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晏斜她一眼,却不肯叫她轻易得逞,只笑道:
“话倒不是这么说,我与四丫头这般喝法,是因四妹妹年纪小,我一向拿她当妹妹看的,可不得让着她些。
你若这般说,难不成是要我也拿你当妹妹不成?
罢罢罢,左右咱们俩是一个姓,年岁什么的,也不必太过计较。
姐姐若是愿意,今日当着老太太的面,若果真叫我一声哥哥,我便也咬牙吃了这亏罢了。”
第280章 戏宝钗
众人闻言,皆乐不可支,惜春听着这话,心思微动,只觉心底一暖,面上却不显露,故作笑弯了腰,便往探春怀里一倒。
王熙凤则忍不住瞪大眼睛,剜他一眼,故作嗔恼的轻轻拍他一下:
“你可真是要反了不成?到底快要成家的人了,仔细我是治不得你了不是?”
又向贾母告屈道:
“老祖宗,您可瞧见了,我虽知道是不能比这几个丫头讨人喜欢,只是怎的连喝个酒都还这样不公道,老祖宗也快说他两句。”
贾母如今也回过意来,林如海将要隐退已成定局,估摸着是万难更改了。
可既然要将黛玉嫁给王晏,如海别无子嗣,只这一女。
那女婿跟亲儿子还有什么分别?
只要有如海和玉儿的关系在,将这关系给维护住,往后说不得王晏便是贾家的靠山!
尤其贾母自己一早也有这般念头,便也暂将心中因如海辞官一事,生出的些许愁闷之情压下,笑着对凤姐儿道:
“我说你是讨人嫌的,你还不信,如今可真瞧得分明了。
晏哥儿的话有理,四丫头可不就是跟他妹妹一样的,你说来跟他是一家的,平日里又不肯多亲近,我看也不好去比了,我可不替你出这个头。”
凤姐儿闻言,便假假的抹着眼泪回来,又对惜春作戏道:
“四丫头,老祖宗是不肯为我出头了,且看在嫂子平日里待你不薄的份上,快替我与你这好哥哥说两句。
倒不怕多喝几杯酒,只是好歹先全了我的面子。”
惜春笑弯了眼睛,竟真就顺着这说法,对凤姐儿道:
“二嫂子这话好没道理,你既说了那是我哥哥,便与我才是一家人,我自然是站在他那头的,哪里还有为你这‘外人’说话的道理。”
凤姐儿绕这一圈,见不曾有人站她这一头也就罢了,几句话说下来,反倒是她自己还成了“外人”了。
如此接连受挫,便面色一垮,觑了自家那位好兄弟一眼,便道:
“罢罢,看来这个便宜是占不得了。”
说着竟与王晏连饮了三杯,这才罢休,呛得忍不住吐了下舌头,还偏要故作得意道:
“你们当我吃了亏?我啊,是早就口渴了,又馋着这好酒,专等着你们下这个套,好多喝几杯呢,可算是叫我给得手了不是?”
众人听得凤姐儿嘴硬,愈发欢笑。
薛王氏到底算是个长辈,自去与林如海贺喜。
宝钗却也端起杯子来,面上一副温和的笑意,站起身来,中间隔着王晏,先对黛玉道:
“可果真要恭喜林丫头,寻得如意郎君了。”
黛玉连忙应了,也不反驳这说法,只是面有羞意地与宝钗饮了一杯。
这还未罢,宝钗又自己斟了一杯,复对王晏举杯道:
“也该恭喜晏二哥,可算,如愿以偿不是?”
