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呸!打板子也不怕,说不准叫伯爷看见,正好还心疼我呢~”
梅介信听了两句,脚底下便似生了根一般立在原地,脸上青一阵红一阵,僵硬的转过身子,指着那门子,气得发抖道:
“这就是你家主子忙的事情?有空替个丫鬟过生日,却不见我?
我梅家!我梅家三代仕宦!饱读诗书,他竟然如此怠慢无礼!
亏他以前还是个读书人!也不知他读的什么圣贤书!岂有此理!岂有此理!!”
那门子也见他这般出言无礼,也皱起眉头来,自门后摸出一根包着铜箔的哨棒,冷哼一声,往前逼近了两步:
“你这人好生无礼,这是我家伯爷的府邸,我家伯爷自然爱做什么就做什么,你又算是哪条河里蹦出来的王八?
我家伯爷便不见你,又待如何?
爷们与你好说不听,你倒以为爷们好欺负,还敢撒泼?再不滚蛋,信不信爷这棍子可认不得人!”
梅介信被这门子顶了一通,先是一愣,继而便面皮发紫,气得直打哆嗦。
有心再斥骂两句,然而见那根哨棒都已快要顶到面上来,终究还是好汉不吃眼前亏。
区区一个下人,待等日后见了那竖子,再告这一状不迟!
便先往后退了一步,继而也顾不得狼狈,头也不回的跑回到轿子里。
那门子倒也并不阻拦,收了哨棒,冲着那轿子冷笑一声,又往地上啐了口唾沫:
“呸!什么玩意!”
第412章 晴雯“葬”油(6K)
登门不入也就罢了,竟被一个下人赶走,梅介信着实气得不轻,躲在轿子里头都还气得直打摆子。
“我呸!无礼!狂悖!不通道理世情,一时猖狂!早晚横死!
王家竟就教出这么个东西!果然徒有虚名!呸!看你能猖狂到几时!早晚看你有刀兵加颈之祸!”
嘴里仍在谩骂不休,却又怕叫伯府里的人听见,倘若真当街挨上一顿痛打,那时便是能告那狂徒一状,自己却也是名声扫地,前途尽失了。
他是替裕王办差,指望着将来能成就大事,宣麻登阁,当然是不肯与王晏“同归于尽”的。
可若要就这么回去,连一句话都没说上,回去也没法在裕王面前交代。
便是裕王大度,不多计较,府里那些毫无能耐,只会溜须拍马、攀取富贵的小人,也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,自己这“谋主”的地位定是难保...
骂了一阵,梅介信心中更觉苦恼,苦思良久,轿中渐渐安静下来。
随行的下人听着里头没了动静,也总不能就这么在街上杵着,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:
“老爷,那咱们可是回王府去?”
话音刚落,轿帘一掀,梅介信瞪了一眼:
“回什么回?事没办妥,老爷我回去,怎么跟殿下交代?”
又朝东府那头恶狠狠的盯了一眼,等那门子看过来,梅介信便又转过头去,不肯与那门子对视。
只反倒又往西府这头来,立在门下打量片刻,又有了主意,便冲赖升招了招手。
赖升方才便已听见东府那边起了争执,正欲出来看看好戏,倒正被梅介信瞧见。
上下打量一眼,眼见其衣着不凡,料是个有身份的,不敢怠慢,忙走下台阶,弯腰趋近问道:
“敢问这位老爷贵姓?可是有何吩咐?”
梅介信出了轿子,双手往后一背,找回了些人上人的感觉,斜睨了赖升一眼,轻声问道:
“本官乃裕王府长史,出身大如州梅氏,也是薛家故旧,听闻薛家大房早前上京,就在贵府上?不知可方便容本官拜访一二?”
赖升听闻这人竟是王府僚属,不敢多问,也不及入内回禀,只拿手往一旁临街的一处窄道口一指,赔笑道:
“大人您瞧,那里便是薛家太太居住之所,大人若要见薛家太太,自去便可。”
梅介信探头望了一眼,若能不惊动荣国府,倒还省了一桩事,便点头道:
“如此甚好。”
又随手赏了赖升一吊钱,便径自由这处临街的夹道入内,往梨香院造访。
待薛王氏听了下人回报,果然赶忙亲自迎了出来,口称“怠慢”“恕罪”不止。
薛、梅两家的交情,原是自薛家大老爷在世时便结下的了。
梅家虽在江南多有些文名,到底发迹入京,也就是这几年里头的事情。
其后薛家大老爷病故,薛家每况愈下,梅家却在京中日渐生发,官身显赫,又远隔千里,后头便少了来往。
自薛王氏携着家眷上京以来,还曾往梅家去过帖子,想着该拜会一二,也是一门交情,只是先前已被这梅介信婉拒了去。
梅介信随薛王氏入了正堂对坐,先是叙了一通旧谊,忽然又道:
“前些日子听闻贵家大爷犯了事,闹得沸沸扬扬的,究竟如何了?”
薛王氏见他无端上门来,虽知他是故交,本欲直言的,只是忽又想起,到底王晏先前曾言,说不定薛蟠那案子,就是有裕王府掺和在里头的。
此时又见梅介信打听起来,生恐又要多事,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,只忙答道:
“有劳梅大人挂念,我家蟠儿因一时莽撞,惹了些风波,眼下已无事了。”
梅介信不过是为搭个话头,听薛王氏这般说,也不往细里去问,只叹道:
“你我两家故交,又有婚约,兄长在时,更是常提及旧日情谊,不想二老爷竟突然去了,我在京中听了信儿,竟还未敢轻信...”
