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229节

况且说不得等押送回京,大明宫里果然还肯念几分情面...

假身多半已经被发觉了...

黄知贺不敢再逗留。

那道禁令尚在,如今扬州各处渡口,船只皆不能出行,黄知贺眼下自然更不敢去,此时才愈发觉得这道禁令的麻烦来。

但好在他一向谨慎,总是留有后路的。

躲避人迹,踉踉跄跄,走了大半日,方才寻摸到一口野渡,奋力从芦苇丛中拽出一条小船来。

然而却又有另一桩难处摆在眼前。

他并不会划船。

甚至于这条小船原本也从来不曾动用过。

黄家富贵之时,黄知贺身边总是带着下人服侍,这些事自然不用他亲力亲为,如今不过勉强逃出一条性命来,自然便没了这些方便。

况且身上伤势又重,气力不足,走路都嫌有些不稳,更不用说划桨行舟的了。

只得左右看看,便从腰间拔出刀来,拨开芦苇,指着不远处正在江边打水的一个年轻和尚,恶狠狠道:

“你!过来!”

俗名秦钟,如今却被唤作“度难”的僧人转过头来,一脸错愕的望着他。

眼看黄知贺伤势颇重,满身鲜血,便不免面带忧色:

“施主,你...”

黄知贺哪里还有心思听他说别的,只将刀往秦钟脖子上一架:

“少废话,过来划船!”

秦钟其实也并不会划船,但被黄知贺持刀逼迫,也不得不为勉强为之,只得又叹了口气,也并不去做什么挣扎。

但好在只需顺江而下,渴了便饮江水,饿了便寻野菜。

船行七日,方至一处停靠。

秦钟已不知身在何处,便望周遭,只觉多见岛屿,罕有人迹,似已不在海内。

但他如今也颇有随遇而安之心,被黄知贺拿刀顶着,往前开路。

待又转过一片林子,秦钟轻手轻脚的将一只趴在手背上的虫子捻开,等再抬起头来,入目所见,却已是一处河口。

人来人往,凿石铺路,热火朝天。

不时有穿着江南服饰的仆役下人,往来其中,挥舞长鞭,高声喝骂,见着黄知贺,便都忙迎上前来。

黄知贺言语一番,便叫人将秦钟一并压着,往一处山洞里头去。

沿途火把昏黄摇动,石壁皆绘妖魔神鬼,状极恐怖。

内中有人,男女混服,头戴面具,不能辨认,只绘有狐猴蛇虫一类,披头左衽。

见了秦钟这僧人,尽皆大怒。

中有石坛,篝火熊熊,四处并有囚笼,内中皆多为孩童,关在此地不知多久,皆不见天日。

黄知贺泣涕上前,哭诉家中之事。

为首一着红袍的怪人愈见恼怒,一把将秦钟拽上前来,压到一台前跪着,手持尖刀,口中念念有词。

然而秦钟也已无心去管,只愣愣看着角落里一处囚笼。

内里孩童遍地,恐惧发抖,他居然大多都认得。

更有一幼女,环髻松散,无人打理,那根彩绳也散乱下来。

秦钟一眼便看见她。

那女童满面污秽,抱着膝盖,守着一衣衫褴褛,人事不知的尼姑,也正望着秦钟。

然后也被人从中拽出,与秦钟一般,被压到台前跪着。

秦钟呼吸陡然急促起来,似是恐惧,似是愤怒,身子止不住的颤抖,只觉心口里又一阵阵的疼痛起来。

自那日奔出扬州,去往佛家求了解脱,秦钟自觉无颜再见智能儿等人,平日里更连扬州城也不肯进去,只在周遭荒野村落念经化缘。

然而她们怎么会在这里呢...

是了...是了...她明明说过的,扬州城里有好多拐子...

但什么拐子会把人卖到这地方来呢?

黄知贺也艰难地跪在那篝火前头,双手高举,仰天祈祷,十分虔诚。

祈求神明为他复仇,诅咒仇人暴疾横死。

满面苍白,声泪俱下,令人动容。

身后的诵念声愈发急切,尖刀渐渐地举了起来。

黄知贺在篝火前叩首愈急,情绪激烈,摇摇欲坠。

秦钟心头猛然又生出巨大的懊悔来。

而这样的懊悔,以往也曾有过,曾经想要弥补,但已弥补不得。

...如今似乎又有这样的机会了。

于是猛然站起身来,一头撞了过去...

......

