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晏见她这神情,虽不过浅笑,也比先前不知生动鲜活多少。
却又想着早几年这丫头端着碗甜酒,就来与自己对饮这一桩故事来,那时惜春活泼俏皮,哪里是如今这副心境,不免更觉喟叹。
惜春虽不知他心头所想,然终究私底下也时常关注着他,只是不肯显于人前,这会儿却将王晏眼底一缕痛惜之色瞧得分明,心下也隐隐一动,复又低下头来,也不再推拒王晏所赠了。
离了暖香坞,继续在园子里穿行,绕过一处小湖,见有一湖心洲,洲上有一小筑。
其内芦花苇叶摇荡水榭,菱荇鹅儿戏水穿萍。
众人随即前往,洲前有一矮石,上书“紫菱洲”,跨过栈桥,登上小筑,楼中另有一匾,为“缀锦楼”。
楼中有棋坪书册,暖炉香帐,一应俱全,迎春扫了一眼,低声道:
“我就在这里罢。”
探春四下观望,也点头道:
“这处正临着湖水,也是一处好景致,只是姐姐若在这里,与我们正隔着这一湖,岂不是太远了些。”
迎春拿余光瞄了王晏一眼,小声道:
“你知道我爱棋,正想着日后临湖对弈,况且虽隔一湖,这湖又非自然所成,也不广大,不过是在这园子里,你来我往的,又能远到哪儿去?”
探春也觉有理,不再多说,其余几女也无甚劝说之意。
迎春见此,默默松了口气,说什么爱棋,什么临湖对弈的,不过是遮掩之语罢了。
她选此处,也不为别的,只不过是此处离那东府后门最近,来往便宜罢了.....
迎春思及此处,虽已做了决定,也不免心里头怦怦直跳,暗自感慨自己着实是越发胆大妄为了。
心中正起了几分纠结,又一抬眼,却见王晏正看着她发笑。
笑中若有深意,直教迎春心下一荡,又想起两人私下独处之事,不免心旌动摇,羞喜满怀。
方才那些许纠结之情,转眼又不知去了何处了。
第344章 栊翠庵上访妙玉
众女游园而过,各自选定了住处,也不过才过半日。
就在园子里草草用过了饭,犹未觉兴尽,探春忽然言道:
“今虽各自定了住处,这园中却还有几处主人,不可不去拜见。”
惜春一怔,便问是谁,探春嘿然笑道:
“你们难道不知,早几日娘娘归省之前,便自外头请了一位代发修行的女师傅,就住在山上栊翠庵里。
听闻其人姿容不凡,颇为罕见,外头难寻,况且又通文墨,更有过人之处。
往后既在一处园子里头住,她又先来,咱们何不就去拜见,认识一番,若果真是个德行出众的,日后时常来往,也是裨益。”
众女闻言,皆颇为心动,王晏却笑道:
“你说的既是那妙玉,我劝你们还是不去的好,这人性子清高的紧,素来冷脸待客,脾气又大。
倘若你们这许多人去,惹她恼了,回头拿着把扫帚,将你们都赶出来,我也拦不住。”
探春闻言不免诧异,又见王晏笑的古怪,虽一向对王晏崇爱有加,心下也不免犹疑两分,便又对黛玉问道:
“可果真如此?林姐姐可曾见过?”
黛玉嗔了正在身边憋笑的某人一眼,略一犹豫,还是不免出言为妙玉回护道:
“她是出家人,行事自是与我等俗人有几分不同的,况且日日吃斋念佛,性子许是清冷了些,然姿容学识的确十分不凡,常人多不能及她。”
探春闻言,虽不知王晏缘何出言“诋毁”,却也不去深究,只更觉心动,又对众女说道:
“不如先去,若能相处得来,自然是好,倘若果真性情上有不合之处,如今冬日,百花衰败,独栊翠庵上那片梅林开得正好,正好赏一赏景,也不能算白走一回。”
说着便一马当先,拉着惜春就往栊翠庵去,众人相互对视一眼,也皆都跟上。
这栊翠庵坐落于一处矮山之上,正修做禅房式样。
众人缘阶而上,便见有红梅映雪,青瓦黄墙,端是一副好意象,好景致。
探春寻至门前,见大门紧闭,便拉着门上铜环敲了敲,就有一小“道姑”自里头将门拉开——分明正就是先前妙玉跟前那小丫鬟。
好奇地打量外头众人,又刻意地盯了王晏和黛玉两眼。
探春见这佛庵里竟出来个道姑,不免一愣,却也不往心里去,口中客气道:
“我等在园子赏景至此,久闻妙玉师傅大名,前来拜见。”
那丫鬟便像模像样的稽了一礼,回应道:
“妙玉师傅正在里头研读经书,容我先去通禀。”
说着便又把门关上,将众人都晾在外头,也不说先请入内奉茶暂歇一类的话。
众人面面相觑,只得暂且等着。
那丫鬟入了里间,妙玉正坐在一蒲团上,随意翻着手里经书,问道:
“外头何事纷杂?”
丫鬟闻言回道:
“是贾家那几位小姐,正在外头,说是听闻了姑娘的名声,要来拜会姑娘。
早几日便听说了,她们也要住进这园子里来,姑娘可要见见?”
