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当初起意之时,母亲虽有些不舍,却也不曾流露出半点要阻拦的意思。
而今再看贾家,喜信都还未定下,也都已经各自欢欣起来。
却独只王晏这个外人,反倒有心。
纵是情急胡言,可若不是多少能体谅着元春的不易,便是想编这话也编不出,岂不叫人感慨。
独黛玉早定了良人,又对自家情郎的性子十分了解,一眼就看出他在瞎编,倒不曾有什么感慨。
只是见他这般“忧惧”,连这等瞎话都编出来唬人,也不免暗自好笑,挪过眼去,不再为难他...
又过了一两个时辰,贾母与贾政等人一同回来,将事情一说,果然是这桩喜事。
西府上下莫不欣然踊跃,个个面色得意,一时言笑鼎沸,数里可闻。
王夫人自回来,面上笑意就没有下来过,这回更抢在贾母前头,将宝玉拉进怀里,好一番疼爱,口中数度笑道:
“你姐姐要当贵妃了,我的儿,往后你也是国舅老爷。”
王夫人这话一说,一众姐妹丫鬟自然便得捧场,也都奔着宝玉去报喜,皆嘻嘻哈哈,口称“国舅老爷”不止。
宝玉起初尚不觉如何,毕竟元春离家甚早,宝玉彼时年岁尚幼,虽早知自己有个姐姐在宫里,至今却已无甚记忆,思来竟只如陌生人一般。
然这会儿见姐妹们都来围着自己说话,这番场景却已多时不曾再有了,也渐渐喜上眉梢,咧着嘴笑起来,方才觉得元春一事,可果真是件喜事了。
只是看着依旧只站在王晏身边,虽也面有笑意,却始终不曾近前的黛玉,仍不免有些怅然若失。
凤姐儿上来恭喜一遭,笑道:
“果真是这样的喜事!我就说咱们府上有老太太镇着,必是福泽深厚,如今可不就应上了。”
凤姐儿如今虽有诰命在身,到底跟元春是平辈儿,自然也够不上代元春谢恩的事情。
方才便不曾一同进宫,只得留在府里等着。
此时得了准信,自然连连讨喜,言笑声色,衬得气氛愈加热切。
贾母果然乐得直点头,又见贾琏也满面春风道:
“还不止如此,还有一桩恩德降下,因我朝以孝治国,圣上日夜侍奉太上,仍道还不能略尽孝意。
又体贴世人亿兆之心,想来‘孝’之一字,不分贵贱,悉是同理。
念及宫中贵妃嫔妾,亦俱是抛家别父多年,岂能不思?故颁下恩旨:
凡有重宇别院之家,可以驻跸关防之处,便可启内廷奏禀,引鸾鸟入其私第。
我等回来的路上,便已听闻现今周贵妃的父亲,已在招募匠人,欲要动工,修改省亲别院;吴贵妃之父,吴天佑家,方才也出城寻看地方去了!”
凤姐儿便忙笑捧道:
“可果真如此?若真是咱们家大小姐要回来,那也叫我见一回大世面。
当年太上皇舜巡南下,可惜我生得晚,没这等造化,瞧瞧世面,这回总算叫我赶上了。
便是不能与太上南下那回相比,既是贵妃,想来也差不离了?”
薛王氏便笑道:
“不单是你,连我也不曾见过这等盛事,可见是圣上隆恩,更也是贵家大小姐福德关照的缘故。
不然就连先前一应话本戏文里头,也没有这样的事。”
两人一唱一和,哄得贾母愈发高兴起来。
王晏只在一旁听着,看着众人都上前去道喜,林如海也面色欣慰,却忽然想起一事来,打断道:
“既是这等喜事,岳母大人这趟进宫,可曾见到贵妃娘娘?”
贾母愣了一下,方才回道:
“却不曾见到,只在宫里等了片刻,便有太监来传旨,圣上又招我们说了通话,便出来了。”
林如海闻言,心中微微诧异,皱起眉头来,便道:
“既是恩旨,准叙天伦之情,如何岳母大人进了宫,反倒却不能见?”
堂间气氛莫名一僵,贾母愣了愣神,便试探着问道:
“如海的意思是?”
林如海却也只是一番揣测,并不能做准,只得缓缓摇头道:
“许也是我多想,既已有省亲一事,待贵妃回鸾,自然得见,陛下日理万机,一时没顾得上,也是常理。”
众人闻言,气氛便又轻松起来,谈笑不止。
待林如海携黛玉告辞而去,王晏送至宅邸,林如海方才避过黛玉,将王晏叫至一旁,神情竟显得有些不安道:
“贵妃一事,怕还有些蹊跷,你若有办法,不妨打听一二,只是须小心分寸。”
林如海一向不愿意麻烦他,如今开口,王晏自无拒绝之理,也笑着点点头应下不提。
第306章 阉人
待与林如海话别,见其入内,王晏面上笑意一敛,也微微眯起眼睛来,眼中亦颇有几分思索。
却并不多言,更不急着安排人去打探,只领着修武等人,又往西城四处巡看公事。
...
