默默地将银票捏在手里,便与迎春一道出去,又略说了几句话,便说要回去。
侍书一路跟在探春身后,却见探春始终是一副有心事的样子,以为是没借到。
她也知道这位二姑娘的日子,一向比自家姑娘都还不如些,倒也不意外,只是撇撇嘴,有些埋怨道:
“姑娘省吃俭用,好不容易才攒了点私房,姨娘就又跑来要,也亏得姑娘真肯给她,倒害得自己犯了难。”
探春皱着眉头瞧她一眼,摇摇头道:
“不过一时的难处,忍忍也就是了,况且姨娘说要给环儿置办笔墨,我是他亲姐姐,也该尽一份力。”
“姨娘这话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,今儿要做衣裳,明儿要做鞋子,后天又要置办笔墨,就是宝二爷,也没有这许多事情,也只姑娘还肯信。”
探春叹了口气,戳戳自家丫鬟的额头:
“就你话多,银子已经借到了,事情过去了,不许再提。”
侍书微微一惊,真没想到迎春二姑娘居然还有余钱?
只是却愈发的不解起来:
可既借到了银子,又还有什么好烦心的,怎么姑娘瞧着还是一肚子心事的样子...
第291章 果然不是好人
“姑娘,姑娘,伯爷来了。”
紫鹃三两步窜进来,吓得黛玉身子一抖,手忙脚乱的将一捆金线往枕头底下塞,微微红着脸气恼道:
“他来就来了!他不是常来?你冒冒失失的做什么?”
紫鹃嘿嘿一笑,她本来就是故意的,乐道:
“姑娘昨儿不是才说伯爷有两天没来?
我还当姑娘急了,方才在外头看见伯爷,这才着急忙慌的跑来给姑娘报信,却没提防着撞破了姑娘的心事。
求姑娘千万饶我一回~”
黛玉俏脸上“腾”的一下通红,一只手拿帕子将脸遮住半边,一只手藏在背后,偷偷将枕头往被褥里面推,嘴上狡辩道:
“胡说什么!谁压金线了!...他不去做他的正事,又跑来做什么?”
紫鹃点到为止,也随着黛玉转了话头道:
“方才见伯爷跟老爷进了书房了,姑娘要不要去看看?”
黛玉一扭头:
“他们去书房里说那些朝廷里的事情,我去做什么?......你瞧瞧,我这头发可有点乱了?”
紫鹃见黛玉嘴上说着不去,身子却已经坐起梳妆,暗笑两声,跟过去帮黛玉打理头发:
“姑娘可想好了?那金线要绣个什么?要是不足用,可得多备着些......”
“你!你再说...!”
——
“听说场外码头上烧了几条船,看你面上不大痛快,怎么?事情莫非跟你有什么牵扯?”
王晏略有些诧异的瞧了林如海一眼,也只得叹了口气,点点头笑道:
“伯父消息灵通,果真瞒不过伯父慧眼,只是也不是什么大事。
我在城外有几处作坊,采买些货物,早先因嫌无处堆放的,便走了傅通判的情面,借了码头上几座空仓存着,这回算是一并遭了殃了。
我方才听了动静,赶过去瞧,虽东西烧了大半,好在青天白日里的,又就在河边,倒不曾伤了性命,也是万幸了。”
林如海听着,便也点点头:
“未曾伤及无辜性命便好,些许财货,倒也不需太过放在心上。
南城一贯为市井百姓所居,人流繁杂,三教九流,无所不有。
民生所需,又皆赖运河补给,码头繁忙也可想见,又是酷夏,暑热蒸腾,人来人往的,起这一回祸事原也难免。”
王晏摇摇头,叹了口气道:
“说来也是晚辈造的孽,前番晚辈自山东班师,洋洋得意,一时失了分寸,倒牵连得原南城指挥使下了狱。
其后京中各家有门路的,都对这位置争来夺去,没个安稳,这一年里头,就已换了三任了,想是衙门里头人心惶惶,自然无心理事的。”
林如海便皱了皱眉头,也有些不满道:
“兵马司官职虽低,却是京师百姓安危所系,如此怠慢,实在不妥。”
不过却也只得叹气道:
“只是我今辞官,这些事也管束不得了,况且不过一二巧合,你倒不必自揽其罪。”
王晏略笑一笑,也点点头,不过随口一说,自然也不至于果真将这祸因揽在身上。
林如海见他如此,也放下心来:
“总之是心里有数就好,这些事情如今对你而言也是小事。
关键还在你那右掖的兵权,你既入了武职,兵权才是你立身之本,其余的都是末节,近来可有什么麻烦?”
