唉,也只可惜,王家如今倒没个适合年龄的闺女,不然也不必往史家去求,况且你如今又...”
卫若兰闻言,低下头来,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郁愤懑,双手紧紧握拳。
卫申又叹了口气,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神情间也隐藏着一抹沉郁:
“无论如何,先将这门婚事定下,总归你也到了年纪,功名富贵虽然要紧,替我卫家开枝散叶,也是你应做的事。
若实在不喜欢,倒时候多纳几房妾室就是了。”
卫若兰听见那“开枝散叶”四个字,面色陡然一变,方才愤懑不悦之色消失的干干净净,只垂着头应了一声:
“父亲放心,儿知道了,儿先下去预备车马,父亲稍待。”
卫若兰说完,便转身推开门出去。
还没等下楼,廊道上吹来一阵冷风,便觉胸腹间一阵刺痛,再忍不住,猛然弯下身来,爆发出一阵极其强烈的呛咳声。
咳嗽了好半晌,直至力竭,卫若兰方才舒缓下来,拿开掩在口鼻间的手帕,上头几缕血丝触目惊心。
卫若兰死死盯着那几道鲜红的血丝,直瞪的眼睛都发红,似乎是要拿眼神将这手帕焚烧干净。
若非因他这伤,使诸世家贵族,谈及婚姻时,皆恐他寿数不久,推辞婉拒。以他卫家的家世,他又何至于沦落到要娶一孤女的地步!
岂不是奇耻大辱!
倘若他未遭此害,昔年南下平叛,本大有可为,以他的弓马战技,未必不能与那王家小儿一争!
届时加官进爵,前程似锦,莫说是世家贵卿之女,便是皇女郡主,也足可匹配!
卫若兰心里头恨的发狂。
然到得最后,也只能叹了口气,默默将手帕叠好收起,拢了拢身上的狐裘,又一派斯斯文文的样子,一声不吭的往楼下去。
自卫若兰那一阵激烈的呛咳声传进来时,卫申静静的坐在椅子上,也抬起两只手覆在面上,遮住眼底的哀色。
他已年过五旬了,却只有卫若兰一个嫡子。
其余几个庶子皆不成器,独这卫若兰,自幼能读诗书,善弓马,容貌俊秀,放在京师也颇有声名。
卫申对于自己这个嫡子,堪称重视至极,悉心培养,指望卫若兰将来能继承家业,发扬光大,甚至前番为此专门带他南下,教他行军战阵,建立功勋。
但他也万万没有想到,就是这一点私心,竟然害得卫若兰陷入到了如今这“万劫不复”的境地。
一朝受了夜袭,慌乱之下摔下奔马,伤及内里。
卫申起初尚不当一回事,战阵上受些伤,只要不曾缺胳膊少腿的,以卫家的财势地位,便是御医,也能求旨请来。
想的虽好,可孰料卫若兰这脏腑里头的伤势,竟真就迁延日久,眼看着一日坏过一日,竟再不能痊愈。
昔日纵马驰骋,弯弓搭箭的好男儿,如今不但手无缚鸡之力,甚至已经到了连走路都快要叫人搀扶的地步了...
卫申每每想起此事,都觉痛悔难当。
然而事已至此,终究无法可想,卫申也只得又悲伤地叹息一声。
眼下这般地步,能与一门双侯的史家结亲,已是求之不得了。
若不是史家也正落难,史鼐又这般急不可耐地,只怕也未必有这桩好事。
只盼着能叫儿子早日成亲,延续香火。
至于旁的,也只能尽人事,看天命...
————
史家的马车摇摇晃晃,往保龄侯府去。
史鼐神色得意,哼着小曲,嘴里不时嘀咕两声“尚书”“巡抚”“总督”一类的话。
史鼎坐在一旁,方才在席间他便一言不发,只顾闷头吃酒,眼下憋了半晌,终究还是出言道:
“二哥真有意把湘云丫头嫁给那卫若兰?”
史鼐“嗯”了一声,暂且歇了小曲,疑惑道:
“怎么?难道有什么不妥?”
史鼎皱着眉头,有些不满道:
“京师各公侯世家里头都传遍了,那卫家的小子有伤在身,久不能愈!
况且就我刚刚看着,那房间里烧着暖炭,未饮酒都尚且嫌热,他倒还裹着狐裘,再者面色惨白,毫无血色,跟个肺痨鬼似的,分明一副不能长寿的样子。
这要是把湘云丫头嫁过去,万一有个好歹,岂不把湘云丫头给害了?”
史鼐啧了一声,不满道:
“你这不是胡思乱想?湘云丫头是你侄女,就不是我侄女?
她还是打小在我跟前长大的,我拿她当自家闺女看,难道还能害她不成?
卫家那是什么家世?便是那几座公府,也未必就能胜得过,这多好的姻缘?要不是我方才寻着机会,先开了这口,湘云丫头想嫁到卫家,怕都没那福分。
大冷的天,多穿件衣裳怎么了?至于说什么伤势,上阵打仗岂有不受伤的?卫家难道还能少了银子去治?
