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今年才二十不到,便已身居高位,倒胜过我许多。
正好以我为鉴,时时自省。
行事要有分寸,不可不为国,也不可只为国,这其中分寸,你要有数。
等你和玉儿完了婚,老夫也就回姑苏去了。
就在香山脚下扎一间草庐,看看书,下下棋,好好陪一陪你伯母,你不知道,你伯母这些年,那可没少托梦来骂我。”
王晏闻言,心知林如海主意已定,只是也颇有几分诧异。
因他素来也以为,似林如海这等再是“根正苗红”不过的儒生,都该一心恪守君臣之节,想着“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”才是。
不料这话如今听来,只怕对皇帝未尝没有怨言,只是为尊者讳,不说明白罢了。
林如海瞧着他面色神色,似乎也看出来他心中所想,却叹了一口气,方才道:
“我原先那些护卫,上京以来倒不曾见。”
王晏忙道:
“他们原是锦衣军出身,既然回京,若无旁的旨意,自然是回衙门里复命去了。”
林如海轻笑一声,也点点头:
“回去也好,锦衣军本是国朝重器,天下精锐之所在,老夫在扬州十年,一贯也皆赖其保全,从无疏漏。
如今既然辞官,若再拿来护我这老朽一人,也未免耗费国财。”
王晏心头稍稍惊异,似有所觉,疑道:
“伯父的意思是...莫非当日行刺之举,是有人故意放纵?”
林如海却只笑笑,并不回应这话。
王晏已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来。
自他前番南下扬州,便将林如海跟前那一伙锦衣军看管起来,一应事务,皆不令其插手。
这原是为了方便自身动那些手脚,却不想林如海竟对此也全无异议。
他原以为是林如海为了顾全治盐大局,不欲与自己争执,才任由自己擅作主张...难道竟还有这般缘故?
这么看来,自林如海遇刺,再到自己带兵南下,莫非果真是皇帝一早算计好了的...
他当然也不能对那些锦衣军动刑拷问,况且既知林如海乃是皇帝心腹之臣,自然原本也不曾往这上头去想的。
可既然林如海担着这心腹之任,要说对皇帝的了解,自然也更胜过自己许多。
是了,国库近两年本就空虚得厉害,尤其去年山东一场变动,更闹得江南诸州加赋,怨声四起。
只怕皇帝实在也没有耐心等着林如海按部就班,徐徐为之了,才索性挑起这桩事故,借此叫自己快刀斩乱麻......如此更可堵住大明宫里,以及朝堂上的悠悠之口。
毕竟行刺官员,已是谋逆之举,此时再动起刀兵来,大明宫里才不好多说什么。
怪道前番说要调兵之权,居然一说即准,他还以为也是皇帝因林如海遇刺气恼的缘故,原来竟是一早就打算好了的...
舍掉一个林如海,换来盐法变革,国库充盈,倒真是一笔好买卖,只是却将臣工皆视作器物一般...
也果然是皇帝的做派...
这些事情,林如海在扬州之时只字未提,也只等如今辞了官职,方才肯道破一二。
王晏心中诸般思量,自然也不好宣之于口,稍稍一顿,只低声道:
“伯父有治理天下之干才,倒也当得起那般待遇,只是平日里难免繁琐。
今既辞官,欲图清闲,叫他们回去也好。
只是可惜伯父这一身才学,不得施展,却叫晚辈受此恩德...”
林如海正望着窗外景色,念及已十年不曾上京,果然四处多有些与记忆里不同之处。
正满心感慨,听见这话,方才转过头来,也绕过方才的话不提。
只见王晏面有惭色,却摆手笑道:
“行了,好歹也是个带兵的伯爵,放眼天下,也该叫人景仰的,倒不必做此等小儿女模样,若果真有什么过意不去的,往后对玉儿好一些就是了。”
说着又神色一正,叮嘱道:
“你年少显贵,我也不奢求你只守着玉儿一人,但你纳多少妾室,我不管你,可若叫玉儿吃苦受了委屈,仔细我不与你干休。”
王晏神色略微尴尬,只是老丈人训话,他也只得搓搓手,赔笑道:
“伯父放心,便是我自己再如何,也断不敢叫林妹妹受了委屈。”
林如海闻言,板着脸哼了一声,倒也信他的话,并不做太多“敲打”。
马车缓缓而行,径直向荣国府方向行去。
......
黛玉已先一步被贾琏一行接回荣国府里落脚。
贾母早打听得林如海进京,一直都在盼着,等黛玉进来,便赶忙拉到跟前来,细细地瞧了好几眼。
眼见黛玉言笑晏晏,不见有什么郁色,也满意地点点头道:
“好好,玉儿可算是回来了,你这要再不来,我都要打发人到扬州去接你了。”
凤姐儿在一旁捧哏道:
“可不是这话儿,林丫头是不知道,自打你这回了扬州去,老祖宗一天天的,连饭也少吃了,一天恨不得要问八回。’
几时老祖宗要是能这么想着我,真叫我死了,也情愿了。”
贾母笑骂道:
“你一天天的恨不能在我跟前转百八十回,吵的我不能清净,我还想你做什么?”
