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369节

下官在吏部,也屡见其政绩,早该擢拔,只因以往有小人作祟,故不能成。

若将来二殿下有幸临于天下,更盼有此等国士相佐,来日复登阁储,岂不是一段佳话?”

许象乾闻弦音而知雅意。

其长子眼下正在老家松江府为通判,能耐究竟如何,许象乾自然有数。

若照他自己的话,不过只“守护之犬”尔,更对钱正方才那些褒赞的话,完全置若罔闻。

只是笑道:

“凡事过犹不及,老夫得太上信重,陛下厚爱,官居阁臣,已自觉难以胜任,只恐有负圣恩,无一日不战战兢兢,又岂敢复望将来之事?

况且国本之事,事关重大,自有陛下圣明独断,我等臣子,只该遵旨而行,岂得僭越。”

钱正面上笑意微敛,拱手道:

“阁老教诲,下官谨记,然君子立身,自该唯忠唯直,一往无前,以为天下黎民,谋一福祉才是,何以自惜己身,也非为臣之道。”

许象乾瞧着钱正面色严肃,一脸正气,也含糊的应了两声,便又作出一副困倦的样子,不再答话。

钱正见此,微微一叹,也只得拱手告辞道:

“多有打搅,下官告辞。”

说罢便又叫停了轿子,从里面出去,立在原处,弯腰拱手:

“老大人慢走。”

待轿子行的远了,钱正远远看着,方才冷哼一声,负手而立,摇头低声自语道:

“看来果真是老糊涂了,此等形势,又已这般老迈,正可谓钢刀着颈,竟还不知明哲保身,更不思退路...

可惜其人虽已老迈,到底在首辅任上多年,门生遍于天下,党羽盈于朝野,密结如网,若得相助,对康王而言,无异于是如虎添翼。

眼下竟被推拒,看来也只得徐徐图之才是...”

钱正心底颇为可惜,一时也无法可想,正抬脚要走,忽也听得有人在后头喊道:

“钱大人?钱大人如何在此?嗨呀,道左相逢,雨村幸甚呐。”

钱正扭头一瞧,正是贾雨村,此人自金陵新调入京,任了左佥都御史一职,明摆着是要在京察里头大用的。

就是不知道待京察过问,这柄刀没了用处,却又是如何下场了...

只是到底眼下这贾雨村也算是朝中新贵,钱正便立在原处,笑道:

“原来是贾御史。”

雨村快步近前,眼角余光正瞥见转角处一闪而过的一顶金红大轿,又窥得钱正眼底似有些不豫之色,心里微微一动,笑着拱手道:

“下官家宅就在附近,不曾想有幸在此遇见钱大人,真叫下官不胜欢喜,家中已略备薄酒,大人若有闲暇,不如前往寒舍小酌一杯如何?”

雨村样貌清正,风度翩翩,自任御史以来,处事刚正不阿,偏又能面面俱到,朝野间倒也多有美名。

钱正方才在许象乾跟前吃了“闭门羹”,这会儿见雨村凑上前来,忽的也心头一动,点头笑道:

“早闻雨村家中藏有美酒,正欲求之,既蒙相邀,岂敢推辞。”

雨村闻言大喜。

因钱正乃吏部天官,六部之首,地位几乎只在许、周二人之下,雨村虽新得重用,与其相比,也还似有天堑之隔。

更听闻其与贾府也素有交情,雨村早想着寻机拜会联络一番,见钱正允诺,当即便拱手相请,一道往家中去说话。

另一边里,许象乾的轿子依旧缓缓而行。

老管家在轿旁跟着,其实也将方才钱正的话听得分明,见已到了自家门口,终于也按捺不住道:

“大爷在松江,同僚士绅,乡老百姓无不称赞,正该有一番前途。

既钱大人有此美意,陛下又心意未明,老爷何不...又何必直接推辞呢?”

这老仆跟在许象乾身边,已有几十年了,偶尔说两句逾矩的话,许象乾倒也并不去责罚,只是训斥道:

“胡言乱语,那是在松江!那小兔崽子要是还能搞的怨声载道,他就干脆别来当官儿。

你也别以为他回回在你跟前装作一副智计深远的样子,就真当他有多大能耐,不过是中人之资罢了,看门守户都尚有不足,还想当阁臣?

才不配位,取祸之道也!”

那老管家听自家老爷一口一个“小兔崽子”,也只得苦笑两声,又听得许象乾低低的念了一句:

“天作孽,犹可恕,自作孽,不可活啊...”

许象乾长子的年纪,说来其实也不比周元小几岁,至今被许象乾按在松江府,虽有个当首辅的老子,他自己却不过是个六品的小官,自然一向有些怨言的。

这些内情,许象乾自然知晓,却也从不理会,纵然吏部年年考评都是上佳,许象乾也强压着不许他进京来。

老管家听着这话,略有些诧异,却也不知许象乾此言,究竟说的是谁。

抬眼去见,见老爷面色感慨,似有所思,不敢再打扰,也闭口不言,不再相劝了。

钱正这边自不知许象乾的打算,应雨村之邀,一同去雨村家中饮酒谈心。

雨村到底才识高绝,谈吐文雅,席间交谈,虽隐隐奉承,却又不令人厌烦作呕。

如此反叫钱正高看一眼,以为雨村确为才情过人之辈,竟起了惜才之心,便也有意拉拢。

如此两边也算“郎情妾意”,交谈甚欢。

直至快要入夜,钱正方才起身告辞,雨村殷勤送出巷口,方才回返。

娇杏这时才自后堂绕出,见雨村面有喜色,不免笑问道:

“少见老爷这般欢喜,是有什么好事?”

