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姑娘太过谬赞,民女不敢言贵,姓邢,名岫烟,是跟着妙玉师傅,方才认了些字,读过几本经书,因而会几句应答的话罢了。”
黛玉听罢,更觉惊异,只觉这“岫烟”二字,实在不像是印象里农家女儿会起的。
只是所谓“秉出云之岫,笼山野轻烟”。
恬淡自然,安之若素。
落在这位邢家姐姐的身上,倒也十分贴切了。
第255章 果然邢家这丫头,也只有城里的贵人才配得上...
一行人自田野间走出来,又顺着一截乡野小路,不过半炷香的工夫,便已至方才远远望见的那处村居。
村中百姓陡然间来了许多外人,皆吃了一惊,更以为是来了官府,慌忙都躲回家中,只从门缝里窥视。
又见领在前头的居然是岫烟,愈发错愕。
等王晏一行人已从门前过去,方才又走出来,站到院子里伸长了脖子张望,并与左邻右舍好一番窃窃私语:
“你瞧见没有?那前头的是不是邢家那丫头?
这些人从哪来的?我瞧那架势,就是知府老爷只怕也比不上!”
“先前不就老听那邢忠说起,他家里有个嫁到京里去的姐姐?
莫不是终于回来了?那邢家这不是一下子就要飞黄腾达?”
“你看清楚了没有?那来的分明是个年轻的公子哥!
要我说,指不定就是城里哪家的贵人,这分明瞧上岫烟了,要抬回去做妾!也不知道能给多少彩礼...”
“我瞧着倒不像,看着岫烟客客气气的,哪里像是跟情郎说话?”
“怎么不像,这都回村子了,还能黏呼在一起?那像什么样子?
岫烟那丫头再懂礼不过的,人长得又好,被贵人瞧上有什么稀奇的?这说不准以后就是要去过好日子了。
我早就说了,岫烟这丫头,看她这般品貌,附近十里八乡,有能配得上她的?也只有城里的贵人,才能般配得上......”
岫烟自小就在这村子里长大,乡亲们瞧过来的眼神中的涵义,她自然能看得明白。
任她再是个淡泊平和的性子,这时候也难免有些局促起来。
耳尖微微泛红,偷偷瞄了王晏一眼,却见其依旧神情自若,反而并无半点紧张局促之意。
甚至还有闲心冲好奇的围观群众微笑致意。
那些与王晏视线撞上的村民,一个个又都连忙将眼神避让开来,不敢盯着他瞧。
甚至还有几个怕因此犯了贵人忌讳,担心惹了麻烦,手忙脚乱的便要跪地行礼。
只是还没等他们弯下腰来,王晏就已走远了。
邢家就在这村子东北角上,不过三四间土房,拿夯土围了个独门的小院,正中两扇斑驳破旧的木门。
家中也没有什么椅子,只几条长凳,却也不够这么多人坐的,王晏便叫护卫们自去周遭寻些吃食,不必都跟过来。
黛玉就在院中落轿,她还是第一次来到这种贫陋民家。
不说是她,便是红玉,虽说是丫鬟,家里也比邢家富裕得多。
因而一个个都好奇的四下张望,一时难免稍有些不自在。
王晏倒甚为自如,大大咧咧的在凳子上坐了,又随手用袖子在身旁擦了擦,便笑着朝黛玉招招手,示意她坐过来。
黛玉生怕他“不安好心”,本是不肯,只是左右看看,也没什么地方好去,终究还是慢腾腾的凑过来坐下。
中间还很“警惕”地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岫烟又连忙翻箱倒柜,将家里仅剩的一点廉价茶叶拿出来泡了。
又怕贵人们讲究,又将茶壶茶杯清洗了好几遍,直至纤尘不染,方才提着口气拿来待客。
那茶壶茶杯早已陈旧,上头的花纹因时常清洗,也被洗掉大半,便是这一整套茶具,买来时只怕也用不了二三十文钱。
黛玉和几个丫鬟接过来,饮了一口,只觉口中生涩,便不再饮,放在一旁。
岫烟忙歉意道:
“家中贫寒,实无好茶招待贵客,请贵人恕罪。”
黛玉虽喝不惯,自然也没有怪罪的意思,只连忙劝说无妨。
王晏自投身王家,其中纠葛且不去说,单就饮食衣物而言,却也俱是上等,也是有好长时间没有再用过这等器物。
此时再见了,反倒还有些怀念起来,因而怡然自得,更不见有什么不满的。
岫烟见众人果真不曾怪罪,方才松了口气。
便又张罗着要生火做饭,手脚麻利的将鱼虾都处理了,又将田螺也都挑出来,临了却又见少了几样酱料。
若只自家来吃,少了便也少了,不过口味差些。
只是拿来招待贵客,却万万不敢怠慢,因而又急急的出门跑去周围邻家去借。
“周大婶,您家中可还有黄酒?家里来了客人,要做几道菜,黄酒却已用尽了,可方便先借我些?”
