呵呵,说不得人家在还未到扬州之时,就已经想着要置咱们于死地了!”
一众人等闻言,尽皆色变。
其余不用黄全寿来说,他们自己心中自然也能算得出这笔账来。
只是都不敢将这样的话说出口来。
毕竟若果真如此,岂不是更加叫人生惧?
此时站在他们对面的那个年轻人,运筹帷幄,竟在他们都还没有发觉之时,就已经将他们置于掌中了...荒谬!
然而此时被黄全寿道破,那点自欺欺人的安定终于褪去,恐慌终究难以遏制地蔓延开来。
与他们对弈下棋的,显然并不是一个只会头脑发热的幸进后生。
而是一个早就将他们视作为猎物,心机深沉,洞察后手,寻机觅时,叫他们落入陷阱,如今已然要一剑封喉的老辣猎手。
孙家家主嘴上颤了两颤,猛然起身,眼里爆出血丝来,咬牙发狠道:
“老太爷,既然都这步田地了,您拿个主意就是!大不了咱们跟他拼了!就是死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!”
众人也皆都附和,鼓噪谩骂,黄全寿左右瞧瞧,轻轻点头:
“有的时候,人一时得了势,便看不见自己的短处。
咱们几家安生的久了,被这经年的富贵迷了眼睛,才有如今这般劫难。
所谓生于忧患,死于安乐,诚不我欺啊。
可如今咱们已是忧患起来,却不知那位靖安伯,如今眼看势如破竹,又是否有几分安乐之心?
他想要咱们的性命,却不知他自己的命,够不够硬了...”
黄全寿一边说着,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:
“他虽谨慎,只是千不该万不该,不该调江南大营的人来用。
以为将那赵参将带在身边,就能拢得住人?
岂不知这金银之物,最能惑人心志。
他借着江南大营的兵马,才逼迫得咱们这般狼狈,老夫正要叫他成也萧何,败也萧何。
事到如今,也没别的路能走了,咱们原本是一腔好意,才以为盐法不可轻动,免得徒生民乱,可既然陛下不认,靖安伯也不认,那也罢了。
老夫打听了些消息,马家既然松了口,最迟明日,这位靖安伯就要来我黄家拿人。
逃,肯定是逃脱不得的。
况且老夫这一把年纪,也走动不了几步。
那就索性放手一搏,诸位也都准备准备吧。
平日里养的那些人手,正该用在此时,集我七家之力,作搏浪一击,定能成事。
只是请诸位离开之前,需留一个印鉴,以示同心协力。
局势如此,老夫也只有以这小人之心,来度一度诸位的君子之腹了。”
众人俱是一惊,江元忙起身拱手道:
“老天爷,非是我江家不肯从命,实是因晚辈无能,家业衰颓,实在已无人可用!”
黄全寿便瞧他一眼:
“贤侄啊,非是老夫刻意偏袒,只是仁泰方才的话说得有理。
贤侄既坐在这会首的位置上,本有此责任,有些事,不是你说做不了,就果真可以不做的。
你这优柔寡断的性子,总要改一改才好,老夫也是为你着想,就不必再推脱了。
况且老夫也不妨再将话说得明白些,那马休宁如今已是昏了头,他手里既有我黄家的证据,自然也有诸位的。
若我黄家逃不过此劫,在座各位,有一家算一家,谁又能躲得过去?”
这一番话分明已语带威胁之意,黄家既至此等生死存亡之际,这位早已上了年纪,在盐商当中已是硕果仅存的老人身上,又再显出刚起家时的狠辣来。
江元立在原处,默然片刻,叹息一声,才走上前去,在那张纸上印了江家印鉴,其余六家也都纷纷跟着。
黄全寿这才点了点头,面上又带着笑道:
“待渡过此劫,这盐业,终究还是要落在咱们手里,老夫做主,事后我黄家愿让出五成盐利,以谢诸位今日援手之恩。”
“......”
“多谢老太爷一番心意,晚辈等受之有愧。”
堂中烛火飘摇,照得人影摇摇晃晃,形同鬼怪,似要择人而噬。
待将众人全都送走,黄全寿神色一敛,也显出几分疲惫之态来,咳嗽两声,显得有些虚弱。
拉过黄知贺,低声道:
“富贵得久了,都难免各怀心思。
倘若此事不成,你要早做准备......只要我黄家根基不失,总还有东山再起之日。
此人刚愎自用,如今仗着圣意,肆意妄为,将来总有倾覆之时,那时你再寻机,为我黄家报仇。”
黄知贺眼中含泪,正待摇头,却猛地挨了黄全寿一记嘴巴:
“不可有妇人之仁!”
