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8章 魇法(6K)
宝钗这一回生日宴,直喧闹了大半夜,方才渐渐平息下来,尽皆欢畅。
然除了宝玉颇有郁结之外,又还有一人,更觉嫉恨不平。
赵姨娘一早转醒,尤恨昨儿满府宴饮高乐,阖府大大小小的主子们,尽数都没落下,却独不曾见有人来请她跟贾环。
因此愤愤不平,只是她也无计可施,更懒得出门,便只在屋里一边寻些针线活做着,一边嘴里头尚在骂骂咧咧的。
临到晌午,却听得外头响起一个尖锐难听的声音笑道:
“诶哟哟,这是谁那么不识数的,怎么竟惹得赵太太生这样大气性?”
赵姨娘忙抬头一看,却是个五十岁上下,尖嘴猴腮,身形干枯的老道婆。
赶忙起身道:
“我还当你是出京去了,怎么这些日子总不见人,早叫丫鬟去请你,又没音信的,怎的这时候才来?”
这老道婆不是别人,正是马道婆。
听得赵姨娘这话,马道婆便一边往里进,一边嗤笑道:
“你当我就只管你家的事?这京里上到王府公门,下到脚夫俗吏,多少人家要来问我?
前头南安老王爷不大好,也请我去,只可惜到底请我请的晚了些,胡乱吃了那些大夫开的药,反倒耽搁了,前两天人才刚走,又留我做了一遭法事,临到昨儿才算得空。
要不是咱们有交情,专记挂着你家的事,你还有的等呢。
你那兄弟的病,我前儿又去瞧了瞧,快好了有八成了,这也多亏得菩萨保佑,换作旁人家那些没灵验的药,管保是救不得了。
赵太太既叫我来,且先把我这两回的药钱结一结,他自己家里如今欠着债,四邻里都借遍了,再是给不起的,我原也是看在赵太太的面子上,才伸的这回手不是?”
赵姨娘闻言,便不敢再多说,忙请马道婆坐下,叫丫鬟添了茶,又将旁人都打发出去。才道:
“说是好了八成,也总还有两成的坏处,他这病得也久了,还劳你慈悲,仍先替他治着,等好得周全,自然不敢怠慢了给菩萨的供奉。”
马道婆安逸地啜了口香茶,扯着嘴皮子笑了笑,也不多催问,又拿起赵姨娘的针线活瞧了瞧:
“赵太太既这样说,再等等倒也无妨,说来太太这活计做的也好,可巧我这鞋子磨了,太太要是有多的,不拘好坏颜色,刚好也赏我几双鞋面。”
赵姨娘便从鼻子里头哼了一声:
“你自己瞧瞧,都是些零头碎脑,哪有一件是像个样子的,你要是不嫌弃,就挑些走,总归好的也到不了我手里。”
马道婆也还真就挑了两块好些的,揣在袖子里,听赵姨娘这话里颇有些怨言,眼神一动,便试探道:
“您这话也太谦虚了些,如今贵府上出了个娘娘,眼看着日子一天好过一天,怎么你赵太太难道还沾不得光?”
赵姨娘冷笑一声:
“还沾什么光?提也休提!我娘俩若不叫人欺负死,那都要阿弥陀佛了!”
马道婆素知贾府内情,已猜着几分,笑道:
“这老大的公府,又有这样好的富贵,怄两回气也算不得什么。
你也忍耐些,等熬到环哥儿将来大了,得个一官半职的,你也是个正经的老太君,那时谁还敢给你气受?”
赵姨娘又哼一声,暂且没接这话,只是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五百钱来:
“正要找间庙给环儿烧香上供,原还想着不知拜哪个神仙才好,你既来了,那就干脆寄在你药王庙里...上个月我叫丫头送去的,可到底供上了没有?”
马道婆伸手接过来,往手里掂了掂,撇撇嘴道:
“自然是早供上了,虽说在菩萨跟前,都是个心意,原也不计较多寡的。
只是怕你还不知道,我才从老太君跟前来,刚刚得了话,老太君每月里又要再给宝玉添五斤的香油做海灯,好祈福祷安。
菩萨得了这供奉,自然是都照应着,只是也有个先后。
宝玉供奉的多些,香火气便壮,菩萨自然要先看见他,环哥儿想得个好,怕还得捎在宝玉后头。”
赵姨娘叹道:
“那又怎么样呢?叫我手头上宽裕些,我也能舍得,总是心有余力不足罢了。”
马道婆却故作质疑道:
“这话赵太太莫不是哄我?你原也是府里有头有脸的,以府里的财势,还能少了你这点花用?
这要叫人听了去,不当你是个吝啬不肯给的,却只说是我没能耐,讨不来你的信儿了。
我原也是看着环哥儿伶俐可爱,盼着他好,才常往你这走动,与你说这些话。
赵太太若不信我,只管照实在了去说,往后我干脆也少来。”
她这一句话,便又将赵姨娘撩起火气来,咬牙恨道:
“哪里是不信你!罢,罢!这话我本来也没脸说,你既不信,那就叫你听听。
先别说什么宝玉了,那是个活龙,谁能跟他比得?
若只偏疼他些,且还罢了!再有另一个,我实在也不能服她那个主!
什么有头有脸?我娘俩儿的脸皮子都叫人踩在脚底下让人啐,满府里谁不知道?也不过是忍着罢了!
敢说一个不服,还不知道她又要弄什么法子来挟制我呢!”
马道婆打量着赵姨娘伸出两根手指头,却不敢直说,只一脸的晦气和愤恨,心头暗喜,故作惊讶道:
“你这话,莫不是说琏二奶奶?”
