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256节

不提王仁如何又遭“飞来横祸”,王晏自离了王子升夫妇跟前,待回到别院,便也忍不住将那枚印鉴握在掌中,皱着眉头,细细观瞧,眼中若有所思。

金陵四大家族,既有这般偌大名声,除了官面上的排场,私底下自然也各有一番经营的。

便如贾府,在军中根基深厚,几代人吃用不尽,连着如今贾家的营生,也多是以与边军来往贸易为主。

至于那些田庄店铺,不过是作个添头罢了,不然也支撑不起贾府那般的耗费。

似这等事,以往俱是在贾赦手里,如今贾赦病倒,多半便是在贾琏手中料理了,日后打听起来,倒也方便。

至于王家,自不与贾府相同,虽祖上也是军功得爵,只是放在开国之时那一堆公侯里头,区区一个县伯,倒也并不十分显眼。

如今在军中,更已谈不上有什么根基,只是因祖上官职差事,反而在运河漕运一事上,倒是颇有些分量的。

当年王家便专管各国进贡朝贺,凡有外国人来,俱是王家安置,并掌着粤、闽、滇、浙所有的洋船货物内陆转运一事。

故所谓“东海缺少白玉床,龙王请来金陵王”一言,已足见王家在水上之势。

如今虽已不比以往来得体面,但王家在这条运河上依然根基极深。

虽不敢言足以把持漕运,若说可以一言兴波,一言定波,倒也能担得起的。

便看这一方私印上“枢海平波”四个字,也可见一斑了。

神京周遭陆路运输不便,偏偏人口众多,诸般事物,皆都从这条运河上来,说是神京城里的大动脉也不为过的。

倘若果真能借助王家现有之力,将这条运河拢在手里,那可真是再好不过......

虽然如此,然而王晏心中也仍不免有些疑虑。

毕竟再如何去说,他也不信王子升果真是将他当做如王仁那般的嫡亲晚辈去看的。

倘若果真有意助他,当初他上京之时王子升也不至于那般不闻不问。

看来这一方印信,不到真正急切之时,是不好随意动用的...

思量一番,便将这枚印信与前番自那白莲教主处所得的印玺收在一起,暂时并不多做考量。

不想歇过一夜,次日才刚起身,就见有人来传话,言林如海请他过去。

胡乱梳洗一番,到了地方,就见林如海已在坐着用饭了。

见他过来,便叫人给他也盛了一碗热粥,待他先吃了两口垫垫肚子,林如海才递过来一张帖子。

“贾雨村请我们去他家里赴宴?”

等王晏将帖子打开一看,也不禁愣了一下。

“这何时送来的?”

林如海翻起眼皮,戏谑着点点他:

“自然是一大早遣人送来的,你当都跟你一般,睡到日上三竿都不肯起来?”

自王晏与黛玉定下亲事,又常在跟前,言行恭顺,林如海与他闲谈,也愈发随意起来,渐渐果真拿他当自家晚辈来瞧了。

王晏便略有些窘迫的挠挠鼻侧,玩笑道:

“无利不起早,晚辈能这般悠闲度日,岂不正显得晚辈心中坦荡无私?

况且我看着帖子定的就是今日,未免太急切了些,伯父有意要去?”

林如海点点头,抚须沉吟道:

“雨村知道我们不过是路过金陵,不会久留,虽说显得着急了些,然既是诚心来请,自然也不会迁延时日,倒也说得过去。

况且此番回京,你治盐有功,虽遭反噬,经历一时挫折,但你毕竟年轻,来日定有重用,将来官场沉浮,也当寻些助力。

雨村此人,正值壮年,又有进取之心,且才干优长,腹有韬略,来日只怕也还有精进之时,正为良助。

如此一来,往后武臣这边,有贾府为你助力,文臣一处,有雨村为你筹谋,我也可多几分放心了。”

王晏闻言,面上忍不住稍稍有几分复杂之色。

倘若文武两道指望着这贾雨村跟贾府,那可真是...

心中暗暗摇头,却忙道:

“伯父此番进京,必也将入部院,又何必急着考虑这些?”

林如海却只是笑着摇摇头,并不同他多说。

王晏早知林如海对贾雨村一直十分看重,不料此时听着,竟还有要替自己拉拢一二的意思。

又见林如海不肯多言,稍一犹豫,也不免苦笑道:

“晚辈虽知伯父美意,只是伯父要以这贾雨村来为晚辈臂助,若依晚辈愚见,只怕是祸非福。”

林如海闻言,不禁一愣。

昨日在码头上,他便已隐隐感觉王晏对这贾雨村,虽说面上也笑得亲热,只是内里似乎并不亲近,与在自己跟前,竟颇有些不同的。

原先也只当是王晏年少功成、心高气傲所致,此时看来,却分明已是有些偏见了。

面上便显出几分疑虑来,惊诧道:

“雨村向有良策,又知进退,处事妥当,又何出此言?”

王晏微微沉思,因恐林如海日后再看错了贾雨村,不免遭其利用,只得叹息道:

“伯父可知我身边那香菱丫头?”

