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姓赵的蠢妇全无半点见识,不信她敢将这事兜出来!
她要是敢说,她跟她那宝贝儿子头一个就要死!到时候还不任由自己拿捏?
‘到时候就先把这药王庙再修一修,多起两座大殿,再多养些仆婢道童,置办几样车轿——等自己的名声再大些,出门也得有些架子。
省得那些愚夫蠢妇对自己呼来喝去,不把自己放在眼里!
说不得有朝一日,自己也能如玉皇阁里那位张真人一般,被宫里请进去,吃上一口朝廷的俸禄...’
脑子里正想着美事,忽然听得外头有人禀了一声,说是“芹四爷来了”。
马道婆方才回了神,连忙答应一声,把人请进来。
这“芹四爷”不是别人,正是昔日东府贾珍一系的近支,被王晏打发着去管了水月庵的贾芹。
贾芹一入内,便满脸堆笑,拱手作揖,语态亲热,口称:
“干娘。”
马道婆也答应一声,其实只做个称呼,倒并不曾真个正儿八经认作什么干母子。
贾芹趋近几步,拉着马道婆的袖子,小声道:
“干娘,可曾得手了?”
马道婆从鼻子里头哼了一声,便又将赵姨娘的欠契拿出来晃了晃,贾芹见之大喜,忙要接到手里。
马道婆却不肯给他,仍自己揣着,更斜了他一眼。
贾芹也只得讪讪一笑,继而恭维道:
“果真干娘手段利落,一击得手。
早知那蠢妇是个浅薄愚钝的,偏偏倒有老大福分,竟生养了一个儿子。
干娘替她出了这主意,也算拉她母子二人一把,要不然早晚要死在那位太太手里,可不是菩萨心肠?
等我那宝二叔绝了福分,届时二房的家业都落在那贾环手里,咱们有这把柄在手,自然也都趁着生发起来。
到时干娘吃肉,我这个当儿子的,跟着喝两口汤也就够了。”
马道婆被他捧的又更得意几分,眯着眼睛又抽了一口旱烟,继而问道:
“这自然都好说的,断不会少了你的利事,只是那东西,你可还寻见有多的了?”
贾芹连连摇头,只说不曾,马道婆便皱起眉头来,暗忖若是如此,只怕也用不了几回了。
心里有些不悦,便懒得说话,又往蒲团上一坐继续抽着旱烟,贾芹也忙跟着坐下来。
此番马道婆挑动此事,一是因自身贪婪,渴求金银权势之故;二便是因有贾芹这个熟知内情“奸细”为她出主意。
这才能瞄准赵姨娘这样一个看似并不大要紧的人物,却一下子便打在贾府的要害上。
这贾芹既原是东府近支,素日与贾蔷贾蓉等混在一起,也是常得关照的,自然过的颇为殷实体面。
然而自贾珍身死,贾蓉犯下逆案除爵,明面上虽不曾牵连到他,后头又因在处置赖升一事上,王晏论功行赏,又将水月庵拨给他管着,倒也不至于少了吃穿。
但他是一向大手大脚惯了的,待自赖家抢来的银子耗尽,昔日的体面光彩,却少了八九成也不止。
况且如今连贾菖也被砍了脑袋,便更少了帮衬,以至于都渐渐穷蹙起来。
这叫他如何能甘心!
贾芹起初尚且战战兢兢,不敢胡乱作为,但时日渐久,眼看西府里又出了贵妃,眼看是日益亲近富贵了。
既都是姓贾的,以往又差得不多,每每与人饮酒之时,便免不了多有些怨言。
以往只管甩手,陪着贾蓉贾蔷终日玩乐便罢,如今贾蓉骨头都不知道化在哪里,贾蔷也投了西府,天天跟在贾琏后头混,之前也叫他给得罪了。
况且他又哪里是个能正经念经礼佛的,被打发到这水月庵来,起初事事不能称心。
好在静虚虽死,余毒未尽,才叫他竟发掘出这尼姑庵的另一桩妙处,甚至比静虚在时,还愈发的“发扬光大”起来。
借着这桩妙处,贾芹更是“广结群雄”,认识了不少三教九流,奇形怪状的“绿林”人物。
才叫他这位“芹四爷”,又渐渐闯出另一番“声名”来,与人吃酒狎妓,听着这些人言语吹捧,倒也真就渐渐生出些别的心思来。
如此七拐八拐的,便和马道婆也日渐熟识。
要说起来,别看贾芹一口一个“干娘”叫的亲热,但实则宝玉才是马道婆正经的干儿子,而且还是贾母亲自叫宝玉认她做的干娘。
若这般来算,她其实倒也成了贾芹“老祖宗”一辈儿的人物。
但眼看着金山银山摆在眼前,马道婆自然也顾不得什么干儿子了——便是亲儿子,也没有银子来的可心!
两人一个是早被疏远,没人在意的“远亲”近支;一个是只会装神弄鬼,卖弄把戏的神婆道姑。
既知西府竟出了个贵妃,分明显得蒸蒸日上,又哪里晓得西府内囊里的艰难。
只当西府里不知该有多少金银,又恰巧得了那“宝药”,试过两回,果真灵验,便一拍即合,贾芹便提议要“做上这一票”。
...倘若果真成了,日后若有机会,也未必不能在那东府里也试上一回!
原就该是他宁国一脉的家业,怎能长久落在外人手里!
就是落不到自己手上,也好舒一口心头恶气!
况且真要有什么乱子,也未必不能再挣上一笔...
只要多花些心思,收买几个丫鬟,想这等事也没什么难得...