雨村哈哈笑道:

“无他,只为夫大显身手之日将近尔。”

娇杏虽不解其意,也跟着欢喜起来,也不去多问,只按着吩咐,另备了一份厚礼罢了。

第355章 舆图

“今儿朝会上,太常寺少卿被人弹劾祭祀失仪,擅动礼制,已被革职下狱。

这一把火,如今都已经蔓延到部院高官身上了,也亏得陛下倒还能稳得住,端坐钓鱼台,果真好是涵养。”

王晏随口将今日朝中之事说出,一边十分自然地伸手去端黛玉手边的茶盏。

惹得黛玉没好气地白他一眼,手背上便不轻不重地挨了一下,但也还是叫他得逞。

林如海更只作是没看见,反正自家的小棉袄早都漏风了,再要为这气恼,他都怕自己活不到闺女成亲那天。

也只得无奈地摇摇头,说着正题:

“陛下素来明睿,圣心如渊,如今为这京察一事,平白掀起这一场党争,说来仍是为了平衡二字。

这番道理,许阁老和周阁老自然也都明白,可时局如此,谁也不敢先退一步。

况且便是想退,只怕也退不了。

如今朝局尚在陛下掌握之中,可若再这样下去...唉,只恐也早晚要骑虎难下,难以收拾,届时朝纲崩坏,却要遗祸将来啊。”

王晏将茶喝干,把空杯子又放到黛玉手边,黛玉觑他一眼,也不吭声,默默将茶添满,继续只在一旁听着这师徒两人说话。

便听得王晏笑道:

“两边先前或许私底下还有些默契,然而这两天已是眼看着打出真火了,你拿我一个知县,我就要打掉你一个知府。

不过才半个多月,被下狱的文官,下至九品知县,上至四品寺臣,能有一二十个。

现如今朝堂之上已是不办差了,专盯着对面的人撕咬,昨儿连我右掖的粮草都给扣发了,还得我亲自上门去要。

到了这般地步,大抵那些侍郎尚书们,只怕也坐不住了。

...京察之日毕竟不远,若依弟子来看,陛下这两日就该出手收拾局面了,不日便该有消息。”

林如海默然沉思,也缓缓点了点头:

“正是如此,陛下掀起党争,是为了笼络权力,平衡朝局,却不是真为了败坏乾坤的...”

“要说起来,这许阁老历任三朝,根深蒂固,怎么这回我在一旁看着,手段倒显得太过平凡了些,莫非果真老了?

他若再没有什么后手,依晚辈看,大抵这两日就该有申党大胜的消息传来了。”

林如海抬眸瞧他一眼,笑着摇摇头,提点道:

“不可小瞧了首辅,又焉知此非是他刻意为之?这进退二字,有时候并不掌握在臣子的手里。”

王晏微微一愣,诧异道:

“已至这等生死之地,许象乾他难道还敢认...伯父的意思是...大明宫里有什么变故?

难怪此番党争如此激烈,竟毫无遮掩了...”

林如海满意地点点头,却叹了口气道:

“这位许阁老,虽是在太祖朝时高中进士,然其真正显拔,却是受的大明宫里那位的恩典。

当年老国公北伐草原,许阁老受命协理粮草,督办后勤,因功入阁,随后便一发不可收拾,君臣相得,至于今日。

听说近来大明宫里常召御医入侍,你可知晓?”

王晏皱眉沉吟:

“是了,前些日子宫中传闻,大明宫里龙体稍有不豫...

若真是这般,原来这所谓党争,竟是三方都选的同一个结果?

许象乾恋栈不去几十年,居然在这要命的时候起了急流勇退的心思?”

王晏这般一想,亦有些吃惊道:

“若他打的真是这般以退为进的算盘,那大明宫那位,恐怕就不仅仅是稍有不豫这么简单了...

他被架在这个位置上,底下纠缠着无数门生故吏,若不能善作打算,就是他自己想走,也会被底下人重新拉回来架在火上。

他居然有这样的胆量与魄力,要来借陛下和次辅的刀来肢解自己?

真是艺高人胆大,也不怕一个不慎,就真把命给丢了。”

林如海微微磕了磕茶盏,略笑了笑,提醒道:

“三十年的首辅,大权在握,虽已年过八旬,又岂能真拿他当个寻常老人来看,更不会缺了胆量和魄力。

若非如此,我实在也不知许阁老此番手段如此软弱的原由,我虽在家中闲居,然观其手段,也大有别于往日,不似其寻常作为。

需知他当年可是敢跟老公爷当廷动起拳脚来的,以他首辅的声望,许党的权势,若真是一力相抗,只凭周党,实在相差太远。

除非陛下亲自下场,以君臣之名义相逼迫,否则若只像现在这般拉一拉偏架,其实是变不得大势的

然这终归是他们的事,你只需看得明白,坐观成败便可。

即便真如我所言,这原是几方一同选定的结果,然而其间凶险,也不会因此减少半分,底下人厮杀纠缠,更不会因此就留有余地。”

王晏当即点头笑道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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