况且外头不知道,你还不知道?府里如今除了还没拿了谁去打板子,旁的又跟落难了有什么区别?
公中空的都能饿死老鼠,自然也该俭省着些,穿那么好做什么,白白的惹人眼。”
王晏古怪的瞧她一眼,也疑心凤姐儿这莫不是吃了枪药了?
虽说少了几分眼福,但他倒也懒得细究,毕竟凤姐儿的事如今确实也轮不到他做主,只是笑道:
“自然是你爱穿什么穿什么,我不过见你如此,怕你遭了难,还想着要不要救济你些米粮,如今自然用不着了,倒省了我一笔开销。”
凤姐儿撇嘴不应,却仍跟着他走,却也不跟他说话,倒跟谁欠了她几吊钱似的。
只待见着前番有一片湖泊,这人当着她的面,也不避讳,抬脚就往那一片湖心洲上去。
气得咬了咬牙,忍不住抬手掐了王晏一把。
既知他这是要去做什么,凤姐儿自然也不好再跟着了,领着平儿转身就走。
晴雯跟在后头,方才两人说话也没避着她,倒叫她听了个正着,一路上心里也已是琢磨开了:
‘什么意思?爷要讨宝姑娘的欢心?那...那这不是要宝姑娘做妾?这如何肯的?’
正为着这事暗暗咂舌,只顾着跟在王晏后头走,脚下没看路,直到听见前头唤了一声:
“爷...姑娘,伯爷来了!”
晴雯听见人喊,反倒这时才回过神来,便发觉已到了紫菱洲,方才喊的那一声,可不正是司棋来着。
晴雯是清楚司棋与王晏之间的关系的,一时可谓是“仇人见面,分外眼红”。
各自眼神如刀,你来我往好几个回合,直到里头迎春听见动静,急急忙忙的迎接出来,两个丫鬟方才止了这一场无形的交锋。
迎春就站着阁楼二层的平轩向下眺望,彼时王晏也正抬起头来,眸光清亮而欣喜,叫迎春看了一眼,便止不住心头微颤。
眉眼里也流露出欢喜而又娇羞的神色来,糯糯的唤了一声:
“晏二哥”。
王晏笑着点点头,旁若无人的拾阶而上。
身后的晴雯眼神愈发古怪,见司棋立在台阶下不动,一番犹豫,便也没有再跟上去,一边扭头欣赏湖景,一边也竖起耳朵,试图偷听上头的某些动静。
另一头里,凤姐儿神色冷淡,脚下略有些急促的出了园子。
她性子泼赖直率,早年里就有个“凤哥儿”的绰号,也很有些“不拘小节”的豪迈洒脱,要说起能耐,更是世间男子也多不能及。
然而看上去再如何不羁,又不论与贾琏如何形同陌路,所谓妇道妇德,始终沉甸甸的压在她心里。
这说来也是她作为王家的嫡大小姐应有的骄傲了。
纵然出于往日亲近,又或是为了前番“恩情”,叫凤姐儿将自己的底线在王晏面前,稍稍往下划了些许,然而心中也从不敢真想着要迈出那一步去。
更敏锐的察觉到了先前“游戏”当中的危险,似乎终于意识到,这场“游戏”的胜负,渐渐已不再自己的掌握之中,因而才有些急切而又惶惑的想要结束这一场“游戏”。
然而虽下了这一番决定,凤姐儿却又每每觉得心头烦躁难言。
更又想着方才那小混蛋打量自己时,眼神中的疑惑,以及并不太掩饰的惋惜。
凤姐儿稍稍抿着嘴唇,神情不为所动,心中却实在有些烦乱难止,连一贯精明敏锐的脑子里头,一时都有些混沌了。
‘新进的瓜果还未分发妥当,贾母和黛玉那里,自然是要先定下,三春按着常例即可,自己和大嫂子则应该放在最后,至于梨香院,自然也有一番礼数往来,倒是绛芸轩还忘了问了...’
