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45节

因此早都互相约着,只躲在后房里头,隔着墙偷听。

她们几个,原也都是读过诗书的,除黛玉以外,《论语》虽不能言精通,其实多多少少也看过一些。

因而听得衍圣公此问,也不免都暗暗在心里作答,检验学问。

却正听着宝玉大声道:

“本者,根本也,孝悌乃仁之根本,人能孝悌,而后仁道自生,故能立足。”

这话本就是经义里的标准注释,虽不出彩,倒也不出差错。

孔德植既看出贾母偏爱宝玉,也给足了脸面,抚须含笑点头:

“不错,虽然浅显了些,却是正解,况且尚还年幼,他日前程不可限量。”

因宝玉性情和善,又不欺压姐妹,故三春与他关系倒一向和睦,又知他素来不爱这些,原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,此时见他过关,也不由得松了口气。

贾政见宝玉应答如流,面上也显出几分笑意来,嘴里却呵斥道:

“只在老公爷这等有德长辈面前胡诌一气,倒不怕人耻笑!”

宝玉方才还高兴的很,此时又听贾政斥骂,却又不免起了惴惴之心,稍稍一缩脖子,也不敢得意了。

贾环斜睨宝玉一眼,忍不住在心里唾了一口。

他也是贾政所出,却是姨娘出身,其母姓赵,便算作庶子,正与探春是一母同胞,也在十一二岁的年纪。

宝玉有王夫人替他安排,赵姨娘却没这等眼界,贾环自也不曾做过什么准备,当下心里已是慌得很了。

他是个心高气短的性子,素来嫉恨宝玉得人宠爱,又被赵姨娘挑唆着,常欲和宝玉比个高低。

满心以为宝玉一向也没什么本事,不过是生得好,又有个好出身罢了。

此番却见宝玉应答如流,心知自己只怕又要显得不如,虽心有不甘,眼下却也没个退缩的余地,更不敢胡乱造次。

却连头也不抬,眼睛只看着地面,手指偷偷扯着衣裳,脑筋倒转得也快,含糊道:

“这...这就好像是坐马车,路要先修得好,马车上坐着才能舒服,所以修路就是‘本’了。

倘若...倘是路修得不好,马车里坐着就颠得慌,叫人腰酸腿软,等下了马车,别说走路,连站也站不住了。”

探春方才见贾环开口,就已将心悬在嗓子眼上,巴巴的隔着墙望着前头。

此时听贾环说完,便气得一跺脚,咬着嘴唇,小声骂道:

“若是不会,只说不会就是了,日后慢慢去学,难道有人怪他?

偏要不懂装懂,又胡说的什么?岂不反叫人耻笑!”

黛玉见她虽嘴上责怪得很,神色却分明见着几分焦虑,便知探春终究是在替贾环担忧,眼珠子转了转,便轻笑道:

“那老公爷还没说不好,你倒先急上了不是?

况且若叫我说,环兄弟这话也不能算差了,‘之乎者也’说出来是道理,难道修桥铺路就不是道理?”

探春眼下却没心思同黛玉逗趣玩笑,闻言只好苦笑一声便罢,只集中精神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
贾政坐在一旁也直皱眉头,他虽也以为贾环话中的道理不能算错,只是拿这等“粗俗之语”来解圣人之论,便已是大大地不妥。

当着孔德植的面,他也不好发脾气,况且待贾环也不比待宝玉上心,只瞪了贾环一眼便罢,却叫贾环心头愈发不服。

孔德植也点点头,没说个好坏,只道:

“却也是通俗之论”。

这几个字轻飘飘的,也听不出个褒贬之意,落在贾环耳里,却以为既没挨骂,那自然就是得了夸奖了。

因而喜得眉开眼笑,自觉已压过宝玉一头。

贾兰待两个叔叔说完了,方才上前,先恭恭敬敬的上头行了一礼,方才神色思量,字斟句酌道:

“先贤有云:‘本,犹根也。’凡事有本,则枝叶自茂。

故为学以孝悌为本,则百行皆由此出。”

孔德植瞧了一眼,面上多出些笑意来,点头对贾母道:

“小小年纪,能读经注,十分难得了。”

贾母也笑着颔首,示意贾兰近前,当即叫鸳鸯取了两个银锞子赏他,却叫贾环又生出许多不满,暗道贾母不公道。

李纨方才在贾母背后,紧张得捏着扶手,却将指节都攥得发白,此时见贾兰得了衍圣公亲口褒奖,着实松了口气,喜得几乎要流出泪来。

连黛玉也在屏风后头笑道:

“可算不白费了大嫂子的心血,我看这三个,果真就是兰哥儿答得最好。”

宝玉等三人既然答过,一时便无人上前。

贾琏已然成家立业,自是不用来凑这个热闹的。

要说起来,大房里头倒还有一个贾琮,只是压根也没人想起他来,自然也不在这里。

孔德植又夸赞了几句贾府“人杰地灵”之类的好话,便叫贾母乐呵呵的,正要吩咐摆饭。

孔德植正与贾母谈笑风生,其乐融融,指点诸人,口灿莲花,受着众人一番吹捧讨好,一派大儒风范。

千年世家,风流写意,长盛不衰,正该如此。

只是左右看看,却忽然间柱子后头竟还躲着一个不肯见人的,更不曾来与他见礼。

心中微微有些不满,不动声色道:

“这位哥儿是何姓名?怎的竟不言语?”

