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氏尚在彷徨无措,宁府失爵的消息却已渐渐传扬开来。
两府本就相邻,早前有太监来传旨,贾母便已令人注意着,到得眼下,自然也得了准信了。
此时拄着拐杖,立在荣禧堂前,就连身上穿的金绣缂丝的大褂都显得黯淡了下来,被风吹得簌簌作响,连带着这具已有些衰朽的身子也晃了两晃。
鸳鸯立在一旁,也面有哀色,见贾母有些站立不住,便忙伸手搀着,只恐贾母摔倒。
手搭在贾母腕上,却觉连这皮肤下的经脉都在剧烈的跳动。
贾母就这么立着,一时竟没说出话来,过了半晌,才猛然痛哭起来。
虽也早已有了心理准备,可真正等这圣旨落下来,宁府除爵的消息确凿无疑,贾母仍不免觉得心痛难忍。
一时间涕泪俱下,怆然悲道:
“我当初来这府上,只见公门高第,辉煌夺目,京中谁不仰视?
如今还没等我合眼,却先没了东府。
这叫我死了,还有什么脸面去见老公爷?
若早知你们能闯出这样的祸来,我就早该闭了眼睛,也省得操这样的闲心!”
贾政也垂泪道:
“都是儿子们不肖,母亲切不可说这样的话,千万保重身体才是。”
邢、王等人,并及凤姐儿也都来劝,只叫贾母千万保重,贾母却只连连哀叹摇头。
正皆都悲伤难过之际,又见前头贾琏急匆匆的跑来,神色惶然,见了贾母等人,便忙道:
“老太太!不好了!咱们府上也有旨意来了!正在前头等着呢!”
贾府这些日子,实在也没遇到什么舒心的事情,此时一见来了圣旨,本能的就觉得不妙。
况且东府贾蓉的事情了了,贾赦如何,却还没见分明呢!
贾母听得一惊,也顾不得再哭,忙匆匆收拾了,便赶紧出迎,叫人置办香案,跪接旨意。
那传旨太监自东府宣读完了,转头来了这里,已等了一阵,面上本已有几分不耐之色。
见着贾母,方才缓了缓,也不多做什么招呼,径自将圣旨扯开,宣读道:
“奉天承运皇帝,制曰:
朕惟朝廷设爵,以宠忠良;祖制立刑,以惩奸慝。
咨尔贾赦,本属荣国府长房,袭职一等将军,宜守臣节,安分奉法。
乃乘宁国新变、贾珍伏辜、举族惶怖之际,辄以“协理丧事、保全门户”为名,亲率厮仆,盘踞东府,强索金银、假公济私,横取无厌,间衅亲族。
尤可骇者,更有内府如意、宫缎、玉带等件,原系太祖所颁、天子所赐,理当敬藏谨护,尔竟一并搜括入己,目无君上,罪与大不敬同。
咨尔贪戾无状,乘危劫财,亵渎御物,天理难容,国法焉赦?
姑念尔祖上旧功,不加显戮,另处二十脊杖。
其一切世职、俸禄、赏赐,尽行追夺革除,发还原籍,禁锢终身,不许交接官员。
宁国府所失御物,着即追回入库、没入官中。
尔子贾琏,素无过愆,且能勤勉奉公。
然以父之恶,例当减等,降授三等将军之职。
其俸禄、恩赏,并减半支给,以儆其余。
尔其凛遵敕命,悔罪自新。
於戏!凡厥臣民,尚其戒哉。钦此。”
贾母起初待听了一半,言将贾赦革除世职,便觉眼前一黑,险些栽倒。
等听到贾琏减等袭爵,方才微微出了口气。
至于那些俸禄恩赏,更不敢计较,忙叩首谢恩。
待起身来,忙便要请这太监入内奉茶,太监却并不应,只笑道:
“这就罢了,宫里尚等着咱家回去复旨,不便多留。
此番真乃皇恩浩荡,亦是祖上福荫,只是祖上积福不易,这福气更也是有数的。
老太君是明白人,也不用奴才多说,日后还当约束后辈,切不可重蹈覆辙才是,况且也叫陛下为难。”
贾母连连点头,再不敢多言,虽道此番勉强才算保下了西府,却情知多半要惹得宫里不悦。
此时自然是连提也不去提的,只连连叩谢恩典罢了。
这太监见她如此,方才挥一挥手,便见有两个禁军,自旁边拖出一人来,可不正是贾赦!