凤姐儿这样想着,转了个弯,便准备去见一见袭人。
然而才进了院子,就已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难听的喝骂声。
凤姐儿听了几句,便也知道这是宝玉那个姓李的奶嬷嬷又发了瘟了。
随意招手唤过一个躲在角落里看热闹的小丫鬟问话,那丫鬟见是凤姐儿,也不敢扯谎,如实说道:
“也不知道又是为了什么小事,李嬷嬷一早的就来了,将袭人姐姐和麝月茜雪她们骂了个狗血淋头,二爷心软,回护了几句,这会儿还闹着呢。”
凤姐儿皱皱眉头:
“宝玉如何今儿没去学里?”
那丫鬟便答道:
“说是学的累了,在老太太跟前请了话,要歇息几日。”
凤姐儿便也不多言语,耳边听着里头的骂得一声比一声难听,她心头本有一股子无名火,这会儿便愈发的躁烈起来,重重的哼了一声,便往里头行去。
似贾家这等大族,正经能论的上“嬷嬷”的,多半便担着些教养之责,何况还是奶嬷嬷,那就更要沾上半个“孝”字了。
因而虽然这会儿李嬷嬷将袭人等人当着宝玉的面一通臭骂,宝玉除了偶尔开口回护两声,大多时候也只得哑口无言。
倘若他真为此与李嬷嬷闹得大了,便少不得要被人说是“叫狐媚子迷了心窍”,闹到贾母跟前,贾母虽心疼他,却也要将袭人麝月等人训斥一通。
袭人素知此理,因而虽自己被骂不住流泪,却不敢还嘴,更怕累及了宝玉名声,一力拉扯着宝玉,唯恐他发了性子,到时候便要愈发难堪。
李嬷嬷正骂得起兴儿,随手端起一杯茶润了润,还待继续,却听着外头有人笑道:
“哟?我当这什么事闹得这样大动静?不想是嬷嬷在这?您老人家这是有什么事?”
李嬷嬷转过头来,见是凤姐儿,面上客气几分,但也并没有什么惧意。
她既能做宝玉的奶嬷嬷,在贾母跟前,自然也是有分量的,便仍旧只对着袭人等人骂道:
“都是这些狐媚子带坏了宝玉!成日里哄着宝玉不往正道上去,连规矩都忘了!赶明儿我去太太跟前说一声,拉了你们出去配小子!看你们还成天跟个妖精似的摆腰拧胯!”
又对着宝玉呼天抢地的抹泪道:
“我奶你这么大,现如今你吃不着奶了,就把我丢在一边,倒护着她们,可见我也没个指望了!”
末了又拽着凤姐,歪七扭八的说了好一通委屈。
凤姐儿听了一阵,其实也不过只是些吃茶零嘴上的事。
袭人见来了凤姐儿,愈发觉得丢大了脸面,又愧又气又委屈,伏在桌上痛哭不已,宝玉气红着脸,也说不出话来。
凤姐儿见只是为了这点子事情,就闹得没完没了,心里愈发火大,暗啐这老东西果真是背晦了。
只是末了倒又想起迎春先前的那个已经被逐出府去的奶嬷嬷来。
要说起来,放在府里,宝玉的地位自然比迎春要高出太多了,然而被这么个老东西当着面地搅和,宝玉那高出来的地位,似乎也起不了什么作用。
‘还顶不了那小混蛋往那一坐,就是不说一句话,连老祖宗也要给些颜面...
也不知道那小混蛋如今在二丫头那里,又在做什么好事...
呸!想这些做什么,也不与我相干,几时叫人抓了现行,才有他的好呢,就该叫他吃些教训,才知道收敛些,不然可不就愈发胡作非为了...’
凤姐儿强压着心头的烦躁,扯着嘴角笑道:
“您老人家别生气,老祖宗跟太太她们才歇下的,您要教她们规矩,如何自己反倒要坏了规矩?再这么嚷嚷,岂不是有意叫老祖宗生气?