王晏愣了一下,原本都快睡着了,此时听见动静,也不得不睁开眼来,果然见孔德植正面目含笑,满脸慈祥的看着自己。

一派有德长者的气派。

忍不住嘴角一抽。

孔德植也奇怪的很。

举凡他往别人家去,都不免被请着考校晚辈,若能得他一两句好话,传扬出去,却不知要省却多少苦功。

然而眼前这位年轻人,看着衣着体统,又能当下列在堂前,也该不是个不得宠的。

怎的反倒还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?瞧着倒似不欲听圣人教化一般。

这如何使得!

倘若干脆没这一节也就罢了,然既是贾家请他指教在先,他便见不得这等桀骜不逊,不遵教化的纨绔!

凤姐儿在贾母身后,仍在不停地朝朝打眼色,指望他在衍圣公面前露脸,将来好为官做宰的。

原本见他久不回应,面上本已隐隐显出几分焦急之色。

王晏斜她一眼,到底不好就这般驳了她的好意...不然她回头岂不又要来扯着我训话...

啧...

王晏抬头看了一眼天色,大日高悬,煌煌烈烈。

“既是老公爷问起,晚辈也确有一解,却不知对否,也只好请老公爷多加指教。”

第62章 诘问

王晏迈步出来,立在堂下,先鞠了一礼,果然世家风范,礼数无缺。

后堂里黛玉等人,原也正想着如何不见王晏说话。

此时听见他果然开口,便都一齐沉默下来,相互看了看,有时眼神撞到一块儿去,还有些别扭的闪躲开来。

只是谁也不肯开口,都一道的偷偷竖着耳朵,聚精会神的听着。

贾母原本心思都在宝玉身上,此时也出言介绍道:

“这王太尉家的。”

孔德植方才了然地点点头,只道怪不得是不与参和这贾家小辈们的事儿。

却又听贾母赞道:

“这孩子等开了年才十六,正预备着年后的春闱,是极聪明的,老公爷不如也瞧瞧如何?”

孔德植闻言,更来了几分兴趣,以为王晏是因年少中举,胸有傲气。

只是终究小时了了,大未必佳。

如此也更该叫他知道圣人教义无穷的道理。

遂笑着点头问道:

“那不知你有何高见?”

王晏面色平淡,算了算修文在山东的日子,估摸得大差不差的,看着眼前这张颇显得慈和仁善的老脸,略笑一笑,口中便朗声道:

“圣人教诲,晚生未敢或忘,只是晚生以为,君子务本,然这‘本’之一字,圣人与《论语》之中,已有数见。

于《学而》是孝悌,于《颜渊》是‘人无信不立’,于《子路》则是‘先有司,赦小过,举贤才’。

是故圣人论心、论情、论理,皆莫不以民为本!

由此而来,则谓之立身以孝悌为本,立国以民生为本!

然天下非一家之天下,万民也非一家之万民。

若只知孝悌于庭帏之间,而不闻、不问、不看黎民疾苦与闾阎之下。

而妄言所谓‘本’者,犹树有根而无叶,有叶而不覆荫他人,此诚恐非圣人‘务本爱人’之旨。

此晚生愚见,不如老公爷以为如何?”

凤姐儿听他说了一长串,其实也没大听懂他说的是什么。

只是见他说得流利自然,又有气势。

便觉得好!

面上当即就显出些得意来,眼看着凤眸里漾起几分笑意。

贾政这些时日与王晏虽已见过两回面,不过是打了个招呼便罢,也不曾有过什么交谈。

当下听王晏说了一通,暗暗在腹中咀嚼一回,竟自以为不如,面上也有些激动振奋之色,以为此言实在振聋发聩。

再去看宝玉,两厢这么一对比,方才还有些满意,此时则又觉得实在是“太不成器”!

便暗暗发狠,预备等年后便要查问宝玉的功课,倘若作得不好,少不得早晚叫他吃一顿好教训!

只可怜宝玉自己却不知道又多了一遭无妄之灾,站在贾母边上,悄悄打了个喷嚏,脑子里却已想着回头要去寻哪个妹妹顽耍了。

孔德植坐在上首,沉默了片刻,才忽然抚掌而笑,对贾母道:

“好!好!不想王太尉有此后人。

这孩子,年岁不大,眼界却宽,更知百姓疾苦,如此年纪,也可称一句‘知行合一’了。

此子终非寻常读书人,将来入仕,必有安邦定国之能啊!”

首节 上一节 45/498下一节 尾节 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