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411节

银子不计其数的送出去,事情原也一直并没有什么转机。

眼看着薛蟠在狱中受苦,他倒还未曾定罪发落,薛王氏却因担忧过度,结结实实得病了一回,里里外外的许多事情,便全都压在薛宝钗的肩上了。

然这样的一番境地,宝钗也终究无可作为,白日里四处打探求情,夜里也仍旧是与母亲一样的忧心如焚。

况且薛蟠在牢里待这么久,薛家疏通不得,虽往衙门里和那几个牢头处送了不少银子,却架不住水溶有意为之,实在叫他吃了好些苦头。

虽不曾致残致死,但也免不得皮开肉绽,鲜血淋漓。

如今虽然回返,薛王氏见宝贝儿子这般惨状,她平日里虽也对薛蟠动辄打骂,但也不免心头溺爱,其实也从未有动真格的时候。

此番遭此变故,母子俩不免相拥而泣。

尤其是薛蟠,他虽有个呆霸王的名号,也不过是外强中干之辈。

此时还家,想着那牢中之苦,着实做了几回噩梦,每每惊醒,又不免痛哭一场。

虽年已二十,却哭得尤其凄惨,两府皆可听闻,若是不晓内情之人,只怕还以为府中多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
薛王氏虽心疼,但总归算是有惊无险,况且薛蟠又已还家,悬着的心落了地。

至于京中旁的风风雨雨,例如兵部和都督府被弹劾私授印记,拿了几个小官。

甚至北静王府暴毙了一个长史,这一类事,倒也与她们并无相干了。

休养几日,眼见自家儿子病势渐好,便与宝钗商议着,要请王晏来梨香院做一回东道,好好报答一回。

宝钗自也点头,虽就在隔壁,也专门正儿八经地遣人送了帖子去。

王晏见梨香院里头这样隆重地,便也不去推拒,这日得了空闲,便也过去坐坐。

待往薛蟠处探望一遭,薛蟠重伤未愈,不得起身,却也自母亲和妹妹处听说了自己能出来,全靠着王晏的搭救。

见他来了,倒也是一脸感激涕零的样子,趴在那儿撅着屁股,赌咒发誓道:

“晏兄弟,没说的!我算是今儿才知道谁才是真兄弟!你搭救我一回,就是我薛蟠的再生父母!

你有空就常来,等我养好了,咱们再好好喝上几天,我带你去好地方!你放心,都算我的!”

薛王氏听他又开始口无遮拦地,什么“再生父母”,这话薛蟠敢说,她都不敢认。

因薛蟠背上都没了一块好肉,只得拧着傻儿子的耳朵啐骂道:

“学了些怪话,又在这胡说什么?要不是晏哥儿,你连命都没了!再不知道长进,伤还没好,先想着吃酒!”

宝钗也在一旁,杏眼一凝,瞪了自家哥哥一眼。

王晏也半真半假地客气道:

“姑妈不必这样见外,我虽事忙,如今难免与文龙少在一块吃酒,但私心里也拿他当自家兄弟,出一份力也是应当的,此番文龙无事便可。

只是我有句话,却不知当不当说了。”

薛王氏赶忙道:

“晏哥儿是有什么话?在姑妈这儿,便是在自己家里,有什么不能说的。”

王晏便道:

“京师之地,虽是天子脚下,却也多是非。

况且今年又正是京察之年,风波不息,文龙性子直率,往后出门,还是要多留个心思才是。

此番文龙有惊无险,非是我真有多大本事,实是一则文龙自身运道不错,二则也是对手行事不周,叫我拿了空子。

我此番虽能救他一回,往后若再有这一类的事,却未必能救他第二回了。

待文龙这回养好了伤,我看不如寻一桩营生,叫他往外头去。

一则也省得又在京里得罪了人,二则,也算是一番历练。”

薛蟠听着这话,心里有些不得劲。

他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的,只是却也不敢反驳,只是讪笑两声。

薛王氏和宝钗对此却都深以为然。

尤其是薛王氏,也正担忧薛蟠来日里要再犯浑,况且近来走动关系,又花费了许多银子,不也有些心疼的,只觉王晏这话都说到她心坎里去了。

连连点头道:

“晏哥儿说的在理,实可谓金玉良言,没笼头的混账,还不快谢过你晏兄弟!”

薛蟠胡乱点两下头,王晏也点到即止,不再多说,薛王氏又拉着王晏道:

“这遭实在是多亏了晏哥儿你,为着这孽障的事,倒累的你忙前忙后,劳心费力的,姑妈也不知该怎么谢你。

还是宝丫头说,晏哥儿你有大本事,什么东西自己挣不来,虽也有些旁的礼数,可再怎么,也没有这实打实的心意来得真切。

今儿备了一桌酒席,专请你坐个东道,晏哥儿千万别嫌弃。

往后得空便常来坐坐,只管拿这儿当自己家,与你文龙兄弟一道吃吃酒,他若是能学着你半点,我都算放了心了。”

王晏闻言,笑望了宝钗一眼。

宝钗上着蜜合色撒花缎面对襟短褂,胸前戴着一枚赤金璎珞圈,下着浅粉色百花挑线百褶裙。

通身不显华贵,怎奈身姿怡人,体态端庄,反倒愈见着一番娴雅动人的美感来。

宝钗见他瞧来,竟不似以往落落大方的性子,将视线躲开了去,微微低着头,便别有一番情态。

王晏见她如此,心里一奇,反倒多看了两眼,一时竟没顾得上回话,待薛王氏疑惑的又唤了一声,王晏方才回神笑道:

“...姑妈说笑了,既是自家人,何必再说个谢字。

况且宝妹妹所言,便正合我意,我也是早馋着姑妈家中的好酒菜了,原也想着常来的,姑妈和妹妹可别怪我待会儿吃相难看,上不得台面才好。

至于说什么旁的谢礼,我看还是罢了,自家人讲究这些,莫非姑妈是拿我当外人了不成?”