京师布局,中央自是皇城所居,其余四处,则向来有西贵东富,北低南贱一说。
便如贾府这等勋贵人家,亦或是旁的高官显爵,大多便在西城。
也正是因此,前番一场大火,事情才闹得那般大,叫皇帝都不得不亲自过问。
虽然如此,西城里毕竟几万户人家,自然也并不都是贵人,亦难免有些“藏污纳垢”之所。
离着荣宁街七八里地开外,靠近城门口处,便有大片民户杂居。
其中又有一街,原名已不可得,只有一别号,称作“虱子街”的,最堪为此类“翘楚”。
早年里凤姐儿因见智能儿“引诱”王晏,还曾威胁要将智能儿发卖到此地,便也可知此地如何“声名远扬”。
暗娼杂役、孤老乞儿混居于此,连绵堆砌,污水横流,杂乱不堪。
若只这些,虽不大光鲜好看,到底各处都有的,也并不算有什么新鲜。
只这里头,倒还有另一伙人,却连那些娼妓杂役之流,也都觉得嫌恶厌弃。
便在这虱子街最深处,见有一户庭院,两三间破瓦房子,放在这虱子街里头,瞧着倒也算大户了。
只是墙壁倾颓,屋瓦坍塌,便显得尤为破败。
待过了晌午,便见有一年轻人回来,瞧着面相,约莫也快二十的年纪。
只是颇有几分瘦弱,面上无须,衣服打着补丁,却竟颇有几分整洁,倒与虱子街里众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微微躬着腰,夹着腿走路,双手警惕地护在身前。
待进了院子,方才松了口气,笑着招呼一声:
“阿爷,阿妹,我回来了。”
便从墙头上生出的杂草上揪下一把,算擦了擦手,才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来。
竟是几个馒头,还有一个食盒,里头倒装着不少菜色,还有两个专门另外拿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药包。
虽喊了一声,也不见有什么人来迎,只从里头听见有一女子应了一声:
“是阿狗哥回来了?”
这名叫阿狗的年轻人答应一声,方才推门入内,迎面便有一股淡淡的腥臊气。
便见仅存的一间尚还完好的屋舍里头,正有两张破旧的木架子床,上头皆铺着些泛黄陈旧的褥子。
一张床上正坐着一老者,面容干瘦,头发花白,下颔却也不见有什么须发,见他回来,分明已经醒了,却也不吭声。
另一张床上则躺着一女子,面黄肌瘦,连头发也有几分干枯,瞧着却要小上许多。
见着这年轻人入内,却似乎也不得起身,只面上笑起来:
“阿狗哥今天怎回来的早了。”
阿狗将手里东西放在凳子上,只笑道:
“今儿店里头不忙,寻掌柜的讨了话,便先回了,给你们带了吃的。”
那老者闻言,才趿拉着鞋,走下床来,瞧瞧凳子上那几个馒头,伸手便拿了两个,又将那食盒也端去了,自顾自闷着头吃。
阿狗也并不拦阻,只到了女子跟前,掀开被子,抱着女子下来,去角落净桶里解了手,又打了水叫这女子洗手,才将剩下的馒头拿来,欲叫这女子吃了。
那女子巴望着朝那食盒望了望,眼中虽有些渴求,却也并不张口,只又反将那馒头递回来:
“阿狗哥,你也吃。”
阿狗便笑着道:
“你莫惦记着我,我每日里都在留仙居里头吃饱回来的,那样大的酒楼,难道还能少我一口食吃。
况且那些客人回回总点上许多,又吃不完,可不尽便宜我了,哪天不吃得肚皮溜圆,
我都怕早晚要给撑坏了,正想着法儿消食呢。”
那女子却笑得勉强,也只得小口抿着馒头,忍不住埋着头道:
“总是我跟阿爷连累了你...”
阿狗只充耳不闻,一边在那里拆解药包,一边自顾自道:
“前些日子不是说城里起了火?我今儿就在店里听后头那些伙计们说,靖安伯要来管着西城了。
早与你说过的,这靖安伯就是留仙居的东家,最好心不过的,不然咱们这两年也没这一口安生饭吃。
有他来管西城,说不得咱们这虱子街也能变一变。
等外头路好走了,趁着客人少的时候,我就背着你过去瞧瞧,你才明白什么叫热闹呢。”
女子只是安安静静的听着,也不打断他。
当年留仙居初在京师立足,恰逢冬日,寒风凛冽,京中乞丐流民冻毙无数。
但也有一些,因得留仙居施粥赈济,才得活命。
后头每每楼中都有些剩下的饭菜,也都分给一众乞儿,四时不断,渐渐成了惯例。
阿狗便是最早的那一拨里的其中之一。
阿狗说着话,时不时便扭过头来看她,见她将那两个馒头吃净了,才放下心来,又絮絮叨叨的说着将来的事。
面上常带着笑,心头却也难免有几分忧虑:
要真将这虱子街改了,可果真还有自己这些人的容身之地?
阿爷阿妹,又要如何安置呢...
等帮衬着这女子歇下,又用一破瓷罐煎了药,阿狗便跑到另一间破屋子里去,站在墙角一块干净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