宝钗这一动,便有一阵淡雅温润的香风自王晏鼻尖划过。
王晏一扭头,因他尚还坐着,眼前正对的便是宝钗小腹,神色微微一怔,也不好多瞧,赶忙抬起眼睛,挪开视线,正撞见宝钗一双杏眼。
也不知道自己方才那一晃神,有没有被宝钗看在眼里,王晏虽心中略有些尴尬,面上却全无异常,亦故作洋洋自得的应和道:
“宝妹妹这话说的正和我意,‘如愿以偿’四个字,正应我心中所想。”
黛玉听他就这样大咧咧的承认自己“早有图谋”,又想起那句“笑颜初见娥眉”的话来。
不免羞答答的低着头,羞臊的在桌子底下抬手掐了王晏一记。
王晏正与宝钗同饮,嘴里还含着酒,冷不丁的便遭了黛玉“暗算”,险些将嘴里的酒都喷出去,虽是勉强咽下,也连连咳嗽起来。
黛玉晓得是自己的缘故,又因心头羞臊,故意不去管的。
宝钗却不知情她那些小动作,见王晏呛了酒,吃了一惊。
不及细思,便已先一手扶着王晏手臂,另一只手轻抚王晏的后背,竟显得十分自然。
王晏自然不会将黛玉给出卖了,只道:
“不妨事,只是饮得急切了些。”
林如海原本正与贾母和薛姑妈说话,见这番动静,也扭过头来,先是看了宝钗一眼,方才轻声责备道:
“虽事出有因,也不可得意忘形才是。”
宝钗见着林如海望来,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情急之下,此时却显得与王晏过于亲近了些,便也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坐下。
凤姐儿也古怪地朝宝钗瞧了一眼,笑着打圆场道:
“哎呀,快快快,赶紧吃点菜压压酒,这要再这么灌下去,下回晏兄弟可再不敢留在咱们家吃饭了。”
王晏笑着摆摆手,左右看看,却没找着自己的筷子,原是方才一番闹腾,已掉在地上,也没细想,便弯下身伸手去捡。
不意宝钗又跟他想到一处去,也正一同弯腰,正巧又撞在一处,只得赶忙又避让开来,却已不自觉地面上微红。
待王晏低头俯身,却又闻见宝钗身上方才那阵幽香,似是冷香丸的味道,一时有些好奇,轻嗅了两下。
宝钗本是好好的坐着,陡然间却身子一僵。
如今正是入夏的时节,衣衫轻薄透气,宝钗只觉得自己大腿上都似乎能感觉到王晏呼出的热气。
本欲再避让一二,只是这桌上坐满了人,却又哪里避让得开,更不好就此离席的。
这便罢了,偏偏王晏起身时,又被桌子蹭了一下,微微趔趄,竟离她愈发近了。
宝钗甚至都能感觉到从他口中呼出的热气,正从自己腿上划过,透过轻薄的衣衫,徐徐往上,都已快凑到自己的小腹。
似乎连自己整个人也都滚烫起来,只觉比平日里热毒发作之时还烫得厉害,“病”得身上的力气,就跟流水一般泄了出去。
待得那股热气还往上走,到了某一时刻,宝钗忽然猛地绷紧了身子。
然而母亲就在一旁坐着,宝钗也不敢显出什么动静来,甚至不敢低头去看,只觉得心跳得都快要蹦出嗓子眼,面上却竭力维持掩饰。
然而那张欺霜赛雪,白皙无瑕,总是显得淡泊恬静的俏脸上,不知何时,却已满面飞霞,透着娇嫩的粉色,杏眼盈盈如水,竟更平添了几分娇艳。
好在王晏似乎只是无意之举,很快便已起身,面色如常,随意将筷子擦了擦,还待再用,李纨笑道:
“你这个大伯爷,也未免太节俭了些,这筷子都脏了,还用什么,也不怕生了病。”
说着就过来将他这脏筷子拿走,便要亲自替他取一双新筷子来。
黛玉觑他一眼,既见说破婚事,也不再避嫌,也不去用公筷,只自然而然地用自己的筷子给他夹菜,意有所指的轻哼道:
