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母不提,凤姐儿也不好多说,如今王晏这话,却正是往她那焦灼的心脾上淋了一盆凉水,叫她整个人都松缓了些,自然也不在这些事上与他客气,连忙答应了。
巧姐儿实在是她的命根子,倘若有个好歹,连她自己也不知该怎么活了,一时都恨不得要给王晏磕几个才好,只抹着眼泪道:
“也难为你惦记这丫头,待她好了,我再叫她去给你磕头,到底是自家人,有了难处,才指望得上。”
王晏只好笑道:
“你莫不是也糊涂了,还与我说这些做什么?怎么没见琏二哥?”
凤姐儿只恨恨道:
“谁去管他,躲着我们娘俩,倒跟躲着瘟神似的,生怕害了他...”
说着又面色一变,望了王晏一眼,也赶忙道:
“我这着急忙慌的,险些都忘了,你也赶紧回去,叫你那丫头给你好好洗洗,快别在这站着了,这可不是好顽的!”
说着就用力把他往门外推,王晏也只笑道:
“说你糊涂了,你还要与我犟嘴,你难道忘了,我小时候也是出过痘的,还怕这些?”
凤姐儿只急头白脸地说道:
“说是这样说,倘若有个万一,那也不得了,你快走,这些日子也别来,单巧丫头一个我都操不过来这心,要再把你也给害了,可不得怄死我去。
反正情分我都记着了,这会儿心慌意乱的,也不说那些客气话,我晓得你的心意就是了。”
王晏见她咬死了不肯放心,也拿她没辙,推推搡搡的往外头去,恰好叫凤姐儿在门槛上跌了一跤。
她这些日子本就疲惫得很,又不曾提防,直直的便往王晏怀里栽,一头就扎了个结实。
王晏也怕她摔得狠了,赶忙伸手一搂,揽在怀里,瞧着便跟凤姐儿投怀送抱似的。
只是好巧不巧,倒正赶着贾琏自多姑娘那里回来。
一推门,正好就见自家媳妇,光天化日之下的,就在自家被旁人搂在怀里,看着恨不得都能贴一块儿去。
尤其还将前头凤姐儿那话都听了一半,当即眼底一沉,面皮一阵抖动,咬紧着牙,眼看便要发起怒来...
第414章 色厉内荏
“你们在干什么!”
贾琏本在外头就多有耳闻,听了好些风言风语,只是一贯并不大敢去问,况且虽早起了几分怀疑,倒也未曾十分笃定。
不想这会子推门进来,竟就抓了现成。
俗话讲‘耳听为虚,眼见为实’,既亲眼得见,自然再没有假。
尤其又还是青天白日里,竟就在这院子里头,半点不避讳人的。
这岂不是真拿他当个活王八了!
贾琏只觉头顶上的帽子都变了颜色,看着日头都绿油油的泛着光。
他素来只以睡别人家的媳妇为乐趣,可待自家被掘了墙角,却又再不能忍受,只觉遭了好大侮辱。
到底泥人也有三分火气,这一股怒气发作起来,真真是怒发冲冠,铁青着脸,当即暴喝一声。
凤姐儿原本险些跌这一跤,都还惊魂未定的,又被他这一声,更唬了一跳,心里也觉得恼火。
况且又正不满贾琏这些日子,连巧儿生病了都常见不着人的,成日里不知在哪里鬼混,新仇旧恨也一并发作起来。
都还顾不得自王晏怀里起身,当即便还嘴道:
“呸!长着眼睛,瞎嚷嚷什么!”
贾琏见她“红杏出墙”,居然还这样理直气壮的,更气得直打摆子。
尤其又见这婆娘,当着自己这丈夫的面,都还“温顺”的赖在别人怀里,王晏一只手都还搭在自己媳妇腰间,看着就跟舍不得放似的,真真是拿自己不当回事了。
当即立在原处,颤颤巍巍的指着凤姐儿,嘴皮子都在发抖,脸上青一阵红一阵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待凤姐儿立得稳了,王晏才将手拿开,也转过头来,笑问道:
“二哥这是从哪里来的,正巧方才还问起呢,只说你不见人。”
贾琏听罢,心中更添恼火。
好哇!原来是打听得我不在,你们才好做这样的丑事!
