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母张了张口,只觉再没了许多心力去计较,也只得叹了口气,应承下来:
“那也有劳晏哥儿费心,只是要是宝玉没醒,好歹还是求晏哥儿先给她留一口气才是。”
王晏自点头答应下来,便叫人将马道婆押回去关着。
贾母见问了半晌,虽明白了事情,可却反倒叫人提不起劲儿来,也懒得再去理会旁的。
摇了摇头,面上有些哀色,就要回屋里歇着去。
只是王夫人尤还不肯罢休,得空却还问了一句:
“老太太,既是芹哥儿跟那马道婆都有了下场,不知这贱人又如何处置?”
贾母只一摆手,疲惫道:
“罢了,你做主就是了。”
王夫人便一得意,当即就叫人仍将赵姨娘拉下去打死。
王晏瞧了一眼探春,却顺手一拦。
那马道婆跟贾芹前车之鉴在那,他这会子在西府里说起话来,倒比王夫人还管用些,只笑道:
“太太息怒,姨娘这番心思,虽然可恶了些。
只是叫晚辈来看,所谓家丑不可外扬,姨娘这件事,终究不甚光彩。
况且一则本已有一个贾芹在前头,若是再闹大了,折腾出一桩人命来,只怕早晚姨娘勾结外人残害自家之事,是要泄露出去的,届时难免也有害贾府声誉。
二则,这巫蛊一事,世人素来极为忌讳。
若是闹得大了,叫人知道府上曾有人用此手段,也难免叫世人心里头犯嘀咕,再叫有心人知道,怕早晚又是一桩把柄。
便是娘娘在宫里头,怕也要受此牵连...还是要三思才是。”
王夫人本已是打定主意不肯轻饶了的,这张口欲辩,不想却又被贾母连忙呵斥住了。
却见这老太太也停脚在那里,面上有些发白,额头都沁出许多虚汗来。
她本已觉得疲乏太甚,不欲多理会的,此时却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出了一层白毛汗。
更暗暗觉得懊恼,只道终究是年龄大了,竟都这等要害都忘了去!
王夫人或许还有些拎不清,贾母却着实是知道厉害的,不拘哪朝哪代,宫里头一旦牵扯到巫蛊之事,岂不向来都是宁杀错不放过!
若叫皇帝知道,贾家还有人敢行巫蛊之事,尤其又正出在二房里头,难保皇帝不会心疑到元春身上。
倘若叫他怀疑元春也会此等手段,哪怕没有实证,贾家也早晚要大祸临头!
甚至便不至于此,只需叫元春在宫里失宠,或只是降了妃位,也是贾家再不能承受的损失。
因而忙连连感慨,连道“极是”,又问道:
“那依晏哥儿所见,又如何处置,莫非就此放过?”
王晏只笑道:
“倒不是这话,终究是姨娘有错在前,若半点不做处置,也怕人心不服。
只是如今宝玉依旧未醒,眼下是该以宝玉性命为重,还当多积善行,以求福报才好。
老太太既然问我,我看倒不如就换个法子,前头老太太不是已赏了她一百杖?
不如就将这一百杖权且寄下,分作十轮来打,每半个月叫她受上一轮。
一则给她长长记性,二则,往后不如就叫她去守着佛堂,得闲养伤之时,也好为宝玉抄写经文,祈福消灾,便当做赎罪了。
姨娘此番做下这等糊涂事,想来也是因为一时迷了心性之故,抄经念佛,明心见性,于她自身也有裨益,正是两全其美,功德无量。
至于说三丫头,虽养在太太门下,却不忘生母之恩,甘愿替母受罚,有此心性,实在难得,也是老太太和太太教养之功。
我看不但不该责罚,还当加以赏赐才是。”
贾母闻言,细细思量,也觉得十分妥当。
便是抛开元春那边的利害不说,
对于如贾府这类的高门而言,“脸面”二字,原本也确实要比赵姨娘这条小命贵重得多。
若果真因打死了赵姨娘,惹出来许多风言风语,那便已是得不偿失。
毕竟以庶谋嫡,这是高门里头的大忌讳,传出去是要叫人质疑贾家家风的!
