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如海坐在堂下,看着上头一袭紫袍,奋笔疾书的年轻人。
眼神之中难掩赞叹。
其实他也早想过,这扬州城内,盐商之势盘根错节,难以破除,必要有兵马在手,以势凌人,才能先有成事之可能。
无奈多次上书,皇帝以他为文臣,未有掌军之能,反而使扬州生乱,故并不肯允。
而以察院兵备署里几百个人手,终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
不想他十年磋磨难成之事,倒叫这年轻人,不过一月工夫,就已做成了一半。
林如海心中并无嫉恨,反倒大为鼓舞,神情欣慰。
更识趣的压根没有去问那所谓的“白莲作乱”,究竟是真是假。
只随口问了几句戴承嗣的伤势,便不多说。
又怕王晏不能周全,临了出了纰漏,更只一心查缺补漏。
见那年轻人忙完一阵,抬起头来,方才带着几分忧色道:
“仰赖伯爷手段高明,引得兵马入城,大破盐商之势,惊骇其胆。
只是依下官浅见,犹不可大意。
要说起来,这些盐商再是豪富,也不过养了些护院打手,真要锁拿,几百军士足以。
然而盐商好动,却也不好动。
下官在扬州十年,以为盐商之所以难除,一则是其背景深厚,寻常之法难制。
二则,其掌着天下盐业命脉,数十年积累,根基已深,动摇盐商,则天下盐业也必要动荡,此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倘一朝不备,民怨积愤,沸反盈天,则只怕仍要功败垂成,其间关窍,伯爷不可不虑。”
王晏抬起头来,将几道文书发出去,方才笑道:
“虽有此两难,然欲变革盐法,也必要动摇盐商不可,纵有一时动荡,只需快刀斩乱麻,为长远计,总有益处。
这第一难且不去说,我奉皇命办差,只管尽心竭力,至于盐商那些背景,自然该是陛下要处理的事情。
至于第二难...林大人既久虑此事,可有教我?”
林如海轻轻点头,毫不犹豫道:
“别无他法,天下制盐之处,不过两淮海盐,河东池盐,西域岩盐,蜀中井盐四处。
如今淮盐与河东池盐,俱在盐商之手,自不必说,唯西域岩盐,或蜀中井盐两者,以此填补,或许能解。
其中西域岩盐,产量极低,且价格昂贵,采办不易,而蜀中井盐,口味上虽比淮盐差了些,胜在价格便宜,产量也不算低。”
说着又皱眉摇头:
“只是天下盐业,经年累月为扬州盐商把持,井盐只得在蜀中一隅之地贩售,只怕各地盐井早有懈怠,真要借井盐来平抑淮盐动荡,怕也不是一时能为的。”
王晏略有些诧异的瞧着林如海,眼中笑意愈深:
“林大人确有高见,晚辈受教。”
林如海只略微苦笑着摇摇头:
“伯爷说笑了,下官这些许片面之见,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。”
王晏站起身来,来回踱了两步:
“林大人久任御史,以为梅介汝此人如何?”
林如海在扬州所任,一是为推行新的盐法,其二便是要盯着这盐运使。
王晏此问,正是问对了人。林如海微微一想,便道:
“这些年私盐愈发泛滥,而使司衙门里头的账目却毫无纰漏。
梅大人要说清白,自是空谈,只是即便有了实证,他位居三品,也得押上京师受审,非扬州所能处置。
况且...就是真查出他与盐商有什么勾结,想要定他的罪名,也有一桩难处。
因其有一女,正在裕王府为侧妃,听闻颇受宠爱。
裕王为长子,先皇后虽去,然其母族尚存,况且一向与大明宫关系走动紧密。
况且梅家本是江南大族,朝野多有门生故吏,若无确凿要害之罪证,多半陛下也得顾忌几分,兴许也只得轻拿轻放罢了。”
王晏闻言,也并不意外,能坐在盐运使这个肥差上,要说没什么靠山,他原本也不相信。
只是如今我为刀俎,人为鱼肉。
要害不要害的,那也由不得他自己说了算了...
正还待开口,忽听得前院有人传话,言黛玉的船队已经到了...
第231章 林如海:好像不大对劲...
“——奉钦差大人严令,为防城内混入白莲乱匪,城中各坊设栅,进出勘验无误,方可通行。”
黄全寿坐在马车上,笑呵呵的看着眼前的军头,招招手唤近前来:
“这位壮士,我扬州数十年未曾太平,老夫还从未闻有此等事,不知这是何意?”
