,不觉又“勃然大怒”。
可卿见自己一句话又“惹出祸来”,不免神色一变,连忙要从被子里头往外钻,竟说是当下就要去写,免得误了“正事”。
可惜被王晏轻而易举地就捉回来,按在身下,“责备”道:
“身上出着汗呢,这样钻出去,可果真是不怕着了风寒的?”
可卿见“逃不出去”,也只好眉头微微一皱,又生受了。
喉咙里轻轻吐出一口气来,眼神里头既有些得意,又有些嗔怪的嘟囔一句:
“看来我那书里,莫非原不该将那人写作儒雅士人的?”
第171章 酬功
“王卿的封赏,已是拖延已久了,内阁究竟可有定议?”
自王晏回京,渐渐过去一月,已至景熙十七年里。
而这一月之中,有关于去年南下平乱封赏一事,朝堂争执之事竟愈演愈烈。
以至于不单朝堂官员皆熟知此事,连市井小儿也都有些耳闻。
多见市井中言,内阁刻薄,王晏等几人虽有大功,却不肯厚赏。
更有什么“文武不合”“内阁权重”“打压后进”一类的话,渐渐流传开来,惹得京中物议纷纷。
尤其前些日子,保龄侯史鼐竟自诰狱里头出来。
丧师辱国之罪,最后不过才是个“削减食邑,罚银五十万两,充入国库”罢了,竟连爵位也不去动他的。
一时间更是多见朝野沸腾,以为朝堂如此宽纵败军之将,果然是有意打压功臣了。
至于说保龄侯府在被锦衣府抄检一回过去,那些财货能还回去几成,又还能不能拿出五十万两来,拿不出来又如何,那自然没人去管的。
除此之外,原户部左侍郎告老,礼部左侍郎赵元仪转任户部,看着倒是文臣里头毫不相干的事情了。
此时听见皇帝问话,首辅许象乾便从矮墩儿上缓缓起身,一步一挪的站出来,半睁着眼睛道:
“回陛下,臣与两位同僚议了这些时日,仍是一致认为,陛下所赏太厚了。
王大人有功,自然该赏,只是到底年幼,倘若一时擢拔太甚,也非保全爱护之道。
因而臣等思前想后,再三斟酌,仍议赐一等子,加赏府邸食邑便是。
至于陛下所言封侯之说,实在不可。
陛下若果有重用,九边倒正缺良将,何不就请王大人前去,将来也自有他立功升爵的机会。”
左都御史何致书也皱眉道:
“封侯之赏,自来只在与外敌作战大功,方得此爵,王晏此番功劳不假,封侯则未免太过,臣也以为不可。”
他既开口,督察院御史一系也都争相附和,左佥都御史冯清更冷哼道:
“不过是与些无甲无兵的乱民相争,岂能真算什么大患?更不能与北边蛮夷相比。
前番稍有薄功,诸位便已见他竟有冲撞城门,扰乱京畿之举,依臣所见,连子爵之赏犹嫌太重,徒令彼辈骄狂自傲罢了。”
景熙帝对此只是不置可否的“嗯”了一声,又转向武勋一系道:
“军功议赏,五军都督府是何意见?”
五军都督府,内有五大都督之职,初设之时,地位大抵便类似文臣中的内阁。
只是论及权柄,却不可与内阁相提并论,况且五大都督又常不满员,如今已是权柄日衰,连个调兵权也没有了。
不过虽然如此,明面上也仍不受内阁辖制,也算是武将在朝堂所能任实职的极点了。
如今都督府内,便正有三个都督在任。
左军都督,保宁侯陈子仪,也正是王子腾将来的亲家。
右军都督,镇国公府一等伯牛继宗。
以及后军都督,修国公府一等子侯孝康。
三人对视一眼,虽因抄检保龄侯府一事,各自对王晏都有些计较,只是军功厚赏,毕竟将门根基所在,不能容文臣苛虐。
况且王晏此番毕竟是首功——这不认也不行,逆匪头目们的首级几乎都在他那一处。
若连王晏此番也都薄赏了,卫申跟冯唐自然更得不了什么赏赐。
这陈子仪既与王子腾将为亲家,当下却也有几分为王家后生出头的意思,又与卫申交情匪浅,当下便出言道:
“臣等以为内阁所议不妥。
王大人转战千里,历经大小数百战,攻无不克,战无不胜,其功不可谓不高。
只议一等子,未免叫天下百姓皆言我朝廷小气,五军都督府内所见,若按其功,虽不至于封侯,伯爵之赏也足可相配。”
侯孝康也笑道:
“至于许阁老所言,将王大人这等良将发往边任,我等倒也深以为然,原本似王大人这般的能耐,就该往九边用功才是。”
文臣一系自然大摇其头,仍道不过平了些乱民,不能与边功相提并论,一等子之爵,便是厚赏,一时间便又是争执不下。
景熙帝高坐龙椅,面色平静,眼神中却似笑非笑。
文武相争至此,声势渐起,以至于流言遍传于京师,原本就是他有意放任,使众人皆专注于此事。
他却借着这良机,更在京营中抑擢褒贬,多有所得。
只是却愈发痛恨起手中无人来,以至于不能毕其功于一役。
偏偏那个王晏倒也不急,终日在翰林院里安坐如山的,回去就跟他那几个丫鬟胡混,也不曾听闻有什么怨言,倒少了些热闹。
果然不思进取!
但王晏不急,景熙帝却不想再等了,又觉火候已足。
见文武两边各怀私心,偏偏又没有哪个,果真是一心为了王晏说话的,眼神中便笑意愈深。
这十几年双日凌空,朝堂纷乱,边军愈发自成一体。
尤其太上皇在边军根基深厚,景熙帝这么多年,自然不肯甘心的,时常寻着机会便往边军伸些触角进去。
只是大多没个两月就报了病逝,再不然便被排挤的只剩下个空头架子。
前年才遣了王子腾往九边巡视,一两年里的工夫,也不过只做了些表面文章,谨小慎微之极,并不敢真个深入进去。
倘若当下也将王晏发往九边,只怕也要不了多久,就又是一个“水土不服”的下场。
皇帝心中暗自冷笑,却又有些得意,王晏如今这般处境,正合了他的心思。
虽说不曾跟贾家撕破脸皮,但也听闻那贾赦终日在府上谩骂不休。
除此以外,四大家族再想亲密无间,自是空谈了。
只可惜史鼐倒杀不得...
不过换来一个户部的实权位置,也算物尽其用了。
欣赏了半日的好戏,景熙帝方才故作不耐,猛地一拍御案道:
“行了!若依太祖惯例,军功赏赐,大军班师之前就该定下,此番已然迁延太过!
既封侯不可,朕先前所言,使王卿转任兵部武选司郎中一事,卿等意下如何?”
兵部武选司,掌有中下级武官和士兵的封赏评价之权,着实是个不得了的位置。
只是在顺平朝时,兵部权责便被五军都督府侵占太多,几乎成了空壳,便到今日,地位都还不及工部。
至于武选司,那就更是只剩一个名头了。
三个都督对视一眼,只道若果真叫这王晏掌了武选司,年轻人意气跋扈,岂有不争权的?到时岂不是多生是非?
因而一齐劝阻道:
“臣等以为不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