赵姨娘忙又唬的面色一变,比了个噤声的手势,探头往外头瞧了瞧,又把门窗都关严实了,方才压低了声音道:
“了不得,还敢提她呢!前儿里就将我劈头盖脸一顿骂,再叫她听见,还不把我这房子掀了!”
马道婆连忙细问,赵姨娘借着这股子气,便将前番凤姐儿隔着窗子教训她的事细细说了,连同昨儿席上没人来请她母子的事情也嚼谷了两句。
末了又道:
“我劝你也是别去惹她,她又不像我这样崇佛爱道,讲个慈悲的,叫她撒起泼来,谁还管你是出家人呢?
前儿府上家庙里还有个得道的老师太,法号叫净虚的,修行上便比不得你,也是再和善不过的,老太太跟前也有体面。
原也常往府里来,说不得你还认识,不想她往人家庙里去一回,便将这老师太给害了,可见真是个命里就带着煞的,像这样没天理的事情也做!
仗着有靠山,偏没人敢管她,早晚也有个报应落在她身上才好!”
马道婆皱皱眉头,思及凤姐儿平日里确实对她不大恭敬,也点头道:
“还有这样的事?常言举头三尺有神明,像咱们这样常在菩萨跟前伺候着的出家人,虽说自身谈不上什么能耐,到底也算是菩萨的‘钦差’,她不敬咱这样的人,早晚是该要遭报应的!
这事原也不用你说,我难道瞧不出来?
也亏得你们平日都忍着她,拿不起个长辈的架子,不跟她理论,只凭着她猖狂,才纵容她到今天。”
赵姨娘愤恨道:
“不凭着她去又能怎样?她是什么出身?我有什么办法?”
马道婆眼见其一脸怒色,咬牙切齿,暗道一声:‘成了!’。
她是素知这赵姨娘是个没主见的,连着那贾环,也不过是个没能耐的主。
要是真把这家业落到这母子俩手上去,就哪里只得一半,将来岂不也是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的?
便又故作不屑的嗤笑道:
“别怪我说句造孽的话,总是你自己没能耐,就是明面上弄她不过,难道暗地里还算计不得?”
她这言语一番挑拨,赵姨娘果然上钩,心头竟是一喜,更忙将门栓上,返身嘀咕道:
“我倒是想来着,只是没的好法子,你要是有什么计较,肯教给我,日后我大大的谢你。”
马道婆却又故意掩了话头,摆出一副出家人的德性,连连摆手道:
“诶哟哟,阿弥陀佛,赵太太快别说这话,我哪里懂这些个?罪过罪过!”
赵姨娘一心想着要报复,急道:
“你又来了!好菩萨,谁不知道你一向是最心软慈悲,济困扶贫的人,你就真忍心眼睁睁瞧着旁人欺辱死我娘俩不成?
只要事情成了,难道我还不肯谢你?”
马道婆听见这话,也不装模作样了,咧嘴笑道:
“我虽不忍心,只是在菩萨跟前请来这道法,总要耗些寿数,就便算是我图你这桩谢,你可究竟拿什么给我呢?”
赵姨娘心下一狠,咬牙道:
“要是真成了,我拿一百两谢你!”
马道婆嗤笑一声,起身就作势要走:
“也别怪我说你没出息,单是绝了她一个,不过出一口气,对你跟环哥儿还能有多大好处不成?这老大一份家业...”
赵姨娘微微一怔,不等马道婆说完话,便已明白过来:
‘着啊!老爷如今就剩下一个嫡子,若叫宝玉也绝了...等老太太一走,这大抵是要分家的,旁的且不说,单是二房的家业,将来不都要落在环儿手里?!’
马道婆犹在劝道:
“你也不想明白?要是宝玉还在,这府里还有你娘俩出头之日?罢了罢了,我看你是没这个胆子,断然不能成事。
我一个出家人,也不图你什么,本念着慈悲为怀,原也不该替你出这些主意,只可怜了环哥儿,本性伶俐,倒被你这当娘的给拖累了。”
赵姨娘心下被她说动,已然利欲熏心,全没了顾忌,竟真就拉着马道婆道:
“一百两你瞧不上,只赖我眼下手里也就这些银子,你且帮我把这事情做实了,到时候这家私自然都是环儿的,那时你要什么我不肯给你?”
马道婆听了,这才又转身坐下,斜着眼问道:
“那时都已成了事,又无凭据,你还肯理我呢?”
赵姨娘定了定神,也下了狠心,先从柜子底下托出一个小匣子,将她一贯留着的那两枚五十两的大银锭取出来。
这便已将她私房钱去了一大半儿,胡乱推到马道婆跟前,求道:
“这些权当了定钱,如今我手里也没许多,且先欠着,写个字据给你就是了!”
马道婆这才应下,先将这一百两银子掖在怀里,又见赵姨娘唤了个心腹婆子代笔,立了个五百两的欠契,亲自按了手印。
马道婆方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,从裤腰里头掏了半晌,才拿出十个黄纸铰的,青面獠牙的鬼怪。
并还有两个纸人,分作两个小布口袋装着,递给赵姨娘,叮嘱道:
“你只记着,把他俩个生辰八字,写在那纸人上,然后都掖在他床上,事情便完了。
我只在家里做法,那时自有灵验,你自己小心,可别害怕。”
这年头,生辰八字定亲时总要用的,自然谈不上什么秘密,打听起来也没什么难的。
赵姨娘将两个布包接在手里,心下惴惴不安,只是见竟就这样简单,却又带着些异样的亢奋,重重地点点头。
又闲叙一番,待王夫人遣人过来,叫赵姨娘过去训话,两人这才各自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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