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174节

焦大眼见贾蓉对祠堂管束如此怠慢,更觉不满,猛的将门一推,迎面一阵灰尘,便呛得焦大连连咳嗽。

半晌喘过气来,抬眼一望,就见连老宁公贾演画像底下的长明灯都已灭了去,也不知多久没有人来打理。

焦大愣了一愣,便气得发抖,熟门熟路的自门后头搬了油桶,往长明灯里添了些灯油,从烛台上借了火来点燃。

再寻到贾代化的牌位,小心翼翼的取下来,捧在手里,见上头落了灰尘,便忍不住又骂骂咧咧的嚷着“不肖子孙”,一边拿自己的袖子小心翼翼的擦拭干净。

等忙活完这些,焦大也觉得有些疲惫,一屁股跌坐在地上,眼睛只看着手里端着的牌位,嘴唇颤抖几下。

老人似乎觉得有些委屈,又不知该不该说,好半晌才对着那牌位唠叨起来:

“太爷诶,太爷诶,您在下头,怎的也不管管这些个不争气的东西?

你是不知道诶,自打您到了底下,这府里就没了样子。

老的一门心思当道士,什么事情也不管,小的又整天只知道胡乱搅和,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吃酒来往。

他们...他们连人伦也不顾啦!这些遭了殃的畜牲!他们把太爷您的恩德都给耗尽啦!”

老人说着说着,又渐渐哽咽起来,对着牌位告状:

“他们嫌我焦大没用了,是个老顽固,打发焦大去看马厩,连一张好被子,一口好饭也不肯给,成天就叫我跟马粪搅和在一起。

太爷您叫我看着这府里,可焦大看不住了,焦大看不住了...焦大对不起你...

焦大已经太老了,实在也管不住他们了,他们都不听焦大的,他们现在什么造孽的事情都敢做了...什么事情都敢做了...

焦大没有用了...焦大没有用了...”

老人无力地佝偻着,几缕长发胡乱披散下来,显出大片大片灰褐色的头皮来。

“...焦大怎么还活着呢?焦大活着有什么用呢?太爷啊,您什么时候把焦大一块接走了吧...焦大还跟着你...也不管这些了...还跟着你...”

老人在这祠堂里待了许久,对着贾代化的牌位嘀嘀咕咕说了半晌,直到两条腿都坐得麻了,方才用手撑着,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。

他还是没有忍心将贾蓉弑父的事情告诉贾代化。

他已经在这府里过了快一辈子了,终究舍不得叫贾代化的子孙没了下场,即便是这样的恶事,他也只打算先瞒着。

“...等死了就好了,等死了就好了...死了就看不着了...反正我也活不长了...”

然而还没等他站稳,却听见门猛地一响,“啪”的一下朝两边撞开,却正是贾蓉贾蔷两个在外头,脸色阴沉,死死把他盯着。

...

贾蔷原是要出门去,本是叫潘又安去备马,那潘又安支使不动焦大,又知焦大在府上一向也不讨喜,待回见了贾蔷,便顺口又添了几句坏话。

贾蔷闻言,果然有些气愤,因他借着贾蓉的势,如今连东府外头许多生意来往,也都交给他打理,也日渐讲起派头来。

当即便要去寻焦大的晦气,待到了马厩,却没见人,寻人问了,才道看见焦大往祠堂去了。

贾蔷到底是不敢往祠堂里头放肆,正要放过这桩事去,又见贾蓉正揽着偕鸾佩凤两个在园子里闲逛。

一见到他,便笑着招呼起来。

贾蔷低眉顺目,只当是没看见那两个姨娘,笑道:

“本是要寻那焦大,叫我备着马,我好出门去,倒听说他往祠堂去了,想想也罢了,干脆我自己去牵了就是。”

这本不过是随口说的,不料竟见贾蓉神色陡然阴沉下来,随口将偕鸾佩凤两个打发了,便一把紧紧拉着贾蔷,咬牙问道:

“你可知那老东西往祠堂里去干什么?”