妙玉便皱起眉头,她虽清高,却不糊涂,对自己的脾性更也有数的。
自己来这园子里不过半个月的功夫,等闲又不出门的,若说有什么名声显露在外,除了这一身的美貌,怕也只有自己性情古怪一桩了。
无论探春等人是为这其中哪一桩来,妙玉也都不肯被人当做什么新奇物件来瞧。
哼了一声,吩咐道:
“你去回话,就说我正潜心坐禅,不便待客,她们若欲赏景,旦请自便罢了。”
丫鬟闻言,稍作为难,也只得如此回话。
探春听得妙玉拒见,不免有几分扫兴,宝钗见此,出言劝解道:
“人家原是府上请来坐镇庙号的,该是尊客,咱们今儿冒昧来访,这番看新奇的态度,也的确唐突了些。
况且出家人有出家人的规矩,咱们不懂罢了,也不好勉强。”
探春便道宝钗所言甚是,也不去看什么梅花了,便要转身下山。
王晏见妙玉又在“装模作样”,却偏要逗她,反倒近前,对那小丫鬟笑道:
“你再进去说一声,就说王晏前来拜访师太,师太若不肯见,我可就自行入内了。”
那丫鬟早认出他来,又刻意多看了一旁着了女装的黛玉两眼,心里头一阵长吁短叹,扼腕叹息。
虽听得王晏言语“逼迫”,到底是打过一回交道了,也并不太惧怕,嘻嘻一笑,虚掩了门,又入内回禀去了。
探春正欲循宝钗之言,不作强求,这会儿却见王晏反行强为之事,大感诧异,便也立住不走,眼睛里满是好奇探寻之色。
黛玉正不欲出这风头,轻轻拉扯着王晏的衣袖,想着不如还是作罢,就见那小道姑又哒哒哒的跑出来,将门拉开,笑着请道:
“妙玉师傅请诸位入内稍坐,她一会儿便来。”
探春见妙玉此等“欺软怕硬”之行,大为惊奇,心下不免一阵腹诽,不觉先低看了妙玉两分。
待入了一处偏室,各自分座。
少顷,妙玉果真便从帘子后头转出来,仍着那一身合身道袍,身后随着两个小道姑,一人执壶,一人捧着漆盘,上面放着许多茶杯。
妙玉入内,眼神一扫,就看见正坐在那里,眼神中带着几许笑意的王晏,便忍不住,神色颇为不善的盯了这“仗势欺人”之辈几眼。
待亲自为众人分了茶,王晏接过杯子,正回没隔几日,况且又与旁人的杯子样式不同,只和黛玉所执相仿,倒认了出来,分明就是自己先前用过的那个。
心里头也不免一阵嘀咕,只道莫非妙玉还是个强迫症不成?
妙玉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,自然也不知王晏又在肚子里偷偷说她坏话。
待斟过了茶,妙玉便自觉已尽了待客之道,朝王晏“兴师问罪”道:
“先前原是你再三相请,言西府断不行那等仗势欺人之事,我方才肯来。
然先前我正一心研读经学,你却言语逼迫,意图强闯,坏我修行,却是为何?
若早知是这等德行,我岂肯答应于你,倘若再有此事,我也不敢留在这里,不如还是出去,另往他处的好。”
王晏听妙玉这番质问,也乐道:
“师太所言大谬,我先前所言,贾府断不行那等仗势欺人之举。
然师太难道不知,我原非贾府之人,这等事自然便能行得,也不能算毁诺。”
妙玉瞪大眼睛,看着这振振有词,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无赖行子,气红了脸,一甩袖子,咬牙道:
“好!既是如此,来人,收拾东西,咱们这就走!”
探春与宝钗等人见不过三两句话地,妙玉居然就闹着要走,更添纳罕。
黛玉没好气地白了王晏一眼,也不知为何这人总是与妙玉不大对付,三两句的就要争吵起来。
但总不能真就这么把妙玉给气跑了,到时将这栊翠庵给空出来,却又上哪再寻个如妙玉这般合适的人选去?
况且对于妙玉昔日所合那八字,黛玉一直是十分认可的,忙出言劝道:
“妙玉姐姐又不是不知这人性情,虽爱开些玩笑,却从来也无恶意的。
姐姐这便要走,虽是他得罪了你,岂不也辜负了旁人一片心意?
况且又还是冬日,这时节出去,也多有不便,姐姐纵是执意要走,也还是暂等些时日,何必为与这人怄气,又伤了你自个儿?
若姐姐还不能解气,赶明儿我专程做一回东道,定拉着他给你赔礼,你看如何?”
妙玉瞧了黛玉一眼,见黛玉比先前所见,竟愈发显得钟灵毓秀,姊妹相称,也不算辱没了,方才肯默认了这“妙玉姐姐”的称呼。
况且黛玉又递了台阶来,她尚且惦念着师父临终时所提缘法,也就坡下驴,不再说什么要走的话,只冷哼道:
“赔礼那便罢了,靖安伯身份尊贵,我也担当不起。”
众女见其与王晏针锋相对,除黛玉外俱都不多吭声,只是心里头自然都偏帮着王晏这边,皆感妙玉无礼,也不去与妙玉搭话。
妙玉自己更不擅应酬宾客,气氛颇为冷场。
反倒还得是王晏不时戏言两句,众人捧场,好歹才多坐了片刻,不至于起身就走。
待没滋没味的喝过一盏茶去,便都纷纷告辞。
妙玉送至门外回转,却又不急着回去看那佛经,反立在窗前,隔着窗棂瞧向外头几女,半晌忽然言道:
“果真是富贵之家,个个灵秀,确非别家能比。”
只是话音未落,就看见王晏不知与那名为探春的女子说了什么,探春便笑着抓着王晏胳膊,轻轻摇晃起来,分明有几分撒娇的模样。
妙玉见此,又不自觉的蹙起眉头,微不可察的哼了一声。
也不再多看,一扭身又回里间去,继续研读那些佛经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