梅介信抚须叹息一番,又道:
“早前听闻那案子,我便有心相助,怎奈王爷当时有要事嘱托于我,竟叫我分身乏术,幸赖贵家大爷已然无事,这真是皇天庇佑。
倒是听说这桩案子,靖安伯在其中出力甚多...不知太太与他交情如何?”
薛王氏不知其意,况且王晏如今位高权重的,自然也不会刻意撇清,更有意扯起虎皮道:
“正有这么回事,那孩子与我原是本家,正经称我一声姑母的,算是就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,自然亲近,莫非有什么事?”
梅介信抚须“哦”了一声,听薛王氏将王晏一通褒赞,心中冷笑不止,眼神微动,忽然又长叹一声:
“竟有此缘故,这倒也巧,说来有一桩难处,本不该提的,只是...唉...”
薛王氏稍稍一愣,犹豫了一下,问道:
“大人有何难处,只要咱们薛家能帮得上忙的,只管吩咐就是了。”
梅介信拍手笑道:
“真承蒙太太高义,倒不是什么大事。
太太也知,在下如今是在裕王府里做事,殿下此前便与靖安伯有些误会,因看在靖安伯有才能,能为国家出力的份儿,有意缓和一二,不愿与他多做计较。
只是兴许靖安伯年轻气盛,在下方才前去替王爷拜访,本是好意,竟不得入内...
呵呵,王爷身份尊贵,自然不必巴望着他,只是这事情没有办妥,却难免叫在下到殿下跟前没了颜面...
既然太太与他有此交情,不知可否请太太看在咱们两家旧情上,且帮忙递一递话,约我日期如何?”
薛王氏这才明白梅介信此来的目的,神色不变,张口应允道:
“那我这便叫下人过去一趟...只是今日东府里有些事务,只怕一时不能有回音,估摸着且得有几个时辰,大人可好稍作等候?”
梅介信探头望了望天色,稍有些为难,便起身道:
“那就有劳太太费心,只是天色不早,在下还需往王爷跟前回话,今日便不多留了。
若是靖安伯有了回信,就请太太遣人往王府通传一时,那时我再来拜见。
此事若成,在下定不会忘了薛家的功劳,殿下大度公允,必有赏识,只盼太太多多用心,告辞,告辞。”
薛王氏赶忙应下,又一路送了出去。
待回到内厅坐下,沉思一番,便将宝钗唤来,将此事一说,宝钗便道:
“这当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,虽说是金陵故交,可自上京以来,也一直没有什么来往,若叫我说,咱们倒也不必去带这个话。
至于说什么婚约,那原是琴丫头的事。
只是前头二叔去了,这梅家老宅里头也不曾来人,这婚事究竟可好不好攀呢?”
薛王氏点头道:
“我也是这般作想,只是回头人家再问起来,又有些为难。
到底是旧相识,这也不是什么大事,倘若推托了,只怕人家反说咱们拿大。”
宝钗笑叹道:
“他自己都说了,是因晏二哥与裕王殿下有了些误会...且不说这误会二字是真是假,这其中究竟有多少纠葛,咱们一无所知,还是置身事外的好。
况且晏二哥不肯见他,也自有他的道理,还用得着咱们替他操这份心?
便是他真再来相问,咱们只说晏二哥不肯答应就是了,那时他自然也不好再逼迫,难不成他还能与晏二哥去做个验证不成?”
薛王氏稍作思量,便连连点头,况且她也记着前番被梅家怠慢的怨言,如今见他被王晏拒之门外,反倒还有些“一报还一报”的得意了,只道:
“正是这番道理,我的儿,到底是你聪明,那就照你说的办。
哼,说是故交,蟠儿出事的时候,也没见他们过问一声。
况且这梅家,向来与二房走的近些,跟咱们原也没多少交情,我看咱们就这么一说,他也没脸来问,那就不管他。
倒听说今儿晏哥儿在给晴雯那丫头过生儿?那丫头眼下虽身份不高,架不住她生得好,晏哥儿又肯抬举她。
...你去把我那紫檀针线匣子收起来,倒正用得上,回头你叫莺儿那丫头送去。
往后怕难免还得托晏哥儿照应着,那孩子如今愈发得出息,话虽然不带,礼数却还不能少了。”
...
离了梨香院,梅介信心中仍有些疑虑。
他自己也知,自梅家举家迁往京师,与薛家早就淡了往来,这旧情还剩下几分,实在也难说,只怕薛家未必就肯出力。
况且就算薛家那位太太肯出这份力,也未必就有多大分量——哼,终究不过是一介商贾罢了。
只是思来想去,一时也无法可想。
待回了自家,一路直入内堂,梅家老太爷梅善儒正在此翻看一本注疏。
其人看着年有六十余岁,身量清瘦,只一身青色长衫,细微处已洗至发白,瞧着颇为简朴,倒很有些“安贫乐道”的名士风范。
然而梅家着实也与这“贫苦”二字扯不上关系,早在大如州时,梅家便已是州内望族,祖上更多在江南各州府任官,家资颇丰。
梅善儒常以此一袭旧衣示人,也只不过是故作此态,以为养望之举罢了。
梅介信将事情说罢,小声道:
“那竖子不知好歹,裕王有意遣我与他和缓,竟叫我连门也进不去,还险些折辱于下人贱仆之手。
儿这差事若办不妥当,只怕在殿下跟前不好交代,因此又去薛家大房那里讨了情面,只不知作用如何,父亲可有什么法子?”
梅善儒抚了抚颔下长须,斜睨了自家儿子一眼,冷哼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