贾蔷见他如此,也吃了一惊,赶紧摇头道:

“这我如何知道?”

贾蓉便不容分说,只叫贾蔷一道,旁人都不许跟着,便也往祠堂去,正把焦大堵在里头。

贾蓉贾蔷两个脸色阴沉,老人也有些错愕的瞧着他两个,旋即便指责道:

“蓉哥儿,亏你如今还是族长,连祠堂里的长明灯灭了你也不知道,那些下人也不照看着,你也不去管束,看比你老子在的时候还不如呢...”

自打做了这宁国之主的位置,贾蓉因他自己心里有鬼,除了袭爵当日,为了告慰祖宗,不得已来了一回,后头竟再不曾往祠堂来过,连周遭这一块儿地也都不见他人影儿。

下人们摸清了他的习惯,自然乐得轻松,愈发怠慢了。

此时听焦大说灭了长明灯,倒叫贾蓉心里也起了疙瘩,忙伸着脖子去瞧,却见分明还好端端的亮着,方才松了口气。

哪里还有耐心听焦大说那些有的没的,径自沉着脸喝问道:

“你不去照料马匹,跑这里来干什么?这里也是你能来的吗?!”

焦大便愣在那里,喃喃道:

“我...我是太爷的亲随,我救过太爷的命,怎么不能来...我过来看看太爷,跟太爷说说话...”

“放屁!你不过就是个下人!不去安分守己,扫你的马粪,也敢跑来搅太爷的亲近!要不是看你上了年纪,今日就该将你打死在这里,也省得叫太爷看着生气,还不滚出来!”

贾蓉嘴上骂得凶狠,脚底下却仍只站在祠堂的门槛外头,并不进去。

焦大又挨了回骂,本就心中有气,此时更夜泛起倔脾气来,口中嚷着:

“蓉哥儿!你说话也客气着些!好歹我是太爷的亲随!是我跟着太爷上战场,把太爷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!

要没有我焦大,也有你们什么事?怕都还缩在卵子里头出不来呢!

你也别在那儿跟我焦大吆五喝六的,仔细你做的那些好事,我什么不知道?

等我回去见了太爷,好好跟他说道几句,也叫他管管你们这些没人伦的畜牲!”

这话正触了贾蓉的火气,叫他当即面上黑如锅底,眼神发狠,再顾不得许多,只领着贾蔷冲进去,就把焦大往外头拖。

焦大自然连连挣扎,口中仍嚷嚷着些含含糊糊、不干不净的话。

却叫贾蓉听得咬牙切齿,贾蔷听得胆战心惊。

就在这祠堂里头,两府祖宗跟前,一同对着这老人拳打脚踢起来。

他两个正是壮年,焦大虽在行伍里待过,终究年迈,况且一身伤病,走路都走不稳,自然不是对手,三两下被打倒在地,又挨了两脚,才渐渐不喊了,只趴在地上有气无力的哼哼。

贾蓉见此,也仍不解气,又狠狠一口唾沫啐到焦大脸上,指着鼻子骂道:

“凭你有什么功劳,这些年府上给你养老,也早该抵干净了!

你若是个明白事理的,不指望你说个谢字,也不该再添乱才是,似你这样的糊涂东西,也敢说要去见太爷!”

又指使贾蔷,叫他把焦大拉走,专门吩咐,让贾蔷交代下去,再不许焦大以往祠堂里来。

正待要走,见祠堂门还开着,才近前几步,准备把门带上。

不想才一抬头,就正望见堂前悬挂的宁国贾演的画像,惟妙惟肖,栩栩如生,正直勾勾的盯着他看。

贾蓉心头猛地漏跳一拍,赶忙低下头来,不敢再看。

不想这一低头,又看见他老子贾珍的牌位。

贾蓉便愈发的胆战心惊起来,神色惶恐,头上又冒出冷汗,用力将祠堂大门一把拉上。

等什么也瞧不着了,方才轻轻咽了口唾沫,喘了一口粗气,更不敢在此多留,急匆匆的便跑掉。

只强迫着自己不去胡思乱想,本欲再去寻偕鸾佩凤两个玩乐,一扭过头,倒正望见尤氏的院子...

