赖升正待起身,只是未及动作,已听得上头问话:
“赖管家是珍大哥跟前的旧人了,服侍这许多年,忠心耿耿,实在难得。
如今我瞧着赖管家也不年轻,可有回家颐养天年之意?”
赖升闻言一惊,他不过才四十出头的年纪,早都过惯了东府里的富贵日子,岂肯轻易被赶出去,丢了这份好差事?
只得先跪着答道:
“奴才谢过伯爷美意,只是朝廷降旨,令我等俱为伯爷下仆。
奴才虽上了些年纪,筋骨倒还健朗,尚不敢言老。
况且伯爷初来,只怕难免有些生疏,奴才却在这府上待了几十年了,正该为伯爷帮衬一二,岂能在此时撒手不管,这不是反叫伯爷为难?”
赖升虽然心虚,只是敢这样纠缠,自然也有他的底气。
赖家在贾府地位本就特殊,赖嬷嬷是贾母当年从史家陪嫁带来,如今虽已告老在家,并不在府上伺候,也仍是贾母跟前最信重之人。
在贾母跟前,大有体面,就是鸳鸯去比,怕都还有些不如的。
两个儿子,更分明做了两府里的大管家,足可称得上位高权重,甚为贾母所倚重。
若往直白了去说,赖家其实便是贾母管控两府的臂膀跟眼睛,绝对是贾母的“心腹重臣”。
故贾母平日里虽看似并不理事,两府但有什么风吹草动,也少有能瞒得过她的。
因而竟连凤姐儿都有些得罪赖家不起。
既有贾母撑腰,赖升在这东府里,说是奴才,倒比许多主子都来得体面。
便是贾珍,寻常见了,也得有几分客气。
若是那些个不得志的、离得远的主子们,即便是姓贾,见了赖升,尚还得毕恭毕敬的称呼一句“赖爷爷”。
况且这赖家兄弟,贪婪也是出了名的,王晏又岂能留这么个人在管家的位置上。
因而闻得赖升此言,便只先笑了笑,又问其余,也皆言不愿离去,只要留在府里。
这倒也不出所料,东府里这些下人,说来是奴仆,可到底不愁生计,又是在公府里头办差,饮食衣用上,连外头许多百姓都比不得他们。
甚或还有些别有用心的,便更不肯走了。
...
西院里头。
待送走了王晏,贾琏仍回屋子里一坐,长出了一口气,叫平儿沏了茶来。
忽然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,平儿正有些不安,又见贾琏挥手,竟将她打发出去。
平儿见此,心里一松,也不敢在贾琏跟前晃悠,只唯恐凤姐儿见罪,果真连忙躲到门外去。
等凤姐儿回来,贾琏便压低声音,却对凤姐儿道:
“我今儿瞧着,晏兄弟倒对平儿这丫头十分亲近?”
凤姐儿闻言,斜睨他一眼,漫不经心的“嗯”了一声:
“平儿是跟着我从金陵来的,你又不是不知道?他俩个打小就认得,又有什么稀奇?”
这道理自然明白,只不过贾琏以往也不曾往这上头去想。
这会儿听了这话,摩挲了几下手上的翡翠扳指,忍不住站起身来,背着手来回踱步。
忽然又凑到凤姐儿跟前,俯下身子笑道:
“既如此,倒难得晏兄弟看重她,也是她的福分。
如今晏兄弟更是今非昔比,只怕连咱们贾家,将来都多有要仰仗他的时候,若叫我说,何不叫平儿与他常来往些,你看呢?”
这话一出,凤姐儿自然便明白是什么意思。
心里头莫名一跳,面上却当即柳眉倒竖,将手里茶盏往桌子上一磕,恼火道:
“胡吣什么!平儿是我跟前贴身的人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
便是你自己没脸没皮的,不怕人说那些长短,我却还要这脸面呢!”
见凤姐儿生起气来,贾琏也只得连忙哄道:
“你何必发这样大脾气,我何曾说了什么?不过是跟你商量着罢了。
平儿说到底,虽然得力些,也不过是个丫鬟。
原本那也是你自家的兄弟,你这当姐姐的做一回主,又有什么大不了的?
如今晏兄弟眼看着前途无量,若他果真对平儿有意,咱们何不成人之美?
你也想想,以晏兄弟的性子,若有平儿在他跟前,若得了宠,不说咱们两个,连这府里,不是也算一桩好处?”
平儿原想着桌上的茶已冷了,担忧凤姐儿喝了冷茶,要伤脾胃,便专去沏了新茶来。
正端着漆盘走到窗外,却将贾琏这话听个正着。
脚下猛地一顿,手上更是一抖,滚水便从壶嘴里溅出来,正落到她手背上,疼得她眼眶发红,却紧紧抿着嘴,不肯出声。
屋内凤姐儿闻言,其实也有些心动,旋即便又强压下去。
也是因她来想,以她与王晏的关系,便没有平儿在中间,难道就差了什么?
再者一来她身边实在也少不得平儿这个左膀右臂,二来反倒正因是她自家兄弟,才更有些拉不下脸去‘讨好’。
便只冷笑道:
“怪道府里上上下下,都说你琏二爷是个好脾性的,只说我是个母夜叉。
可不就是,你琏二爷连自己的房里人都舍得拿去送人,自然是人人都说好的。
只是我这母夜叉,既然脾气不好,便听不得这话!”