快消消火,先去我那坐坐,刚巧温了好酒,您也赏脸尝尝,她们若真不好,回头我来打她们就是,也不必叫您老费心。”
说着就半拉半拽地将李嬷嬷拖走,半晌打发了人,才又转回来,宝玉见她来,仍气道:
“也不知道又是谁的账,叫她只捡软的排揎,巴巴的闹这一通,赶明儿还是想个法儿,求一求老祖宗,打发她出去才好。”
袭人知这不过是句空话,再难成真的,抹着眼泪冷笑道:
“你还是别替咱们出这个头,虽是你的好意,临了还不是落到我们头上来。
倒不如由她去骂,总归我们也没有什么金贵的,不过忍气吞声些罢了,又算得了什么?”
宝玉便讪讪的住了口,又问起凤姐儿的来意,凤姐儿便将瓜果的事说了,宝玉按着几个丫鬟的喜好要了两样,才又问道:
“早几日听说薛大哥出了事情,只是不得空,眼下如何了?”
凤姐儿皱眉劝道:
“倒没见如何,你只管读你的书罢了,问这做什么,叫老爷知道,只当你这又心思不定的,可没你的好处...”
第386章 湖心洲(有修订)
宝玉忙赔笑道:
“又不是为了旁的,只是想着薛大哥出了事情,宝姐姐自然要难过的。
我这几日都被关在那国子监里头,又不能出来,也操心不上,可不只有这时候才能问一句的。”
凤姐儿心头微微有些古怪,仍只道:
“你还是别管这事的好,又不是什么好事,上赶着往里头贴做什么?真要想打听,自去问太太就是了,也别来为难我。
况且我原也不管外头的事,也并不知道里头什么内情,你问我也是白问的。”
宝玉仍追问两句,凤姐儿却只一味推搪过去,不肯多做理会,宝玉一时也只得作罢。
凤姐儿也不在这多留,说完了事情便走,宝玉也果真自去寻王夫人跟前请安,又说起薛蟠的事情来,口中道:
“我与薛大哥虽走的不算近,眼下他出了事,姨妈和宝姐姐却必是要挂心惦念的,或许我也该去瞧瞧,也算我的心意。”
王夫人转了转佛珠,看着自己的好儿子。
为了薛蟠的事,她自然也还是出了些力的,往王子腾处连去了几封书信,可也就此罢了,况且一时未见成效。
再者眼看薛蟠来日死活难料,王夫人心头渐渐却已有了另一番计较。
若薛蟠活着,薛家这些家产自然便是他的,旁人谁也没处争去。
但要是薛蟠没了,将来叫那宝丫头与宝玉在一块儿...
王夫人一向便看重宝钗性情以及薛家家资,早就有此意,还专为此,与薛王氏一道弄出来一个“金玉良缘”的说法。
在她自己眼里,宝玉那是千好万好,配谁也不为过的,来日定有一番锦绣前程。
虽说若是薛蟠果真论罪,对宝钗名声上总也有些干碍,说不得便有些罪眷的说法。
但一则是自家亲戚,睁一只眼,闭一只眼,也可大度一些,倒也不必太过计较了。
二则,将来若只给宝玉做个妾室,想来也不至于影响了宝玉的前程...
虽是如此,王夫人眼下却也不欲叫宝玉掺和在这些事情里头的。
忙拉着宝玉劝道:
“眼下你姨妈和你宝姐姐正忙着,你虽心中挂念,这时候去,岂不反成了添乱的?
不如还是等些时候,待这事情了了,那时你再过去,你姨妈也不会怪你。”
宝玉闻言,也觉有理,虽不免担忧惦念,不知宝姐姐如何憔悴伤神,一时也不再闹着要去梨香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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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分两头。
西府这里一番计较,对于紫菱洲中,沉浸在这一方小小天地中的两人来说,实在是不值一提的事情。
王晏这些时日往这园子中来往颇多,然而大多却都是往潇湘馆去,甚至秋爽斋和暖香坞也去看过一回。
反倒是离东府最近的迎春这里,来去匆匆的,竟不曾驻足。
想着迎春一片痴心,一时未免也有些歉疚。
正信步迈上台阶,迎春转过身来,穿着一身藕荷色缎面交领袄,袖口纹着绿线菱格花边,下着艾绿暗花绫裙,绣着银线勾成的菱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