那军头讪讪一笑:
“这是钦差大人昨日里下发的严令,待纠察出白莲乱党后,自然一切如故。”
黄全寿笑着点点头:
“那老夫现在就要过去,你看老夫这里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?”
那军士左右看看,便赔笑道:
“您这里这么些人,我都不认得,万一这里头混进去了谁,小的实在不能担待,要不您还是回去?”
立在马车旁边的黄之贺皱眉道:
“这话岂不荒谬?扬州百万之众,你难道个个认得?
照你这般说,岂不是都出不去了?
我扬州经贸何等繁华,连宵禁尚且不设,耽搁了事情,你一样也担待不起!”
那军士为难地看着他,犹豫一阵,往马车跟前挤了挤:
“黄老太爷还是不必为难小的,小的都不是扬州人,自然更认不得扬州百姓。
只是黄老太爷,小的还是认得的。”
黄全寿略微诧异,笑问道:
“老夫倒不记得,莫非何时见过壮士?”
那军士连忙拱手道:
“老太爷是贵人,小的自然无福相见,只是昨日里钦差大人行辕发了画像,叫小的认了。”
又专门压低了声音:
“钦差大人专门交代,叫小的不得怠慢,小的实在也没胆子放老太爷过去,还是请老太爷不要为难小的。”
黄全寿眼底一沉,略一沉吟,取出二十两银子来,悄悄递过去:
“老夫并无罪责,况且今日原本就是要去见你们赵参将,还望行个方便,若拦了老夫,回头你们赵参将岂不责怪?”
那军士本能地就要伸手去接,只是手抬起一半,却又缩回去,面上有些尴尬地朝后头瞄了瞄:
“那老太爷就更不用去了,咱们参将大人昨夜里就被钦差大人请去,这会子还没回呢。”
黄全寿也顺着这军士的眼神看去,却见正有一人,年岁不大,正叼着一根草茎,笑吟吟的朝他这边望。
黄知贺也瞄了一眼,低声道:
“这是那靖安伯的亲随统领。”
黄全寿便沉着脸点一点头,命众人先让到一旁去,默默瞧着,见其余人家皆进出如常,并不耽搁,说是设栅勘验,但其实连问也不问的。
甚至若有给那些江南大营的军士送银子的,也都照收不误,亲随并不过问。
黄知贺神色阴沉下来:
“看来果然就是奔着咱们黄家来的了。”
黄全寿面上也隐隐泛青,却呵呵一笑:
“钦差大人办事直率,既然不许咱们走动,那就先罢了,回头叫管家他们换了衣裳出去,总不能个个都有画像。
我那封信送出去了?”
黄知贺忙点头道:
“夜里就送出去了,这会子兴许都出城了。”
黄全寿便满意地点点头,抬头望了望天:
“那就好,那就等等吧。”
......
清晨,薄雾浓浓。
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,虽说昨日才在这里出了乱子,但日子总还要过。
挑夫粗重的号子声已经响起,沿着码头两边,一字排开的早点铺子,也已经开始腾腾地冒着热气。
王晏接过修文递过来的信封,略瞧一眼,便点点头,随手撕了,丢进江里。
“把人盯着了便可,我料江南大营这般明面拦阻,多半不能成事。
正好早闻扬州盐商多豢养打手,你带着咱们自家兄弟,多盯着些,各家有什么人换了衣裳出来的,既然他们自己鬼鬼祟祟的不认人,那也不用再回去了。
我要看看,他们到底有多少手段...”
随口交代两句,待江中日头划破薄雾,片片红云升起,远远便见有一楼船刺破雾霭,四周更有数艘大小船只相伴,迎面而来。
码头差役远远望见那楼船上挂的旗,便已自觉地将周遭商船清开让道。
未几,船只靠岸,便有一青金小轿自船舱而出,周遭数名婢女扈从随同,架势非凡。
黛玉自轿中轻轻挑开帘子,往外头瞧了瞧,一眼便瞧见外头立着的那人,眼中闪过一抹欣喜。
只是不及在码头叙话,便已直入察院中去。
...
“姑娘回来了!姑娘回来了!”
自林如海醒转,他这些身边人自然便不再监视,毕竟这么些年下来,要说何人可信,何人不可信,林如海总还是有数的。
只那伙皇帝派来护卫着的锦衣军,王晏明言看管之后,林如海沉默片刻,便也默认下来。
而自贾敏故去,林如海这么些年,身边便有两房妾室,一人姓郑,一人姓施,俱是当年随贾敏自贾府来的丫鬟,说来也都是看着黛玉自小长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