又仍紧着黛玉问道:
“你父亲呢,怎的没跟你一道,他身上可还好?”
黛玉忙道:
“叫老祖宗挂心,是玉儿的不是,爹爹一切都好,已先和晏二哥进宫复命去了。”
贾母便点点头,又问了好些黛玉在扬州的事情,三春也夹在这里说话。
便连薛王氏,听说了黛玉已经跟着父亲回京,也忙带着宝钗来讨巧贺喜,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。
宝玉也拍着手笑道:
“妹妹可算是回来了,这回来了,可千万别再走,恰好林姑父也进了京,妹妹往后,就留在咱们家......”
黛玉听得这话,方要开口,前头已有丫鬟来报,说是林姑老爷和靖安伯已到了。
贾母闻言一喜,连忙道:
“快请他们进来!”
凤姐儿乖觉,更是已亲自迎了出去,果然便见俩人一前一后,正往荣禧堂来。
凤姐儿远远望着,巴巴的朝王晏身上瞧了一眼,见没有什么不妥的,也落下心来。
面上笑得热情,脚步快快的走过去,先对林如海行了一礼,笑称道:
“见过姑父,给姑父大人请安。”
又对王晏作怪笑道:
“也给伯爵老爷请安。”
林如海只是笑着点点头,王晏也笑道:
“只是我看你这请安的心意也不诚,连个礼数都只尽了一半,你若真心诚意要给我请安,给我磕个头,我便也就受了。”
凤姐儿晓得他是开玩笑,也不以为忤,只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掐了一把,斜他一眼,啐道:
“没大没小的,你也别急着拿我打趣,左右我也是给你笑话惯了的,以后自然还有机会,还是先请进来。
老祖宗可一早就在等着,要再耽搁,怕是老祖宗自己就要叫人扶着出来了。”
几人遂直入荣禧堂,贾母自软榻上起身,还未及开口,已先迎了下来。
林如海一见贾母,当即快步上前,便要磕头行礼,口中唤道:
“见过岳母大人!”
贾母红着眼眶,赶忙亲手将林如海拉着,细细打量着好几眼,见林如海竟已满头白发,显得尤为苍老,瞧着都不比贾母她自己年轻多少了,心中也是一悸。
昔年林如海在京,初中探花之时,跨马游街,风流倜傥,引得文武两边来争,又取了荣国公府的嫡小姐,京中无不称羡。
便连贾母自己,一向也是极得意这个女婿的。
不想一去扬州十年,再见竟已物是人非。
不由感慨道:
“来了就好,来了就好,扬州十年辛苦,如今苦尽甘来,往后留在京里,就要过好日子了。”
林如海却只满腔愧悔,忍不住流泪道:
“怎敢劳岳母大人挂怀,只小婿愚鲁,不堪造就,更有负老泰山和岳母大人所托,实在该死!”
贾母念起亡女,也流露出几分伤感之色,唏嘘一阵,李纨又赶忙领着三春上前见礼,皆口称“姑父”。
林如海南下之时,三春都还年幼,尤其惜春,甚至都还不记事,虽晓得有这么个姑父,知道那是黛玉的爹爹,实则却连半点印象也没有的。
但终归都不是外人,便也排着队上前一个个行了礼数。
他们不认得林如海,林如海如今也难认得她们几个。
到底是多年未见了,只好在早听黛玉说过,贾府有几个表姐妹,倒能一一对应的上,点了点头,称赞了几句,也不多说。
探春眼珠子转转,一转身子,又凑到王晏跟前,清清嗓子,也作势要行礼道:
“见过靖安伯爷。”
王晏诧异地瞧她一眼,笑道:
“这才小半年的功夫,三丫头如何竟生疏了,你二嫂子与我客套便罢,你与我客套,我可没好处给你,要想要礼物,还得寻你林姐姐去,给你们带的礼物,可都在她那儿呢。”
探春听着这番言语,她本也心思敏锐的,竟已察觉出王晏与黛玉如今似已愈发亲近,面上微露异色,一闪而逝。
只是听他这般说,果然也不见外了,拉着王晏的袖子笑嘻嘻道:
“晏二哥可是带了什么好东西给我,不如先说给我听听?”
王晏笑着不应,有探春打头,迎春和惜春也凑上来与王晏说话,言语依旧十分亲近。
惜春便罢,除了神色间少了几分如今常带在面上的清冷,倒无什么异常。
独迎春小半年不曾见他,几乎都要思念成疾,抬眼相望,眼中绵绵情意便要遮掩不住。
王晏看在眼里,也不免心中一动。
三春见王晏果真守口如瓶,便又来闹黛玉,黛玉没好气的瞅了王晏一眼,“嫌弃”他给自己找麻烦,却也与三春一道,拉着去旁边说起话来。
黛玉在贾家寄居数年,虽不时来信,只说在贾家一切都好,林如海却也不免担忧,如今眼见她跟几个姐妹间果真相处和睦,也更放心几分。
贾母也乐呵呵的瞧着,笑对如海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