第187章 惊雷

银蝶儿跟炒豆儿两个见贾蓉往这边来,对视一眼,忙上前迎了两步:

“老爷,太夫人今日身上有些不适,早已吩咐过了,叫老爷不必过去请安,仔细过了病气去。”

贾蓉便笑道:

“既是太夫人身上不适,我更该过去瞧瞧,才是我的孝顺。”

说着就抬脚要往里头进。

银蝶儿忙道:

“太夫人老早吩咐的,老爷执意要瞧,虽是孝心,只怕好心办了坏事,到底不美。

况且若真过了病去,如今府中之事就在老爷一人身上担着,倘耽误了什么正事,叫太夫人知道,岂不更愈发的不安了。”

贾蓉见她两个虽面色发白,仍死死挡在门前,不肯放他进去。

有心发作一回,到底胆气未足,还不大敢,只得暂且罢了。

探头往院子里瞧了一眼,方才带着些冷笑,对周遭其他的婆子们道:

“既如此,你们也都好生伺候着,若太夫人有什么吩咐,也只管来报我。”

说罢便重重的一甩手,把手一背,转身琢磨着再去何处顽乐,不理会身后那些婆子们如何恭维应答。

尤氏早在贾蓉来时便已听见动静,心底猛的一提,等听见银蝶儿炒豆儿将他拦住,方才暗暗的松了口气。

自贾珍死后当日,尤氏与贾蓉争执一回,因为贾珍验尸一事落了下风,没过几日,便干脆被贾蓉跟赖升两个联手架空起来。

甚至连她跟前使唤的人物,除了两个贴身丫鬟,是不好更换的,旁的都已换了个遍。

后又因贾蓉与偕鸾佩凤之事,叫她撞见,尤氏虽然恼怒,无奈权柄已失,约束不得。

况也渐渐察觉贾蓉似有歹心,心里着实吓得不清。

自此闭门不出,每日只在屋内礼佛诵经,消磨时日,再不肯见贾蓉一面。

可怜她这才刚三十的年纪,都已成了高高在上的“太夫人”了。

若单论在东府里头,倒都已跟贾母是一个位数。

只是若真计较起地位权利来,自然远不可相提并论。

她自己又无子嗣,娘家也不足倚仗,如今更与贾蓉情分愈坏。

尤氏每每念及,也都不知自己将来的日子要如何自处,只得愈发闷起头来做鸵鸟。

贾蓉既在尤氏这里吃了闭门羹,倒也不去强求,更不急着逼迫,总归还稍念着几分前番尤氏几次为他求情的情分,想着不过是早晚的事情罢了。

自贾珍死后,尤氏闭门不出,这偌大的宁国府自然便是贾蓉的一言堂。

虽一年里连着两回丧事,再为了袭爵,已将东府库房掏空大半,贾蓉也并不在意。

只每日里在府上作威作福,饮酒取乐,旁的事皆丢给贾蔷跟赖升处置。

更本着一腔报复心思,没用多长时间,就将贾珍生前那些女子,不论高低美丑,都尽被贾蓉使了手段,威逼利诱,弄到他自己床上去。

若不是贾珍生前受用过的,贾蓉反倒还没什么兴致。

这般“子承父业”,到得如今,也就还剩下一个尤氏,偏偏要论及颜色,又正以尤氏最佳,因而贾蓉终究不肯罢手,时常滋扰。

更兼着心底藏着事情,日日担忧警觉,夜里常做惊梦,脾气也渐渐暴躁起来,对下人稍有不顺,即动辄打骂。

不到一两个月的光景,瞧着竟已比贾珍还不如了。

...

焦大自被贾蓉贾蔷殴打一番,又被贾蔷使了人,一路架着,丢回马棚里去,随手就被人往粪堆里一扔。

耳边还听得那些下人阴阳怪气的嘲笑道:

“焦大,你好歹也管管你自己那张嘴巴,何苦总惹得老爷们不高兴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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