但到底心头忌惮,不敢指着王晏发怒,便不吭声,只作没听见,仍只死死盯着凤姐儿罢了。
平儿也素知外头许多流言,见贾琏气成这般,也猜到几分缘由,又知自家奶奶性子急,更有几分傲气,就是知道有些误会,自然也不去解释的。
倘若真闹出事来,却又不好,也只得她来周全道:
“二爷回来得正巧,原是晏二爷知道大姐儿这些日子见喜,专请了太医来瞧,又送了许多药材来。
正要回去,奶奶只说要送一送,偏偏这些日子乏累得很了,竟险些跌了一跤,还亏得是晏二爷扶这一把,才算没跌出个好歹来。
奶奶也正念着二爷呢,道二爷一向细致,二爷这会子来的,正好也分担些,叫奶奶也稍稍歇一歇才是。”
她这一番话,既解释得清楚,又全了贾琏的颜面,本是极妥帖的。
无奈贾琏这会子正在气头上,又只道平儿一向只跟凤姐儿是一条心,自然不肯信她,只以为是跟凤姐儿一道,净说这些糊弄鬼的话罢了。
便只狠狠瞪了平儿一眼,指桑骂槐道:
“左一个二爷,右一个二爷,谁知道你在喊哪一个?”
凤姐儿见贾琏不依不饶的,也更觉恼火,竟也冲着平儿发脾气道:
“呸!你倒会说话,我念着他做什么?自己女儿生了病,也再见不着人,难道还指望什么?
到底巧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,就是累死了,也是我自己的事,跟他也不相干!”
平儿虽是好意,无奈两个主子皆不领情,纵是满心委屈,也无法可想。
王晏左右看看,却觉得好笑,也并不将贾琏这脾气放在心上,只摆手道:
“罢了罢了,你们要吵,回头自慢慢吵去,倒何苦把平儿牵扯起来,却受你们的夹板气。
莫非是琏二哥见我来得不该,不曾提前正经送了帖子来,倒做了回不速之客,才有这番脾气。
且算是我的不是,只是我看巧丫头才刚吃了药睡下,正该多歇着的,要是吵醒了,怕也对养病有些不利,好歹看着这小丫头面上,琏二哥也多担待些才是。
我这便回了,姐姐不必相送,平儿刚刚说得也是,姐姐这些日子,看着是乏累得狠了,要多歇歇才好。
况且这屋子里供着娘娘,整日里烟熏火燎的,也呛人得很。
我府上倒有两支用长明烛,极是上乘,再没有一丝的烟火气,回头也一并拿来,倒不必用这些货色,岂不把人给熏坏了。”
他这话说得本也平常,不想贾琏一听,身子却猛地一抖,倒又想起扬州城里那两支人烛来。
好好的大活人,就给拿油绳绑了,点起来可不就更长明烛似的,烧上十天半个月的也有余。
贾琏当初是亲眼瞧得分明的,也不知做了多少日子的噩梦,等后头日子长了,才渐渐好了些,心里头却仍一直有几分害怕王晏。
这会子听了这话,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,却叫贾琏又回想起这事来。
是了,他既做下这没人伦的事,又叫我撞破,岂不正要来堵我的嘴...
莫非果真有意害我?!
当即心头惧意一起,脸上刷得一下,就白了三分,只觉连膝盖一下子都软了,几乎就要滑到地上去,讷讷的不敢出声。
更反倒暗暗悔恨,只道实不该这时候回来的。
若早知如此,还不如就留在那多浑虫家里歇着,我也只跟前头似的,当不知道就是了,却还省得丢了这些脸面!
凤姐儿虽以往也听贾琏说扬州那回事,到底也不曾亲眼见过的,自然不去多想,也只满心以为王晏是关心她,更添了几分感动。
虽是王晏要她不必相送,凤姐儿仍殷勤的亲自送出院子,又拉着说了好一阵子话,方才折回了院里。
又见贾琏还在原处立着,才吵过一嘴,自然也懒得搭理,横眉冷对的瞧了一眼,径自又要回房里去。
不想路过贾琏身边,却又被他一把拉着,见贾琏仍瞪着她,虽眼神里仍有几分气恨,嘴里的话却已软了,强扯出几分笑来,却只道:
“也是我糊涂了,一时没多想,才起了这误会,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,且饶我一回如何?可真摔着哪儿了不成?”