“他呀,成日里都在心里头想着事情,刚才指不定是又有什么心事呢,哪里还在乎筷子是干净的,还是脏的。”
这个“又”字咬得格外重些,王晏心知自己方才那番小动作,只怕正叫黛玉看见,任由黛玉又掐了两下。
面若平湖,波澜不惊。
连宝钗一听这话,心里也莫名发虚,只觉得两条腿仍有些发软,强撑着笑道:
“林丫头说这话我倒信,晏二哥又要管着京营,又要料理家业,还要做学问,又是写诗,又是读书的。
诶唷,我单是想想就觉得头疼,这许多事,可不得就在心里时时记挂着。
要说起来,宋朝的时候,倒也有这样一个人物,叫做王安石的,被人称之为拗相公,心里头一天天想着国家大事,对旁的事情,却混不在意,有时候与人一块吃饭,却将别人碗里的菜都夹去吃了。
你们瞧,晏二哥如今不就在吃别人的菜,我看,这离下一个拗相公,怕是也不远了。”
宝钗终不是“束手待毙”之人,信手拈来,反将一军。
众人一看,果然正抓到黛玉在给王晏布菜,黛玉听着宝钗这话,又见众人都戏谑着望她,脸一下子红透。
便再不肯管他,连方才见他与宝钗那些小动静,一时也都顾不得了......
第281章 摔玉
王晏也玩笑道:
“我还以为妹妹这是要喂我呢,早已等着了,谁知道这就了事,虽是妹妹心疼我,给我布这许多的菜,可我那双筷子已叫大嫂子收走,难不成叫我拿手来吃。
这我自己倒是无妨的,只怕是要倒你们的胃口。”
黛玉又羞又急,眼见他当着姐妹们的面说这话,探春和惜春两个都已笑得直发抖,急的脑子一抽,竟把她自己的筷子往王晏手上一塞,羞恼道:
“现在你有筷子了,快自己吃去吧。”
王晏扬扬眉头,倒没料到还有这等“惊喜”,也不拒绝,竟真接过来就用,等黛玉回过神来,他都已用过好几回了。
黛玉把自己筷子给了他,自己便没了用的,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王晏那番得意模样。
王晏见黛玉望着自己,便又起了促狭之心,专夹了一些菜,就作势要来喂黛玉,口中还笑道:
“妹妹舍不得喂我,我却不与妹妹计较,快尝尝。”
若只在私底下,他缠磨一番,黛玉说不得也遂了他的意,偏偏当着这许多人面,黛玉脸皮最薄,哪里肯接。
水汪汪地瞪他一眼,眼见他筷子依旧朝自己这边来,赶忙连连躲闪,宁死不从。
林如海看着他两个玩闹,也只是笑着摇摇头,贾母如今更是巴不得王晏和黛玉关系越亲近越好。
探春惜春都快笑得背过气去,尤其探春促狭,也学着王晏,夹着菜来喂惜春,惜春便一口接了,又惹来一番大笑。
李纨这才取了筷子来,就见到桌上众人皆笑得前仰后合的,哪里还有往日里食不言寝不语的架势,有些疑惑道:
“这是出了什么热闹,也快与我说说。”
说着便把手里的新筷子递到王晏跟前,凤姐儿笑着拉过李纨,指着黛玉道:
“好嫂子,你这筷子可给错人了,没筷子用的人,如今可在这坐着呢。”
李纨一见黛玉那张已成了红布的脸蛋,又见王晏手上已拿了筷子在用,哪里还有不明白的,也凑趣笑道:
“这是怎么说的?难不成咱们堂堂的靖安伯爷,竟抢了女孩子家的筷子来用不成?”
王熙凤哈哈直乐:
“你这可又说错了,他这筷子可不是抢来的,可是有人自己给的,我瞧晏兄弟用着,怕是比你手上那双新的,都还合意些呢。”
黛玉闷不吭声,涨红着脸,将李纨手中筷子接过,情知自己若再张口,指不定还有什么好话等着自己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