并就在这荣宁街上,荣府门前,按倒在地,打了一顿板子。
当初王晏说是受八十杖,却不过只是作戏,如今贾赦这二十杖却是实打实的,
不过一棍下去,落在背上,一声脆响,便是皮开肉绽。
贾赦素日蛮横,作威作福,却也是娇生惯养的,更受不住,大声呼痛,哭爹喊娘,再顾不得什么体面,只扯着嗓子嘶喊。
荣宁街虽以这两座公府来命名,却自然并不真只有这两户人家。
往日里素见贾府威风,如今却见贾赦就在自家门前受刑,纵然不敢近前,又岂有不在远处指指点点,瞧着热闹的,一时不知惹了多少耻笑。
贾母既知宫中有怒,也只得眼睁睁的看着贾赦受刑,不敢有半句拦阻。
贾母尚且如此,其余更无人敢说。
等受完了刑,贾赦便已面色发白,满头虚汗,背上创口淋漓,血迹斑斑,瞧着分明已要了半条命去。
又被这两人架起,便往贾母跟前一扔,又磕碰在石阶上,白白的摔落了一颗门牙,痛得身子一弹,也只闷吭一声,却不敢多有什么旁的动静。
甚至一时都无人上前去扶。
等先送这太监走了,邢夫人才忙领着丫鬟去扶他起来,动作一大,便又扯得贾赦背上生痛,此时却又发起脾气来,冲邢夫人怒骂道:
“你就不会轻着些!痛死了我!也有你的好处!”
邢夫人被他骂得一激灵,险些手上又是一松。
贾母在一旁听着,长出了一口气,瞥了贾赦一眼,怒道:
“没事就回去躺着!咋咋呼呼的,还嫌吃得苦没够!”
贾赦被骂得一梗,哼了两声,终究身上疼得厉害,倒没再说话。
正要关上大门入内,又见门口一轿子停下,正是忠顺王从里头出来。
贾府中人俱是一愣,更不敢怠慢,俱都出迎。
贾母虽知贾家此番劫难,多就是因这忠顺王,此时也只得弯腰拜了一拜,赔着笑道:
“不知王爷驾临,下人们怠慢,竟不早来通报,有失远迎,还请王爷恕罪。”
忠顺王方才瞧过贾赦受刑,此时朝着贾府众人扫视一眼,面上也带着笑,乐呵呵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道:
“本王不过是路过此处,到底祖上跟贵府也有些交情,听说事情了了,正好顺道来看看,老太君一向可还好?”
贾母忙道:
“有劳王爷挂念,仰仗王爷的福,老身倒还好,外头风大,请王爷入内奉茶一叙。”
忠顺王只笑道:
“这就免了,想着贵府方才安定,本王也不好多叨扰,贵府亲旧得力,更有靖安伯这等英雄豪杰。
往后有他做了邻居,日日走动,交情深厚,真叫本王也觉得艳羡。”
贾府亲旧,这回不知有多少受了牵连,王晏更是当堂被贾赦贾蓉“反咬一口”。
忠顺王此时说起这话来,自然便多有戏谑之意。
贾母起初也只唯唯点头,末了猛然一怔,似回过味来,犹豫道:
“王爷这话的意思是...?”
忠顺王便故作诧异的笑道:
“怎么?老太君原来还不知晓?这宁国府,如今可要改做靖安伯府了,想来那位靖安伯,如今也该已经接到圣旨了才是。
啧啧,可见陛下对靖安伯真是宠渥有加,正经的公府规制,竟就这么赏了下去。旁人知道,可还不知如何羡慕啊!
贵府日后由他照拂,岂不安稳?”
贾母面色陡变,贾政、贾赦并及贾琏等人,也皆各有异色,或一时发愣,或咬牙切齿,或神色怪异。
凤姐儿站在一旁,更死死把头埋着,叫人看不清神色。
不过默然几息,却见贾母竟又笑道:
“东府如今既归入官中,陛下如何赏赐,老身实无二话,况靖安伯本有功勋,得此厚赏,老身也觉宽慰。
幸得王爷转告,老身还需得备一份贺礼才是,不然倒怠慢了礼数。”
这忠顺王闻言,便微微眯了眯眼睛,冷哼一声,倒也并不多留,干脆又乘轿而去。
其长史一路跟着,却不免劝道:
“王爷何必亲身至此,王爷千金之躯,何等尊贵,只身处其后,坐观风云便可,几番露面,岂不更叫贾府敌视。”
忠顺王却只嘿然一笑:
“本王与贾府有隙,人尽皆知,有什么好藏的!
就是要亲眼看着贾府败落,方能稍解本王心头之恨!
可惜...到底还是只拿了一座宁国府。
何致书那个老倌儿,真是狗一样的倔脾气!
若是此番连荣国府也一并倒了,本王真该痛饮一大白。
不过也无妨,经此一事,贾家日薄西山,再难起势,本王也可慢慢炮制,甚好,甚好!
至于说贾府记恨,哼,不过一帮待死之辈,恨又如何?
本王却不信,就凭贾家如今这几个歪瓜裂枣,难道还能再出一个贾代善不成?”
长史唯唯诺诺,也点头称是,这忠顺王说完,沉默一阵,忽然又笑道:
“倒是王家那个小辈,有些意思。
亏得他贾王两家世代交好,前头却被那贾赦贾蓉反咬一口,如今又被陛下推到风口浪尖上,抢了这东府,与贾家做起邻居来。
我倒要瞧瞧,他此番如何自处。”
第198章 贾政:那这是好事儿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