你把心放肚子里就行了,大哥将湘云丫头托付给我,我真是满京城里都寻摸遍了,才找到这一门好亲事。
你要是真心疼她,赶明儿陪嫁的嫁妆,我让你来出就是了,也不跟你争。”
“你!唉!你这说的什么话?罢了罢了,总归湘云丫头是住在你府上,你要做这个主,我也没话说。”
史鼐得意地一笑:
“嘿嘿,这不就得了,我告诉你,等卫家派人来问媒,这门亲事一定下,不单单是湘云丫头有个好归宿,往后咱们便是他卫申的姻亲,那就是一家人。
若那湖广总督一事是真,有这桩亲事在,他卫申岂能不在裕王殿下跟前为咱们说话?
裕王乃是陛下嫡长子,将来早晚继承大统,只要入了他的眼,咱们还怕没有前程?
不单单是咱们哥俩,就是底下几个小子,不也跟着沾光?有这老大的好处,你还想那些有的没的。”
史鼎坐在一旁,搓了搓手,没有吭声。
史鼐以为他是心里头不太平衡,打着哈哈道:
“你也放心,不是我不替你着想,到底咱们是亲兄弟,这节骨眼上,也只得我先走这一步。
待我先站稳了脚,那时自然也能拉你一把,咱们又有裕王殿下撑着,日后若再想给你谋个差事,那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?”
史鼎哼了一声,也没反驳,只是斜了自家兄长一眼:
“那咱们现在去哪?”
史鼐摸一摸胡子,眼珠子转了转:
“要不说你除了看那些兵书,就啥也不懂呢。
那卫申方才有些话虽不大中听,到底也有些道理,姓王的那小子如今是陛下跟前的红人,又有王子腾的情面在,说不准就真能说动陛下,给咱们谋个兵部的差事。
咱们的门第毕竟摆在这,就哪怕当个侍郎,也比外放总督来得有前程...
只是我虽不好开这个口,却不妨寻旁人来代话,到底又不曾撕破脸的。
先备上两件礼物,咱们不也许久没去拜见姑母?也该去尽一尽孝心...
双管齐下,总得有一处叫我得手!”
第369章 黛玉:外头可还有什么别的姐妹?
“妹妹?妹妹快瞧瞧,我这花插的如何?”
黛玉侧躺在榻上,本欲假寐片刻,然后就听见某个烦人精又来闹她。
无奈的叹了口气,刚翻了个身子,微微侧目,就看见王晏手里乱七八糟的花束。
分明修剪的跟被狗啃过的似的,偏偏他自己还不自知,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。
黛玉逗得直乐,眼波一下子从慵懒变得明媚起来,眉目流转,“噗嗤”笑出声来:
“呸!园子里头花花草草,原本长的好好的,你偏要折下来。
折下来也罢了,又叫你给摆弄的...这花是花,叶是叶的,不知道的,还以为是昨夜里叫风给卷坏了,岂不平白糟践了好东西?”
王晏疑惑的皱皱眉头,打量着手里的花枝,却不肯认输,嘴硬道:
“初看或许凌乱了些,可若是心里高兴,再往细去瞧,又别有一番野趣。
妹妹还是学的浅了,不能比我,已尽得岳母大人真传。
雪雁,去拿个瓶子来,就摆这桌上。”
黛玉便斜他一眼,又啐了一声,微微有些责怪道:
“呸,又说这些胡话,分明你连人也不曾见过的,难道还真教过你什么不成?
要是说出去,旁人岂不当你是魇着了?”
王晏只笑道:
“虽无福气得见,只是与妹妹朝夕相处,见着妹妹芳姿仙容,也可料想几分岳母大人生前何等品貌。
况且往日里又听妹妹说起过许多,也算熟悉了,虽是天人相隔,或许哪回梦中托付,也未可知。”
黛玉面上微微一红,见他这般殷勤的来拍自己马屁,也只得笑着嗔他一眼罢了。
雪雁盯着他手里的花上下打量,也实在没看出什么好来,偏偏又对王晏狡辩的话信以为真,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,到底也只能当是自己太蠢。
听得王晏吩咐,赶忙应了一声,翻出来一个空瓶子递过去。
王晏将花往里头一搁,随手往最显眼的位置上一摆,见黛玉还不肯起来,便也走过去,往榻沿上一坐。
黛玉微微往后仰了仰脑袋,噘着嘴道:
“你坐过来做什么?我正瞧着窗外的景儿呢,又被你遮的干净。”
王晏稍一伸手,便捏住黛玉的鼻尖:
“都过了晌午了还不起?我这才从外头回来,听说妹妹今儿在园子里,脚不沾地的就来瞧你。
妹妹要睡便罢,且往里头去些,也给我挪个空儿。”
黛玉被捏住鼻尖,只得绣唇半张,靠着嘴巴来喘气。
粉嫩嫩的舌尖抵住银牙,喘了两口气,便觉得累的慌,连忙将他狗爪子拍开:
“又胡说,你要睡,回你府上睡去,非要来挤我?”
话是这般说,黛玉还是往里头稍微挪了挪,给他留出小半张床来.
王晏也不客气,斜倚下来,两只脚仍踩在地上,上半身却已经倚靠在床头。
两人这番姿态,虽离着“同床共枕”还差了些,但若叫旁人来看,也是极亲昵的姿势.
只是今儿是在这潇湘馆中,黛玉也不怕被爹爹跟姨娘抓到,故而胆量也大了些。
饶是如此,黛玉这会儿小心脏也在扑通扑通的跳了。
绣着鸳鸯的帕子在指尖绞来绞去,不胜娇怯的俏脸上带着如新蕊般的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