黄知贺猛然一颤,便再不做争辩,跪倒下来,重重地磕了个头,才站起身来,急急地往后堂中去。
黄全寿方才面上一松,转向黄仁泰,叹了口气,沉沉地笑了一声:
“小九一向少有露面,总不至于被人盯上,还有些活路。
你这黄家家主,却是走脱不得了,终究享了这么多年的富贵,也不要怪我。”
黄仁泰脸色难看,面如死灰,嘴唇颤抖,半晌到底也没说出什么话来,只是缓缓点了点头...
第237章 伏杀(下)
“重过阊门万事非,同来何事不同归?
梧桐半死清霜后,头白鸳鸯失伴飞。
原上草,露初晞;
旧栖新垅两依依。
空床卧听南窗雨,谁复挑灯夜补衣?”
贺铸的诗词就摆在案前,折页陈旧,沾着斑驳的泛黄泪痕,如今更又重新被泪水打湿。
林如海坐在椅子上,一手掩面,一手紧紧攥着扶手,身形颤抖不止。
马休宁交代得明白,按其所述,林如海积年中毒,甚至是贾敏之死,其实就是黄家当年因不满林如海施政严格,纠察无私,而有意报复为之。
其实这么些年,林如海岂无半点怀疑?
不过是因终究查无实证,而林家世受皇恩,唯恐因私而废公,故不得不怄血含泪,掩藏于心。
如今一朝分明,却更叫林如海心痛难忍,涕泪横流。
王晏坐在一旁,张了张口,见其悲痛至此,也不知该如何去劝。只得叹道:
“林大人节哀顺变,斯人已逝,令爱却还需看顾,林大人尚需振作才是。
况今既破除盐商之势,查明旧案,皆多赖林大人之功,此番为尊夫人报仇雪恨,亦可告慰尊夫人在天之灵。”
林如海声音微颤道:
“伯爷厚恩,下官铭感五内,本欲与伯爷同往,只是...只是下官心中哀切痛乏,不能起身,还望伯爷恕罪,请伯爷...自去为之。”
王晏也点点头,自然不去勉强。
估摸着时辰,便起身来,正往外去,又听得林如海在身后专门叮嘱一句:
“此事...还需求伯爷,就不必再叫玉儿知道了...”
王晏隐隐叹了口气,也点点头答应下来:
“林大人放心,在下自然清楚。”
然而等刚一推门出去,却见黛玉就站在门口。
如明珠一般的双眸里,亦隐隐泛着泪痕,正显出几分凄楚哀怜。
林如海虽一片爱女之心,不欲再叫黛玉另生伤感,然而黛玉又何等聪慧敏锐,见父亲如此,只言片语之间,也已足可叫她有几分察觉。
然而此时与王晏当面,也并不多问,更不拦阻。
眼神中只更带着明显的担忧神色,静静地瞧了瞧他,反而含泪笑道:
“今儿姨娘亲手做了碧螺虾仁,说要谢你这些日子的恩情,你可早些回来...别太迟了。”
王晏脚下一顿,也微微笑道:
“那正好我再去采买些佐酒之物回来,好与妹妹多喝几杯,才不算辜负了好意。”
黛玉张了张口,轻轻抬脚上前,替他又重新理了理衣袍领子,渐渐便把额头抵在他胸口处。
也不说话,只是身上微微颤抖,隐隐才能听见两声极为压抑的哽咽。
半晌才将他放开,拭去泪痕,抬起脸来笑道:
“那我去请姨娘做得慢些,等你回来。”
...
乌云蔽日,汛期虽过,雨势未歇。
小雨淅淅沥沥,连绵不停。
伴随盐价平抑,民心变幻,城中又渐渐安稳,骑队穿城而过,马蹄作响,至一处偏僻酒楼。
王晏负手登楼,推开包厢,里头一人相候。
却正是盐商会首江元。
江元见他进来,连忙起身相迎,面色有些复杂纠结,更不停地往王晏身后去瞧。
王晏亦神色冷淡,径自入座,瞧着他不发一语。
“别看了,林大人另有要事,不能前来,只本爵一人,难道不够?”
江元被他看得十分不自在,只是既到了这里,也无后悔之路,终究忍不住道:
“伯爷究竟要做到何等地步?!难道真欲要将我等盐商赶尽杀绝不成?
恕在下说一句实话,蜀中虽有盐,也不过能解一时之需!蜀中那帮人,更没有能料理天下盐业的人手与能耐。
杀光了我们,伯爷固然能解一时之气,此后天下倘有动乱,伯爷岂不成了罪人?”
王晏摇摇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