林如海作为王晏如今的准岳父,自然知道他身边那几个莺莺燕燕,便皱着眉头不说话。

王晏见他如此,也稍觉有些尴尬,自然不去多说旁的,只笑道:

“伯父只怕不知,香菱那丫头,倒正与这贾雨村有些渊源......”

待将雨村早年寄居甄家一事娓娓道来,长叹道:

“此人受那甄士隐大恩,待其返回姑苏任官,眼见甄家败落,虽明知甄家太太落魄凄凉,彼时与他而言,不过是举手之劳,竟不闻不问。

反倒因惦记其跟前婢女貌美,只遣二三小吏,将其身边婢女带走。

故晚辈以为,此人实为狼心狗肺,忘恩负义之人,此等心性,才干愈盛,为祸也愈烈。

那甄士隐对其有雪中送炭之恩,尚且如此;今日纵是伯父为其锦上添花,来日只怕反要遭其落井下石!”

如海闻言,大吃一惊。

他自觉精神衰朽,就只这黛玉与王晏两个,却都还年轻,总叫他放心不下,原先确有意以林家门第,为雨村筹谋高位,来日若王晏在朝堂上有什么事情,也好有个帮手。

如今看来,若贾雨村果真是这等人物,待他真有不济,王晏也果真遇事之时,又哪里敢去指望?

一时神色震惊的跌坐在椅子上,难以置信道:

“果真如此?可有什么实证?若只为臆测之言,尚不可轻信。”

王晏便苦笑道:

“伯父莫非忘了,香菱其母甄封氏,如今就在院儿里,伯父可要招来一问?”

林如海自然也听说了王晏对那香菱寻母一事,对此倒也有几分赞赏,私下里也以为的确可称得上是一桩善举。

听了这话,便以为王晏本就是从甄封氏那里听来了,自然再没有假。

故虽心中不愿,也只得信了,况且他也想不出来王晏有什么诽谤贾雨村的必要。

半晌才叹了口气,也有些颓唐的点点头,倒也不去想着将甄封氏叫来问,白白的揭人伤疤,也不是君子所为,只是问道:

“既是如此,那这贾雨村,你可有什么打算?”

王晏却将这帖子拿在手里拍了拍,忽然笑道:

“我将此事说与伯父知道,只是不愿伯父再遭其蒙骗,白白损伤了自个儿。

只是伯父方才所言却也不错,此人确是才干优长之辈,又善于攀附。

虽不可为倚靠,只要小心些,未必不可拿来一用。

其人虽为皮里阳秋,枭獍之性,然可用其才,而不用其人。

便如商鞅立木而卒,许攸献城则死,不拘君子小人,皆有他的用处。”

林如海微微睁大眼睛,眼神有些惊异,仔细打量了一番王晏,过得良久,竟也笑了笑,倒显得有些欣慰了。

却意有所指道:

“有这番见识便好,只是你既明白这番道理,更要记在心中。

那个许攸也就罢了,至于商鞅故事,汝也当时时自省,不可或忘,更要引以为鉴才好。”

王晏略微一怔,倒听出几分意思来,连忙拱手受教。

林如海却并不多做教训,再看着案上这帖子,到底生出几分膈应。

只干脆推到王晏跟前去:

“你既已有打算,便自己去就是了,只说我身体不适,要想让驴推磨,也总得给他点盼头......”

王晏将帖子执在手中,若有所思,也笑着点点头。

......

“与甄家那边,打过招呼了?”

“老爷放心,昨儿夜里就托人过去,将老爷的意思说了,只是那位甄大老爷还有些不太情愿。”

“哼,本官一片好心,为他着想,他要想不开,那也由得他去!

看昨日一番言行,靖安伯肯下榻薛家别苑,可见薛蝌与靖安伯关系深厚,甄家若一意孤行,有当年薛家那一桩事,只怕早晚要与靖安伯对上。

看他在扬州那一番手段心性,哼,要是没了甄家那位老太太,单凭那位太妃...”

雨村摇了摇头,摆手屏退下人。

回了后堂,方才落座,便有一妇人寻来。

这妇人约莫二十六七的年纪,穿金戴银,行走间不疾不徐,便已显出些许官太太的架势来。

虽不能称十分美丽,却也眉清目秀,唇红齿白,端是容貌姣好。

“老爷在想什么?那林大人和靖安伯可果真要来赴宴?

只是请便请了,如何不在家中宴客,何必又要挪到这别苑来。”

妇人一边问话,一边站到贾雨村身后为其揉肩捏背。

此女本名娇杏,正是出自甄士隐门下。

原先不过是封氏身边的一名丫鬟,只是早在雨村尚在十里街寄居之时,两人便已暗中背着主家有些来往。

待雨村返回姑苏为府台之时,娶作妾室,甚为宠爱。

待其发妻死后,这娇杏便被扶正,养移体居移气,昔年的小丫鬟,做了这么些年的官太太,如今也自有一股子贵妇人的体态了。

雨村尚在想着事情,听见问话,方才回过神来,笑着点点头:

“老爷我与他们皆是旧交,如今诚心相请,自然会来。

不说我当初曾在林家多年,便是如今这官位,说不得也有靖安伯几分缘由在里头。

待他们来了,你也出来一并见见,招待一二,也是通家之好的礼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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