薛王氏见他这般说,也很有些高兴,忙叫下人布置好了酒菜,便拉着王晏到外间席上入座。

今儿虽是单请他一个,但这席面上菜堆着菜,碟垒着碟,常见或不常见的,数也数不过来。

单说银子倒不算什么,可这其中菜式,天上飞的,地上跑的,水里游的,一应俱全,却着实是花了好一番心思的。

薛蟠伤势未愈,尚还不能来作陪,薛王氏便有心叫王晏坐了上位,然王晏一力推拒,坚持不肯,方请薛王氏居了上座。

宝钗略一踌躇,也十分自然的便在对面坐下,又借着王晏救下她哥哥的由头,斟酒劝菜,殷勤周到。

只待酒过三巡,宝钗方才得空问道:

“晏二哥为我哥哥之事,劳心费神,宝钗实不知该如何回报...但不知那贵人究竟是哪家?缘何定要与我哥哥过不去?

我跟妈妈在姨爹跟前问过多回,总不肯直言,只知道必是哪家权贵,却也不敢多问。

如今事情了了,才敢求晏二哥直言相告,我们也好记在心里,往后都躲着些就是了。”

王晏将目光转回到宝钗身上,眼神里带着些笑意,也懒得瞒着,挑了挑眉头,便道:

“这倒也怪不得人家摆架子,确是有些来头的,文龙这桩案子背后,大抵便是康王府和北静王府两家,说不得裕王府也掺和了一些。”

薛王氏和宝钗虽早知薛蟠这案子背后权势惊人,连荣国府都尚且要退避三舍,可真听闻居然事涉数家王府,这一惊也着实不轻。

尤其是薛王氏,吓出一身冷汗,人反倒还精神了些,咬牙骂道:

“这没造化的孽障,怎么就敢往这些人头上招惹...

只是这莫非是有什么误会?我记得北静王府不是与西府里是世交?如何此番也这般咄咄逼人?

我记得太太还提起,说是蟠儿他姨爹还去求过北静王府援手的,这不成了笑话了...”

王晏面上仍挂起几缕若无其事的笑意,随意道:

“这我可实在不知了,然据我所知,那明月楼的背后虽有几家权贵,一贯做主的却正是北静王府。

只是这些事情姑妈心里有个数就是了,也不必往外头去说。”

薛王氏面色又惊又疑,心下已是止不住地琢磨开了:

倘若这晏哥儿所言是实,这事就是北静王府做的...

那以北静王与西府里的交情,西府里究竟可知此事?

若是不知便罢,兴许也是被人欺了,然而晏哥儿在京里才这两年的工夫,就已打听得那明月楼的底细。

府里这么些年,又与北静王府里是世交,难道竟真就没有半点耳闻?

可若是知道...姐姐又为何瞒着我不说?

至于晏哥儿是在这里危言耸听,欺骗于她...那也没理由啊?

薛王氏思来想去,面色变幻不定,只觉心乱如麻,忍不住便对西府里起了几番疑虑。

她倒也知道,府上这一两年里,公中是极为匮乏的,为了修园子,更是已经把家底儿都给掏空了...

以薛王氏与王夫人之间的亲近,都尚且止不住起了这般想法,宝钗自然便更知薛家如今的处境。

虽托庇在贾府,然而归根结底,只要兄长一日不能振作,家中一日无权势倚靠,落在旁人眼中,这万贯家财,终究不过是块鱼肉罢了。

甚至连她自己...

似这般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,又岂是长远之计。

如今我薛家便好似幼童持金行于闹市,纵然一时得免,将来又如何?

难道下回再遇到这样的事,还要再这般跟个无头苍蝇似的,四下给人磕头恳求不成?

待将目光落在王晏身上,宝钗终究便不免心头叹息一声。

要说起年龄来,晏二哥的年纪,比自家那位糊涂兄长尚还不如的,却已是文武兼备。

更兼位高权重,竟能与数家王府相转圜,逼得他们让步...

倘若哥哥有此能耐,薛家岂有今日之祸?

倘若是在晏二哥跟前,今日那人难道还敢那般胡言乱语?

这样想着,宝钗不知为何,不自觉的眼角发红,看着王晏的眼神,一时竟有几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...

似羡慕,似委屈,似倾诉,还似乎有几分软弱了...

只是转瞬间便又遮掩过去,然而却已叫王晏看在眼中。

宴过半晌,王晏眼神朦胧,神情迷糊,眼看着已是醉了。

薛王氏还在劝道:

“晏哥儿,还要再添些?”

王晏摇摇头,却似是已经没了回话的能力,宝钗见王晏已有醉态,略有些疑惑的皱了下眉头。

便抬手往王晏杯子上拦了一下,小声道:

“妈妈,晏二哥既然醉了,这回儿还是且罢了吧,况且他今日饮得也多,不好叫他再喝了。”

薛王氏虽有一副好酒量,这会儿却也头晕目眩的,眼看着也已经不大清醒了。

又见宝钗这副护着人的样子,竟呵呵笑了两声,点点头,便要叫人扶着王晏去厢房先歇着醒醒酒。

王晏勉强推托两句,薛王氏便道:

“晏哥儿去就是了,今儿时辰尚早,你吃了这许多酒,这会儿回去,虽离的近,路上叫风一吹,可也别害了病才是。

再说这也不是外人家里,你好好歇着,酒醒了再回去不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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