瞪着王晏半晌,又亏得邢夫人连连抚胸顺气的,这才安稳了些,颤颤巍巍道:
“你!你放肆!你!老太太———”
王晏轻描淡写地捋了捋鬓角长发,又冷眼扫了一旁的史家几人一眼。
正趁着贾赦动怒,面上也显出几分冷意来,便似被贾赦所激,打断道:
“今日这事,在下已言尽于此,二位侯爷之所言,在下实在无能为力。
况且我便能为之,也不会去行此事!
二位侯爷若真有心为国效力,以保龄侯,忠靖侯之尊贵,面睹圣颜又非难事,只管将此一片赤诚之心,诉明圣前,何愁事情不成?”
贾母坐在上头,眼角低垂,闻言神色晦暗不明。
虽说自贾代善死后,贾赦贾政皆不能扛起门楣,史家与贾家日渐少了来往,贾母对此,暗地里也颇有怨言。
然这史家兄弟,终究是她的亲侄子,几乎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,贾母仍免不得盼着他兄弟二人能好。
况且史家是她娘家,又与王家不同,史家生发兴旺,与贾母而言,也是大涨脸面的事。
就连前番保龄侯府里头有了难处,贾府公中接济的且不去论,贾母还从自己私囊里额外解了五千两银子去。
而今听史鼐史鼎与贾赦所言,其所央求的,或许真是一件小事。
毕竟又不是叫王晏担保能成,不过两三句话而已。
虽说贾母其实也并不觉得,王晏这么个年轻人,真就能决定一任尚书侍郎的归属...
但又何必这般不留情面的拒绝呢?只需往奏折上添上两笔,也废不了多少功夫...
莫非这小子,真就是个六亲不认的?
贾母一时未有言语,堂间气氛一片冷肃,贾赦与史家几人,皆怒目而视,咬牙切齿,连朱氏面上也不见了笑,只是面无表情的盯着他。
贾政唉声叹气,意图缓和一二,却又寻不出什么话来。
他既觉王晏所言乃是正理,正合圣人之道,不肯帮着贾赦等人去指责王晏,又觉得不好这般驳了亲友的面子。
坐在那里面色纠结,好生为难。
贾琏更把头低着,不肯往里头掺和,余光瞥了一眼坐到角落里的自家媳妇儿,却暗暗咬了咬牙。
凤姐儿方才待几人说起正事的时候,便已退到一旁,这会儿见贾赦气的脸红脖子粗的,她都高兴坏了,死死掐着自己紧致柔嫩的大腿,方才控制着没笑出声来。
她就喜欢看王晏驳斥贾赦的样子,换作贾琏,又何曾有这样叫她出气的时候?!
如此不自觉的两相对比,更叫凤姐儿心头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觉。
那张俏丽明媚,恍如神妃仙子一般的俏脸上,两只神采飞扬的凤眸当中,望着王晏的背影,几乎都要放出光来。
似有一只笼中雀儿,在胸腔里头上下扑腾,闹得人心慌慌的。
丰润浑圆的臀儿往椅子里缩了缩,锦绣罗裙下圆润修长的双腿也交叠着换了一下坐姿,似乎这样才能坐得稳妥,脚尖儿微微翘起,不时的勾动一下。
却正叫贾琏看在眼里。
史鼐见贾赦如此惊怒,尚不能叫王晏后退一步,也知今日定是白来一趟了,拂袖冷笑道:
“我原当子升兄教出来的,定也是个谦恭孝敬之人,不想竟是这等罔顾亲眷,不知尊卑礼仪之徒!
也罢,既然你靖安伯恃功自傲,高高在上,瞧不起我等,欲与我等世交撇清干系,我等也不强求,往后若再有哪家老亲问起你靖安伯,我等自然也将你这‘大公无私’之言分说明白。”
王晏全然不为所动,笑吟吟点头道:
“若真能如此,那在下就谢过保龄侯了。”
史鼐厌恨的盯他一眼,不再去理会王晏,对着贾母胡乱拱了两下手道:
“姑母,我等今日本是好心来拜会,指望着几家都有一番交情,往后相互扶持,好得长久。
而今有人不领情也就罢了,反倒言语讥讽,今日已坏了心情,这就告辞了,改日再来拜见。”
贾母见着这分明已经吵起来的场面,也叹了口气。
又知史鼐史鼎哪里是来好心拜见她?这分明是无事不登三宝殿,如今见事不成,倒就这么发起脾气来,也觉得心烦齿冷。
摆手道:
“罢了罢了,走就走吧,只记得赶明儿把湘云丫头送来陪我。”
史鼐随口应了,又重重地哼了一声,便领着史家众人出了门。
贾赦也怨恨地瞪了王晏一眼,对贾母道:
“老太太您瞧着,像这等嘴毒心狠,不念旧情的东西,亏得您老还想着要拿他自家晚辈来疼,却不知他将来能记得你多少好处,我看咱们也不必再与他来往!”
说罢便叫人抬着背舆,与贾政一道,跟出去相送史家几人,贾琏也赶忙跟在后头。
如此闹了一场,人虽散了大半,堂中气氛却依旧算不得好,阴嗖嗖的跟冰窖似的。
周遭服侍的婆子丫鬟个个把头低着,唯恐惹了错处,连凤姐儿看着贾母脸色,也犹豫着没有说话。
王晏依旧在绣榻上靠着,略皱着眉头,似乎在想些什么。
贾母也坐在原处未动,看了王晏两眼,面上早没了笑意,忽然叹息一声,顿了顿拐杖:
“晏哥儿,方才史鼐他说的那桩事,可果真有什么为难的地方?”
鸳鸯跪坐在贾母身后,低眉垂目,为贾母捶肩捏背。
前头都是主子们在说话,她自然是一言不发的,此时闻得贾母此言,却缓缓抬起头来,眼中隐隐有些忧色...