周大婶从屋子里探出头来,见是岫烟过来,连忙招招手。
等岫烟近前,便一把拉近屋子里,又把门关上,关心道:
“丫头,你家里来的是什么客人?带这样多护卫丫鬟,瞧着怕是有来头的,你可认得?千万别遭了祸事!”
岫烟忙笑道:
“劳烦婶子挂心,我倒不认得,是在田上遇到的。
想是城里出来踏青游玩的官宦子弟,一时生了野趣,走到咱们这里来,我也不好去打听。”
那婶子便跳脚道:
“傻闺女!这等事如何能不问清楚?
即便不是什么歹人,那贵人家里头规矩多,咱们说不准什么时候一句话说得不对便冒犯了,到时候怎么担待得起?
他们既是要游玩,怎么倒叫你给领回来了?”
岫烟便不好意思地笑笑道:
“他们路上见着我篮子里装着些鱼虾,许是好个新鲜,叫我给他们做几道菜,也只得带他们回来。”
那周大婶闻言,满脸写着不信,质疑道:
“这些城里的贵人,要什么山珍海味没有,偏要吃你做的菜?”
说着脸上忽然划过一丝了然之色,拉着岫烟低声道:
“好闺女,你跟婶子说实话,这贵人莫不是看上你了?这是专程来你家看看,回头好讨你进城去?”
岫烟一阵瞠目结舌,苦笑道:
“婶子想到哪里去了?这不过是贵人们一时起意,胡乱寻个玩意儿,打发日子罢了,哪里就有这意思?”
然而任岫烟百般否认,周大婶仍是不信,拉着岫烟不放,谆谆教诲道:
“丫头,你可千万听婶子的劝,那城里贵人家的日子是好过,只是他若要接你回去,你可得记着,一定要打听清楚了。
他家里有几口人?已经讨了几房妾室?家里的太太好不好说话?
可千万别一时糊涂就许了他,临了进了那高门大院,若遇到个心狠手辣的当家太太,可要吃苦头的!”
岫烟被她说得哭笑不得,只生怕锅里的鱼要给煮焦了,不敢再与这周大婶纠缠,也只得先胡乱答应下来。
待谢过了她的好意,取了黄酒,急急忙忙的又奔回家去。
她在邻居家耽搁了一阵,本是记挂着锅里的鱼必是做焦了,想着怕是还得要用心补救一番才好。
未曾想一进门,倒看见王晏正将她那件打着补丁的围裙,就系在他身上那一看就甚为名贵的锦袍上。
手里拿着锅铲,正在好一通忙活。
此情此景,可真叫岫烟一时都有些错乱了。
等回过神,便连忙走过来,口中连连致歉道:
“这怎好劳动贵人,仔细油污脏了贵人的衣裳,还是我来吧。”
黛玉也正离得远些,稍稍踮着脚朝锅里张望,眼见王晏架势娴熟,眼神里也甚觉有趣。
闻言便笑道:
“邢姐姐倒不必这般小心,既是他自己要揽过去,咱们只管随他的意就是了。
便是果真脏了衣服,总是他自己要显弄这一回能耐,也没有与姐姐计较的道理。”
王晏也扭头瞧她一眼,也玩笑道:
“我见邢姑娘一去不回,还以为邢姑娘是怕我们是歹人,专程躲出去了。
只是这鱼若做坏了倒也可惜,也只得先冒昧与姑娘家里的灶王爷,打一回交道。
只不过若真叫我来做,却只得勉强糊弄嘴巴,与邢姑娘相比,实在是班门弄斧了。”
说着便让开来,将手中锅铲递还过去,又将腰间围裙解下,随手搭在一旁。
待岫烟重新准备妥当,王晏又施施然地绕到灶后,帮忙添柴生火。
岫烟见此,还待劝阻,王晏已然笑道:
“姑娘还是快忙你的,若再耽搁,等城门关了,我这顿饭怕也吃不上。”
岫烟闻言,也只得歉意地一笑,赶忙又忙活起来。
王晏添过了柴,四下里看看,突然眼神一亮,却见墙角里正有几个芋头摆在那里。
笑着朝黛玉招招手,等黛玉凑过来,王晏便指着那堆芋头道:
“妹妹快去挑两个,咱们回头烤来吃。”
黛玉脸皮薄,却不好意思去动别人家的东西,摇头不肯。
岫烟虽家中贫寒,却并不吝啬,也忙劝道:
“不过几个芋头,贵人若喜欢,只管拿去,实不必在意的。”
黛玉因见王晏确有几分兴致,不忍拂了他的“雅兴”,方才去挑了一个小的来。
王晏见状摇摇头,招招手唤过香菱和雪雁,叫她们俩个也参与进来。
香菱晓得农家不易,虽是王晏吩咐,也只和黛玉一样,拿了个小的。
雪雁年纪小,况且心思单纯,玩心也更重些,却并不多考虑,精挑细选,挑了颗顶大个儿的来。
一通热闹,等岫烟紧赶慢赶着将菜做好,又凑合着最近捡来的野菜,煮了一锅菜饭。
只将家里的食材都快用尽了,想着也还是太简陋了些。
又咬咬牙翻出一把铜钱,跑去村子里打了些“好酒”来,果真是竭尽所能地招待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