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钗仍旧不看他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待王晏离了屋子,宝钗脑子里头依旧乱糟糟的,“私相授受”,“暗通款曲”,“无媒苟合”,“桑中之约”...这些个成语典故就在她脑子里不停的涌现出来。
她一向是最鄙弃这些逾矩失礼之事的,如今自己反倒也成了这样的人了...
这真叫她生平头一回都有些痛恨自己读多了书,一时间竟都有些羞愤欲绝之意,然而末了也只得轻轻叹了口气:
‘终究都已经如此了,除了就这么一条道儿的走下去,又还能如何呢...
早知如此绊人心,何如当初莫相识...’
如此胡思乱想一通,方才稍稍平息了下去。只是宝钗忽的又眉头一皱,只觉外头安静的有些不正常。
晏二哥都已经走了,自己那两个丫鬟又跑哪儿去了?怎么这么久还没个人影...
第407章 母女相争,誓绝金玉
“莺儿?莺儿!”
宝钗连唤了好几声,才听着外头渐渐有些脚步声,然后便见着莺儿两手空空,故作疑惑的推门进来,嘴里还问道:
“姑娘叫我?”
宝钗抬眼往莺儿身上一瞧,本就一肚子“闷气”,这下更是添出一股子无名火来,咬牙道:
“人都走了!你倒的茶呢?!”
莺儿一个激灵,见宝钗神色不善,身子都矮了一截:
“这...姑娘别恼,我这就去倒,这就去倒!”
说着便又倒退着往门外去。
她也不是个傻的,迈过门槛,撒腿便跑,不一会儿便果真沏了一壶热茶来,面上堆着傻笑,一脸讨好的给宝钗斟了。
宝钗却懒得喝,只是深吸了一口气,又瞪了莺儿一眼,然后便指指一旁的镜子,叫这丫头自己去看。
莺儿先是一愣,往镜子前头一照,便暗暗叫苦,情知怪不得自家姑娘又生起气来,果真是没蒙混得过去。
只因这镜中的莺儿,身上的衣着倒罢了,不曾有太多的异样,独独头发却变得乱糟糟的,像是被谁抓过似的。
还有一缕鬓发顺着脸颊,黏着香汗贴在唇角,瞧着便更有些异样。
‘都怪伯爷!方才那样用力去按人家的脑袋,这下可好!’
莺儿心里一虚,好在心知自家姑娘如今怕也不会多做发落,强自镇定下来,勉强笑道:
“这...方才听姑娘唤我,跑的急了些,乱了齐整,求姑娘别怪罪,奴婢知错了。”
一边说着,一边赶忙已对着镜子整理起来,宝钗斜过去一眼,哪里还不知道莺儿这丫头是在扯谎。
只是若再追究下来,怕是要叫自己也没了脸面,便只教训了一句:
“若叫旁人瞧见,早晚丢了你自己的小命!”
莺儿连连讨饶,宝钗哼了一声,又疑惑道:
“怎么就你一个?文杏呢?跑哪儿去了?”
莺儿身子一僵,照着镜子不敢回头。
顿了好一会儿,方才一脸无辜地笑道:
“我...我不知道呀,想是...想是跑去什么地方偷懒去了吧?姑娘别气,等她来了,我替姑娘教训她。
这丫头!越发没规矩了!”
宝钗见这丫头笑得一脸蠢样,又忍不住吸了口气,情不自禁地握住拳头,心里已有了些揣测,也懒得叫人去找了,只是冷笑道:
“还教训什么?只怕你们是都有了靠山,我也管不得你们了。
往后也别说什么规矩不规矩的,只求别叫你们害了我,我便要烧高香了!”
莺儿知道自家姑娘有多聪明,也不敢多做辩解,只得悄悄吐了吐舌头,在心里暗暗替文杏祈祷起来:
‘好妹妹,咱们说好了的,这机会我可是留给你了...只是姑娘这边,你还是好自为之吧,姐姐我可已经尽了力了~’
宝钗这边尚在暗自气恼自己两个丫鬟不规矩,不一会儿,又见薛王氏匆匆找来,当头问了一句:
“晏哥儿人呢?被你哥哥闹的烦了神,可真是把人给怠慢了。”
宝钗忙道:
“晏二哥方才说是有事,已先回去了。
妈妈不必担心,晏二哥生性宽和,哪里会计较这些。
哥哥的事,可都妥当了?他既然闹着要走,性子又鲁莽,妈妈还需挑些信得过的老人跟着打点才好。”
薛王氏便点点头:
“人倒是挑了几个,只是终究放心不下,你说你哥哥,打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,哪里操过半天的心?
又自小不曾离了我跟前,他这要在外头闹出些什么事来,离的远了,咱们怕连救也救不得。”
宝钗也苦笑道:
“总归是要有这一日,妈妈难道还能管他一辈子?哥哥此番肯奔着正事去,总是件好事的。”
到底知子莫若母,薛王氏闻言便冷笑道:
“他哪里是要去做什么正事,无非是知道自己在京里闯了祸,又听说他二舅舅要回来,怕要挨责打,故意躲出去罢了。”
宝钗听着这话,也奇道:
“早几日也听了些风声,究竟二舅舅何时回来?”
“说是快了,你表姐那儿也得紧着完婚呢,定了也有两年了,不好再耽搁,咱们还得再备着一份礼...你这衣裳怎么湿了?”