凤姐儿见他就这么一会儿,便转了态度,也有些莫名其妙。
只是以往贾琏虽一贯也会讨好哄人的,无奈几次事故,如今夫妻俩个却早已情分淡泊,再不比往昔了。
凤姐儿本就是个强势的性子,况且这遭又是实打实是误会,自然更不领情,斜了一眼,哼了一声,竟干脆便不理会,就当没他这个人似的。
贾琏见此,心里火气又是一跳,无奈到底也竟不敢再去发作,反倒显出几分哀求来。
左右看看,跟着进了房里,避过人去,方才求道:
“罢了罢了,好奶奶,我也知你怨我,你如今要跟旁人好了,我也拦不得你,只求你好歹避着人些,也给我留些颜面。
便是不看着我的面上,好歹也顾着老祖宗的脸面才是!真要传了出去,你面上不也难看?”
凤姐儿听了这话,只勃然大怒,指着贾琏的鼻子斥责道:
“放你娘的屁!瞎了你的眼睛,你哪个眼睛看着我不规矩!你自己在外头成日里头胡混也就罢了,听了那些怪话,却只当我王熙凤是跟你一样的性子不成!
你既说这话,总归我身正不怕影子斜,也不怕那些风言风语,没什么好避讳的,咱们这便去老祖宗跟前辩一辩理!也好还了姑奶奶的清白!”
说着便一把扯了贾琏的袖子,就要去寻贾母。
贾琏正怕王晏后头要在背地里害他,巴巴的要求一个和解,哪里还敢再闹出什么事来。
况且到底也只见着两人搂抱,又不曾捉奸在床的。
就是说出去,人家姐弟两个,也未必是多了不得的事情,他怕也还占不住理,更难凭此就将这“奸夫淫妇”给处置了,岂不反倒还更惹怒了那人?
这样一番计较,虽是贾琏自觉捉了奸,临了却反倒又还是他自己低声下气起来,哀告了好半日,说了一箩筐的好话,才勉强叫凤姐儿放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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巧儿这一病,凤姐儿扳着手指头数日子,足足有十二日,方才毒尽瘢退,渐渐痊愈。
凤姐儿自是又一番焚香还愿,再额外拿私房银子放了一通赏,便算是为巧儿积福,如此才平息下来。
刚松了口气,王夫人忽然又将凤姐儿唤去,提点道:
“二十一那天是宝丫头的生儿,老太太一早就说了,就在府里头过,也好一道热闹热闹。
因前日子里巧丫头生了病,我这就先没跟你说,指望叫你珠大嫂子先担着,只是她到底没承过这些事,怕难免细微上有什么不妥帖。
如今巧丫头既然好了,少不得还是要你把这事情操办起来。”
凤丫头自不敢推辞,也顾不得身上疲惫,便赶忙应下,又往贾母跟前去请话。
贾母虽厌恶薛蟠,却也喜宝钗稳重端方,况且这也算是宝钗在京里过的头回生辰,又原是先听王夫人提起,贾母既然知道了,难免也要给些脸面。
因此想着也要表一表心意,才起了这样的心思,又自己出了二十两银子拿给凤姐儿,叫她看着添置酒戏。
既是贾母亲口吩咐,凤姐儿自不敢怠慢着,又故意凑着趣,将那两枚大银锭接在手里转了转,撇嘴笑道:
“老祖宗发了话,我这个当孙媳妇的,也只得多跑跑腿。
只是若叫我说,虽要给孩子们过生儿,您老祖宗单有这心思也够了,谁还敢争什么不是,何必又是酒又是戏的?
可偏要置办这些个热闹,那多少是得花用些,也不知老祖宗是从哪儿翻出来的这二十两的霉烂银子,却叫我替她办这东道,这是够酒的?还是够戏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