第372章 凤姐儿察觉“危险”
王晏闻言笑道:
“老太太既然要问,旁人便也罢了,既是老太太当面,那晚辈这里也就照实说了。
单说这件事,成或不成的且不去说,晚辈在陛下跟前或许略有些薄面儿,若只是张张口,倒也的确并没有什么难的。”
凤姐儿原以为他虽是与贾赦不合,不肯帮忙,兴许也的确真有难处的。
况且便哪怕果真随手可为,这时候又岂能承认的?
眼下换了口风,如此说法,岂不更叫贾母不悦?
当即神色微变,稍稍起身,意图出言转圜。
只是还未等她想明白话,贾母果真便已皱起眉头来,劝说道:
“既是如此,晏哥儿方才何必固执推辞?晏哥儿年轻气傲,本事也大,这我老太婆倒是知道的。
或许看不起这些个阴私苟且之事,也不稀奇,这也是你大伯教养的好的缘故。
只是今儿我老太婆托一回大,到底是年纪大些,见多了世面,这有许多事儿啊,也能看得明白。
俗话说的好,这三个臭皮匠,也能顶个诸葛亮,任你一个人本事再大,那也比不过人家抱成一团来的厉害。
就拿当年老国公北伐的事情来说,那一仗可凶险的很呐,若是就他一个,底下没有各家的公侯将军死命帮衬着,他怕也回不来了。
这些话也是他告诉我的,我老太婆固然是个没能耐的,可是要说起老国公,到底在这大乾还算有几分体面,想来他说的这些话,总有几分道理。
像咱们这般的勋贵人家,要想能得个长久,各家的世交老亲,还是要相互扶持着,抱在一块,才能不叫人给欺负了。
况且这事情又不难,又能多一件人情的事情,就是叫你大伯知道,他要真怪你,你就叫他来跟我说!”
贾母这一番话,也算是情真意切,但王晏全然没有要改变心意的意思。
就以先前打过一番交道来说,别人且罢了,单是史鼐,便是个实打实的无能之辈,充其量也不过是与贾赦相类,甚至兴许都还有些不如的。
若与这等人为伍,只怕不但不能稍有助力,反倒迟早还要受其牵连。
故叹了口气道:
“老国公见识博大,殊勋盖于当世,谁不钦佩?他的教诲,晏自该谨记,只是老太太怕还不知这里头的凶险。
眼下虽兵部大半出缺,究其根源若何?正是两党相争所致也!
而今党争稍缓,周党稍胜一筹,正要论功行赏,兵部为六部之一,侍郎乃三品之职,何等重要?早就是周党的盘中之食了!又岂能见一外人插手其中,还要分走他们这样大的利益?
晚辈若真为保龄侯谋此官职,若不成反倒还好,倘若侥幸真个成了,则周党上下官吏必视保龄侯为眼中钉肉中刺,届时上下一心口诛笔伐,绝不能免。
若到了那时,保龄侯不但不能坐稳此官位,还要反受其殃!只怕连如今这一身富贵,也都难保全了!
只他一人遭殃也就罢了,晚辈随口答应下来,还少生些误会,可贾史两家世代姻亲,若史家遭难,贾家难道能置身事外?
到时再牵连贾府,岂不悔之晚矣!”
贾母虽有些见识,终不过只在内宅家事之上,闻言悚然而惊。
一旁掐着佛珠的王夫人也神色一变,犹疑道:
“可果真这般严重?莫不是晏哥儿太危言耸听了些?以往像这些事,也不是没有过的,不曾见有什么麻烦...”
王晏摇头道:
“太太须知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。
以往朝政平稳,这些事情自然无人计较,眼下朝堂之中,却似惊涛骇浪,暗潮汹涌,人皆避之唯恐不及。
这时候再要火中取栗,实在是自寻死路,此事切不可为。”
王夫人闻言语塞,虽依旧不大肯信,但归根结底,说起对朝中之事的见解,贾府上上下下,谁也不敢说自己能更胜一筹的。
况且就是真个促成了这事,对二房似也并没有什么好处,反倒又叫大房得了势了。
因而也干脆不再去劝。
贾母更是大觉有理,原先心底那些惊疑不悦之思散了大半,连连点头道:
“不错,这话是有道理,我倒忘了。
当年老国公得胜回来,朝廷里头有一阵也是这般的,吵吵嚷嚷,争执不休,天天都有贬官挨骂的,连杀头的都有许多。
如海就是那时候一句话说的不好,惹的太上皇压了他好些年。
是该要稳妥些,像咱们这等人家,只要能安分守己,也不缺那一口吃的穿的。
能为国效力自然是好,若是一时没有个合适的机会,也不必这样着急忙慌的,反倒容易惹祸。
只是晏哥儿这番道理,方才史鼐他们俱在,晏哥儿为何不直言相告?”
王晏便冷哼道:
“自大伯回返金陵,我在金陵十余年里,不曾见保龄侯遣人问候。
林伯父上京以来,体虚神乏,那保龄侯既言故交,也未见其有一日上门来问,如今为了富贵,方才寻上门来,言语使唤,视作理所应当,实在无礼!
我今肯推拒此事,已是看在老太太面上,不去和他计较,道理我自知之,何必与他解释?
况且老太太也瞧见了,他方才言之凿凿,急切之态溢于言表,纵我劝他,难道他就肯听?
我也不去废这吃力不讨好的功夫,老太太若为此怪我,晚辈无话可说。”
王晏将这一番“怨言”说得明白,贾母面色讪讪,也不好再多说什么。
况且连她也对史鼐史鼎两个,用人朝前,不用人朝后的做派有些不喜,甚至都觉得有些丢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