宝钗还在想着王子腾的事,陡然听母亲问了一句,心里也是一惊,低头瞧了瞧,果然便见着自己胸前慢慢洇出些湿痕。
她在这屋子里头待着,身上穿的单薄了些,即便本还有一层里衣隔着,无奈那歹人却似乎尤其喜爱,下足了功夫,她又只顾着赶人,也没来得及擦拭。
贴身的小衣沾了水,紧紧粘着在皮肉上,本就有些难受,方才又被两个丫鬟的事气得分了心,又忘了更换,这会儿竟从里头浸出些印记来。
宝钗这下也不由得心虚起来,忙用手遮掩着,倒也跟方才的莺儿似的了,面上悄然一红,头也不抬道:
“刚觉得有些口渴,倒了杯茶喝,许是急切了些...”
薛王氏“哦”了一声,又瞧了瞧宝钗遮掩的位置,眼皮子便是一颤,张了张嘴,面上稍有些为难之色,低声道:
“这倒没什么,等下换身衣裳就是了...
唉,说来晏哥儿倒是个有本事的,小小的年纪,竟然文武双全,手里又掌着兵马,偌大权势,满京城谁不让着他些。
要是你哥哥能有他一分的能耐,真叫我死了都甘心了...
要说起来,晏哥儿原本跟咱们家也亲近的,倒也是一家人似的,自小跟你的关系也好,只是如今却早早的跟林丫头定了亲事...
要是你先前不曾去送选,兴许...”
宝钗心尖儿一抖,接着也微微泛酸,却只道:
“晏...晏二哥自是这世上少有的人杰,不是寻常人能比的,妈妈也不必如此焦虑,待哥哥再年长些,自然便知进益了。
况且送选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,又还有什么好后悔的?”
薛王氏也只好讪笑着点点头,犹犹豫豫的才要出去,临了还是又忍不住道:
“后不后悔的,暂且也没什么好说的,只是我想着,林丫头家里原就有底子。
四世列侯的门第,那林大人眼下又是二品的大员,身份上也般配,跟晏哥儿在一块儿,将来做了夫妻,外人瞧着,便也觉得合适。
只是像咱们家,祖上也是生发过的,如今虽说是差了些,到底也还是在户部挂名的,不能算是一般人家。
总不至于要拿自家的女儿去攀龙附凤的,给人伏低做小,去受那些个委屈,旁人看着也不像,你看呢?
你看不上宝玉,这倒也罢了,不如再往外头瞧瞧,好歹要有个正经归宿才是...”
薛王氏这一番话外之音,宝钗自是能听得明白,若是以往,以宝钗藏愚守拙,谨守礼教的性子,自是遵从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再没有二话的。
然而到了如今这番地步,宝钗自知自己不但已心有所属,怕连身子也不能算清白了,又如何还能许给旁人?
屋内陡然沉默起来,宝钗垂着头,起先并不吭声,叫莺儿都忍不住暗暗担忧,生怕宝钗真就顺了薛王氏的心意,却把自己给牵累了。
好在没过多久,便见宝钗面色沉静如水,仍不抬眼,低声道:
“妈妈的话,自是有道理的...妈妈一向都说宝兄弟的确聪慧,来日里若说他自有一番前程,这话女儿也是信的,倒谈不上什么瞧得上瞧不上的...
只是倒有一桩疑虑,不知母亲可曾细想,宝兄弟...或者说,似宝兄弟这样,究竟是何等样人?
他原是衔玉而生,老太太的心肝儿,阖府上下的凤凰,性情是极好的,温和知礼,怜香惜玉,这是他的好处。然而...”
宝钗字斟句酌,缓缓摇头,见母亲不曾打断她,便接着道:
“只是这‘好处’里,也藏着几分‘不足’。
宝兄弟的心思,妈妈也是知道的,未免太胶着于闺阁脂粉,耽于诗词戏文之趣;
性情虽柔善,却失之于刚断,待人虽热诚,则又少了几分担当世务的筋骨;
视功名仕途为‘禄蠹’,视经济文章为鄙俗;
此等心性,于家于国,若真有什么事,恐怕是难指望的...
我这话,原也不是说宝玉一个,只是外头的人,岂不大多如此?
像这样的人,就是果然嫁了过去,做了正妻,难道便足以安生自保?
细细想来,只怕反倒还树大招风,徒添祸患了...”
薛王氏闻言,竟也辩驳不得,只得道:
“你这话自然也有道理,瞧得通透,只是宝玉终究还小,便有些陋习,也只算个玩笑,等再大些,多读两年书,晓得了圣贤道理,自然也就改了。
况且别人家,怕也未必都是这样的,我听说云丫头,不久相看了一处好人家...”
宝钗也苦笑起来,叹息道:
“我自然也盼着云丫头好,只是究竟如何,也还不知道呢,前头姨妈那里不是也说,那平乡侯世子,身子骨怕还有些不便,妈妈难道这就忘了?
况且妈妈难道不知,有句俗话说的好,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,宝玉自小就在这富贵窝里,养成这般性子,哪里就能说改就改了...
这京中各个豪门,家里真有本事的,只怕也未必瞧得上咱们薛家,若是本事稍差了些的,岂不大抵就正如宝玉这般了,甚至怕都还反倒不如的...
女儿虽然愚钝,也知男儿家立身处世,终究要以‘修身齐家’为本。
似宝兄弟这般的品性,便如美玉置于锦绣匣中,若是只拿来赏玩,自然是极好的。
只是倘若将来,要寄望他支撑门楣,恐怕又难了...”
说着也轻轻吸了口气,起身走近了些,牵着自家母亲的手,屈身拜了一拜,正色道:
“妈妈今日既然提起,女儿正也有一事要说。
这两年里,女儿也常听闻,府里有些‘金玉良缘’之论...
女儿虽不知这话究竟从何而来,也不曾细去查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