那人跟前几个丫鬟倒听说都是姿容极好的,自己如今手底下也有了人手,说不准趁着她们将来落难,还有机会收拢到水月庵里来,也是赏她们一口饭吃...
便也算是给菖兄弟报了仇了...’
然而眼看着当下将要成事,贾芹却又没来由的生出几分担忧来。
不免对马道婆恭维两句道:
“干娘道法精深,这番得了鬼神相助,旁人不晓内情,先待咱们这桩子事完了,日后再寻摸几家高门,替他们消消灾解解难的,不愁得不来一个好名声。
想来日后披金着紫,仙籍留名之时也不远了罢?
只是别叫那蠢妇把这事兜了出来,干娘可还得有个法子才好...”
这话正搔到马道婆的痒处,又吸了口旱烟,吞云吐雾一番,得意的吹嘘道:
“这有什么难得?不说日后,便是当下,我若是要进哪家高门说法演道,谁家不是大礼参拜?
单我这庙里,也有好几处的王妃娘娘诰命供奉的。
南安郡王家的太妃,前几日才来添了香油;锦田侯家的诰命,昨儿才来寻我给她家的小妾开了副‘安胎保养’的药,这里头有多少情分在?
就是这桩事发了,单贾家一个,我也不怕他什么!
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就是了,任他是谁,也奈何不得咱们!”
这话真是言之凿凿,贾芹一听,也信了大半,脸上又显出几分笑来,连忙便要张口再说几句好话,表一表亲近。
然而还未开口,忽听得外头有些声响。
然后便有一物,刺破了窗户纸,从外头激射进来,自他耳边擦过,截断几缕发丝,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老长的口子。
不偏不倚的,就狠狠扎在马道婆的臂膀上。
血水溅射出来,有几滴洒在他脸上,血腥味一瞬间充斥在他的鼻息之间,叫人一时间连呼吸都给忘了去...
第424章 除根
贾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,瞳孔颤了颤,嘴巴仍旧张着,却还没说什么话。
那支镶着玉烟嘴的旱烟锅子,连同一条干瘦泛白的手臂,就当着他的面,莫名其妙地齐肩掉落在地上...
他还没有搞懂发生了什么事情,方才还在他面前洋洋得意,戏谑谈笑的马道婆,怎么好像突然就断了一只手?
贾芹虽与马道婆合作谋算荣国府,但他也并不真就心服这老道婆,正是因考虑着这老道婆在许多贵人家里都有情面,出了事情她能兜得住,才将好处让了大半与她...
怎么看起来好像突然就兜不住了?这是哪家突然就杀上门来了?
他既是在谋算西府,如今被人找上门来,自然也头一个就往西府上头去想。
贾政?贾琏?不不不,他们都没有这样的胆子!也没这般的决断!
这老道婆是还得罪了谁?!
该死该死该死!可别连累到我!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我的事情还没做完呢!
贾芹脑子里一瞬间便划过这些念头,眼神惊慌的四下巡梭,想着该从哪儿逃。
若是跑不掉,又要如何与马道婆撇清关系,说动这些歹人放自己一条生路。
他如今也是今非昔比,认得不少“道上”的人,只要能容他开口,未必就拉不上关系,说不动情面。
贾芹稍稍定了定神,然而还不等他寻到一条“安全”的逃生道路,门外已有人轻轻敲了敲门,还问了一句:
“里面有人吗?”
竟显得十分的有礼貌,然贾芹听着这声音,却觉得十分耳熟,猛地颤了一颤。
马道婆只顾着抱着断臂的伤口,躺在地上哀嚎,贾芹一时间也没有作声,只是面上已眼看着惊惶起来。
外面人听见里头马道婆的哭喊,隐隐传来几道笑声,继而又有人呵斥了两句,门便被轻轻推开。
贾芹忙抬头望去,认清了那人,一下子便跌坐在地上。
那人原先若与他碰见,总还与他笑眯眯的,客客气气的道一句“芹四爷”。
然而如今,虽还能见着面上那笑,身形也并不十分高大粗壮,却分明带着一股子难言的煞气和凶厉。
腰间已经空荡荡的刀鞘随着迈步的动作微微摇晃,修武搭眼一瞧,面上笑得愈发亲切:
“哟,芹四爷也在这,这可真是巧了不是,可与四爷有阵子没见了。”
贾芹当然是认得他的,更知道他是谁的亲信,已经吓得发起抖来。
‘他...他怎么在这?我明明还没...还没对东府那人动手!他怎么就来了?!那人已经知道了?’
贾芹自知自己做的是什么事情,虽已是十分惊惶,然为求活命,反应倒也快得很,忙张口欲要辩解:
“修...修老爷...这是出了什么事?我只在此上一炷香罢了,可不与我相干的!”
修武只笑道:
“芹四爷这话莫不是说笑的,四爷如今管着水月庵,要上香何不就在自己庵里,跑来这做什么?”
说着顺手就绕过他,将插在神像上的长刀拔下来。
贾芹忙还要辩解,后头却已有人近前,也不分青红皂白的,直接就已拿绳子将他捆了,又重重一脚将他踹跪在地上。
修武也不多理会他,又返身到马道婆跟前,也并不问话,手起刀落,先将马道婆两只臂膀都砍了下来,省得阴沟里再翻了船,白白遭了什么手段。
血水溅射出来,泼得贾芹满头满脸都是。
贾芹只觉头面上一热,脑子里就止不住的开始胡思乱想。
看着修武面上的笑意,又瞧了瞧地上马道婆的惨状,再看着修武手里亮着明晃晃的钢刀。
当即面色惨白,毫无血色,眼泪便止不住的往下掉,连下半身也跟着一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