贾琏闻言,却暗暗一撇嘴:
外头虽都说这平儿是我房里人,你倒整日跟防贼一样防着我,又不叫我去碰,有什么用?
至于说什么贞洁名声,他琏二爷常年在外头交际,各个人家里头,什么场面没有见过?更是一向都不在意的。
只是见凤姐儿果真发了脾气,也只得罢了,还颇有些可惜道:
“不过是与你一说,你既不肯,只当没这回事便罢了,何必又发起脾气来?
既不肯把平儿让出去,也只好你自己多走动着,别生疏了就是。”
凤姐儿闻言,瞥他一眼,也点点头:
“这也用你说的?”
才说完了这桩事,又见得那看门的嬷嬷来喊,说是王晏请他过去议事。
贾琏微微一怔,毕竟王晏才从他这里离开,却不知是有什么要紧事,又要专门来喊他的。
虽已有些疲乏,也不敢怠慢不去。
便忙掀开帘子出门,倒正看见平儿端着茶走到门口,瞧见他出来,便微微屈身一礼。
贾琏仍打量她一眼,竟反倒还笑了笑,只是也不多说什么,随意点点头,便忙往隔壁去了。
第206章 “推恩令”
待贾琏寻来,见赖升等人俱都跪着,原本宁国一系的人也竟都在,便觉有些惊异。
匆匆行了礼数,就听王晏笑道:
“以往宁府尚在之时,人皆言两府一体。今我受圣上恩旨,又是老太太相请,暂居东府,亦道两家如常,无分彼此。
只是到底分属两姓,些许首尾,不得不稍做处置,才请琏二哥过来一趟。”
贾琏自然连道有理,便见修文上前,递过一个账册,并不理会贾琏,只对王晏道:
“二爷,方才已从库中重新清点,宁国原公中存银,包括古玩字画,金玉首饰,大半皆无踪影。
倒与尤夫人所给的账本不大能对得上。”
尤氏心头一跳,本已缩到角落里头去,不想火竟仍烧到她身来。
心中惶恐至极,唯恐遭了牵连,本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,更不敢欺瞒,连忙道:
“伯爷不知,自贾蓉获罪,府中多有不稳,我又无甚能耐,只得勉力维持。
便有许多婆子丫鬟,若是胆大些的,便趁机盗了财物出去。
西府里赦大爷,并与蔷哥儿等人,见我无力约束,便取了公中财物‘代为保管’,赖管家也帮了些忙的。
我一介女流,也实阻拦不得他们这番‘好意’,旁的却实在不与我相干。”
贾琏一听又跟他老子有牵扯,不免有些尴尬。
又以为王晏是见府中空虚,心中不满,有意追究,只得讪讪一笑,小声道:
“兴许是有此事,我也不大清楚,只待我先回去问一问大老爷,若果真如此,如今晏兄弟既已搬来,府内安定,自当归还了。”
王晏却摇摇头,叹息道:
“琏二哥实在误会了我的意思,宁国家业,本是贵族所有,我虽不得已暂入东府,也无擅取之理。
只是未免日后成了一笔糊涂账,眼下也只得代为处置。”
又转向贾蔷贾芹等宁国一系,笑道:
“请诸位来,正是为此。
宁国家业,我既不取,本欲分割众人,不论主仆,皆有所得,请琏二哥来此,正为做个见证。
只是不料府中空虚至此,本是徒呼奈何,不想听大嫂子所言,似还有些隐情,也只好先问一问。”
此言一出,宁国众人登时便响起一片嗡嗡声。
原本以为王晏派人“请”他们过来,不过是为示威打压,本还欲抱团相抗,孰料竟还有这等好事?
便是贾珍贾蓉在时,宁国家业也没有他们的份儿,最多不过每回年节底下,多得几两银子,便是族里的恩德了。
因此皆面有喜色,心头火热,连王晏“请”他们来时的失礼之处,也都不在意了。
只忙都纷纷说起好话来,更顾不得与贾蔷暗中所约,只唯恐不够热切,等会儿少了自己的好处。
独贾蔷却面上大变,神情陡然惶恐起来。
自贾蓉袭爵,又不管事,贾蔷便掌了宁国大权。
他素来便有几分“小聪明”,又是个贪图享乐,娇生惯养的,自然免不了中饱私囊,攫取利益。
待至贾蓉获罪被拿,尤氏无力维持,贾赦更专门寻到他,一块儿勾连赖升,三人一拍即合,私运财货,各自得利。
想原宁国府这两年里,便无几日太平,大事一件接着一件,公中存银本已所剩无几,又哪里经得住他们这样侵夺,自然没个几日,便也空了。
就连外头那些店铺,既也是贾蔷在管,他原本也不擅长这些生意上的事情,不过每日里自铺里支用了银子,四处与人吃酒享乐,连账本也不大看的。
底下那些伙计掌柜更是有样学样,那些铺子便渐渐都入不敷出,早都成了亏空了,也无余钱来补公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