距离黄家行刺钦差,已经过去一月。

黄家牵涉谋反,自然阖族皆被拿下。

然而等那“两炷香”烧尽,过后清点,欲要审问,方知黄氏阖族嫡系,一夜过去,除了走脱一个黄知贺,暂不知去向,其余竟几乎死绝。

只剩一些庶远旁支,多半也难免受些牵扯。

或是迁徙别处,或是改名换姓,亦或也曾的确有仗势不法的,此时自然便难逃清算。

但王晏倒也并不大在乎这些末节了。

黄家倒台已是定数,扬州官府或是为了灭口,或是为了在他这钦差跟前表现一番与黄家毫无牵扯的姿态,总之也没有再留情面的道理。

然而经此一事,王晏在扬州的名声,也已成了周兴、来俊臣一般的人物,几乎可以止小儿夜啼。

但也有一些家中已无小儿的,却又几乎将他视作菩萨一般,要给他立起长生牌位来。

待王晏公然将黄家父子点了天灯,剩下几家盐商们固然也一向凶恶,待亲眼见着黄家下场,也无不心惊肉跳,胆魄皆丧,再不敢有什么挣扎拼斗之心。

只唯恐要步了黄家后尘。

然而伏杀一事,各家既前头留了印鉴,便不免皆被卷入。

丁、白、齐、钱四姓,其后亦被抄家,没入家产,嫡系多判斩首,但到底也还有一些保全下来的,自此退出扬州,隐姓埋名,再不敢参盐事。

剩下江、孙两家,因欲稳住盐业,少致动荡,况且又早早投诚,竭力配合,捐出大半家产人手,倒也勉强安稳。

尤其江家,因江元身死,江家诸子争产,内斗激烈。

加之王晏有意从中挑唆,竟分崩离析,再不复昔日盐商会首之名,形同傀儡。

林如海奏请朝廷,广邀群商,改革盐法。

以户部总揽盐务,将天下盐业一分为四。

扬州盐商只剩三成,以江、孙两家共有,各得其半,稳定淮盐产出;

蜀中商行以井盐之利,也得三成;

晋商以商队往来西北,大有方便,亦得两成份额;

另有广州洋行,凭借其海运一家独大,于沿海诸地广有名声,亦得剩下两成。

又依据各地岁入,厘清盐价,定例五年一易,再不许一家独揽其得。

林如海在扬州十年,只为此事,若论对盐业上的细致了解,王晏其实拍马也难及。

既扫清盐商,去了大半阻力,林如海此时出面,亦是水到渠成,游刃有余。

王晏自然也不去争这份功劳,干脆从此事中脱身,另忙活些别的事情。

待林如海将奏折递了上去,景熙帝看罢,只将由“户部总揽”改为由“内务府总揽”,不顾群臣争议,便令照准行事。

...

“钱庄一事,干系重大,还需用些心思。

晋商票号通行天下,独占七分,蜀中亦早有交子,票号一事上如今虽不及晋商,也占着两分。

至于广州洋行,如今海贸之利,几乎以其一家独大,往后也总有用得着的,也得拉拢进来。

挑着几家,用意本在于此,我不能事事过问,你之后代我理事,其中分寸,要细细考量。”

王晏负手在前,言语交代。

他从盐法革新之事中抽身,正是为了这钱庄一事在忙活。

自京师下了扬州,不过三月时间,即扳倒盐商。

不拘是美名还是恶名,说起话来,旁人总要多在乎几分,行事便愈发方便了些。

提议起此事,几家或欲修好,或是干脆怕得罪了他,总之是没有拒绝的。

薛蝌跟随其后,闻言面色既有几分振奋,亦显出些难色来。

与这三家相比,金陵薛家虽是皇商,然而纵然是薛家鼎盛之时,体量上也实在远不能及。

薛蝌陡然要挑此重担,虽已在山东多有历练,一时间也难免有些惴惴不安。

王晏瞧他一眼,亦看出其忐忑,略笑一笑,从怀中取出几本册子来,叫薛蝌收好。

“前头我与卓昌益合作,贩卖汝窑,坚持要另立商号,正为此事。

如今这‘广厦堂’也算已有几分名声,人手上也都齐全,我能教你的,不过纸上谈兵,具体事务上,你还需临机应变,不必照本宣科。

只是也不必太过担忧,如今这几家皆得盐务,借着盐运一事,广厦堂的票号便足以通行天下。

况且蜀中交子由来已久,经验丰富,也不妨跟卓昌益多学一学,他们如今与我关联愈深,知你得我重用,真有什么要紧的,自然替你担待。

此外又还有江、孙两家的盐引为你托底,胆量可以稍稍大一些。”

薛蝌听他此言,这才定了定神,重重一点头,暗自发誓,誓要将这广厦堂的票号做成。

只是又不免担忧道:

“二哥交代,弟自不敢怠慢,只是二哥自己...”

王晏更一摆手:

“这都不用你操心,我自然有数,更没什么要紧的。”

如今盐法一事虽成,王晏却被降了爵禄,从二等伯降到了三等伯。

罪名是“动辄私刑,有干天和。”

归根究底,自然就是因为他将黄家父子点了天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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