林如海如今虽然赋闲在家,可毕竟还是有个从二品的虚衔挂在身上,指不定什么时候入了朝堂,便仍是一员重臣。
况且林家在官场上,四世列侯积攒下的交情到底是都还在的。
如今又正就在京中,联络起来,自然要比在扬州时更便宜许多。
王晏知他这话里的意思,便是想着给自己搭一把手,却只摇头苦笑道:
“呵呵,这支军队可果真不好处置,既为五军营之一,足足三万人马,自是重任,只是陛下既希望我替他管着,可又不希望我管的太紧。
我若是懈怠不理,他要罚我,我若果真拿出十二分的心思在上头,只怕他又要记挂着,这其中的分寸可难喽。”
之前出宫之时,王晏便听他说了些弦外之音,因而如今一些不大要紧的埋怨话,他倒也敢在林如海跟前来说。
果然林如海闻言只是笑笑:
“你在山东一仗打得太好,既入了陛下的眼,也入了陛下的心,偏偏你又太年轻,木秀于林,众必非之。
前头曾叫你不可忘商鞅故事,如今看来,还是狄青与你更像一些。”
王晏低头笑笑:
“若我是狄青,陛下是不是仁宗倒还两说,只不知谁又是韩琦文彦博之辈了...”
林如海便笑着摇摇头,不再往下细说。
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子,叙过一阵闲话,才渐渐将自己真正挂心一事说来,微微皱着眉头,叹道:
“我十多年不在京里,如今一朝回来,打听这些时日,方知贾家已至这般田地。
以你所见,陛下意欲何为?”
王晏微微低着头,晓得林如海到底还是重视妻族,这话只怕早就想问了。
略微思量一下,半遮半掩道:
“老国公在世时,一战打得草原蛮子半数遭墨,才有北疆数十年安生。
功勋太大,门生故吏又遍布军中,若是太上皇在位倒还好些,如今陛下却无军功在身,怎么压得住那些骄兵悍将。
若是招揽不成,自然是要施以打压的。”
说着又笑一笑:
“而今我王家以二伯为首,已转过头来,史家因保龄侯兵败,从此怕也再无掌权之时,薛家之光景,更不必细说。
陛下这些年,其实一直都在竭力削减贾府在军方的触手,如今已见成效,而且动作瞧着是越来越快了。
京营之中怕是处置的已经差不多,如今五军之中,与贾家稍有关联的参将,千户之流,多遭陛下打压,战战兢兢,惶惶不可终日。
接下来,只怕要开始往边军动手了。”
林如海闻言,面上愁色愈浓,这些事情,他上京不过一两个月,却也已经比西府里上上下下都看得明白。
又听王晏也这般说,心中更是再不怀疑的,只得叹息道:
“若果真如此,如之奈何,倘若真有万一,将来我九泉之下,有何颜面去见玉儿她娘亲,你这里可有什么办法?”
王晏略顿了顿,也道:
“若是眼下西府里尚有人能在军中立起一杆旗来,不拘是主动投效也好,讨价还价也罢,在陛下跟前总还有个说法。
只是我照实去说,伯父也切勿气愤,如今西府众人,的确也大多平庸。
只独有一贾兰,勤勉好学,或还有些前程,却又是从文的,眼下却也难讲究竟是好是坏了。
因是大嫂子嘱托,平日里隔三差五的,倒也来我跟前受教,我瞧着倒真有一番恒心,实在难得的。
倘若西府里真要说有什么出路,大抵便也在这了。
天下本也无长盛不衰的世家宗族,倘若西府里能支撑到这贾兰出头,彻底转了文臣,此后也自然安稳。
不过伯父也不必过于担忧,便是这条路也走不通,贾家如今虽瞧着风光不再,然家中子弟既已平庸,或许待被削尽了权柄,安分守己的享富贵,也是福分。”
林如海听着这话,依旧愁眉不展,轻轻叹了口气道:
“我也知你说的是实话,又有什么好气愤的...
只是若果真还能有一番富贵,那倒真是福分了,然而我近日里看着贾家一众子弟,平庸且罢了,怕是还多有生事之徒。
琏儿与宝玉,看着又实无安身立命的能耐,只恐事到临头,将要有抄家灭族之祸啊......”
王晏暗暗赞叹林如海目光老辣,贾府如今虽已遭了几番变故,可在外人眼里,却仍是高高在上的公府,又哪里能晓得这其中凶险。
只是见林如海当着面儿长吁短叹不止,也忙宽慰道:
“伯父放心,晚辈还在呢,贾家既是林妹妹母族,晚辈也自该竭力...好歹保她们平安便是。”
林如海自然听不出这话里有什么不妥,况且他原本也有这意思,见王晏已然“领会”,轻轻点头,张了张嘴,便也不再对此多说。
虽是王晏与自家女儿订了婚事,林如海等闲也是不愿意麻烦他的。
此番暗暗恳求一遭,虽得王晏应允,心头也觉为难。
想了想,又道:
“那个贾兰,是珠儿的孩子?唉,若是珠儿仍在,说不得贾家也不至于到这般地步...
他若果真有意从文,又是可教之材,你平日里总归事忙,改日你若得空,不妨带来,叫我瞧瞧也好。”
王晏自然也点点头。
虽是李纨前头托着将贾兰送来,欲请自己代为教养,只是正如林如海所言,自己确也没有那许多空闲。
如今林如海要将这事情揽过去,王晏自然乐得少这一桩事情。
况且以林如海的品性学识,教养贾兰原本也绰绰有余了。
待将这事情说定,林如海放下这桩心事,一时起了谈兴,却又说起王晏“弃文从武”一事,大抵也是在金陵时受了李守中的影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