而且赵姨娘到底有一子一女,今儿若就这么打死了她...
探春是个姑娘家,日后嫁出去就罢了,且不去说。
贾环若也心怀怨恨,早晚又是一桩祸患,总不能当下也一并给打死了...
再者宝玉迟迟不醒,积福一事,确实是要做的...
最后,再怎么说,王晏既亲自当面开了口,毕竟才讨了人家的宝药来的,其中的分量,也容不得贾母不三思...
因而便也点点头,就说要照此发落。
王夫人却依旧不忿道:
“若只如此,岂不太便宜了她!免不得日后还有人来打宝玉的主意!”
王晏看她一眼,随意笑道:
“有姨娘殷鉴在前,已是如此重责,况又有老太太在,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犯这样的糊涂?太太未免多虑了些。”
贾政眼见似乎有峰回路转之兆,也连忙附和:
“晏哥儿言之有理,此正是两全其美之法!”
王夫人还要再说,贾母却先叹道:
“罢了,闹成这样,细想来,还是晏哥儿的话有见识,那就这么着吧。
令赵氏剃了头去!日后看守佛堂,日日抄经诵佛,为我的宝玉祈福!
没我的话,不准她再进内院半步!
先拉下去打十棍,后头每半个月再打十棍,打满一百棍为止!
至于环哥儿,哼,此等恶妇,还能教养出什么好来?
环哥儿日后也养在太太院里,还需太太多费些心思,教他向善,切不可随了他娘!”
见贾母拿定了主意,王夫人也只得住口,暂将心头的怨恨压下,点头应了一声。
院内一时间俱都松了口气。
虽是赵姨娘仍旧哭嚎不止,不肯叫人剪了她的头发,探春却已是神情一松。
抬起双眸,泪水盈盈的望着王晏,紧紧抿着嘴唇,神情里是说不尽的感激羞愧。
她素来明慧聪敏,一早其实就想得明白,这院子里头,真正有分量,能说得动贾母的,也只有王晏一人而已。
可终究是姨娘有错在先,她宁可自己拼了这条性命,与生母同赴黄泉,报了生育之恩,却不肯将王晏卷入这个腌臜的烂事里。
毕竟这事情是牵连到了宝玉身上,贾母心头的愤怒可想而知。
倘若求晏二哥出言搭救,若是有一句话说得不好,坏了老祖宗的脸面,纵然或许能叫老祖宗不得不“网开一面”,那时也难免要生出嫌隙来。
‘如今总归是保下姨娘一条性命,只怨自己的分量不足,却到底还是将晏二哥给卷进来了...’
探春此番心头大悲大喜,这会儿又更添了几分羞愧。
待贾母把话讲完,事情尘埃落定,探春呼出一口气来,心神一松,又觉得筋疲力尽。
虽是赵姨娘仍旧要被拉出去打板子,可既然后头还有九十杖要打,自然便也不至于立刻打死了去,这原也是王晏那番话的用意所在了。
探春自然也明白这番计较,到底自家生母性命已是无碍,探春一时也顾不得她了。
才又勉强站起身来,恭恭敬敬的低声与贾母和王夫人道了谢,便又要来谢王晏。
正要往地上跪着,要给他磕头,王晏见状,自然赶忙一把拦着,将她胳膊拽住,责备道:
“三妹妹这是做什么?我也是秉着公道去说,难道竟还与我见外了不成?”
探春含泪笑笑,轻声道:
“晏二哥或许不在意,只当举手之劳罢了,与探春而言,却是活命之恩,焉能不报?
只是身无长物,也才只得行一行礼罢了。”
说罢便仍旧要跪,然而想探春如今也才十来岁的年纪,今日一番计较,便早已是心力交瘁。
况且又磕破了头,再泄了那口心气,与王晏拉扯几遭,话没说完,身子一软,便又晕厥了过去。
好在王晏正把她拉着,倒没叫她跌倒下去,见状也唬了一跳,见一手拉不住她,赶忙便打横抱起。
好在李纨也正时时关注着,见此忙迎上前来。
“三妹妹今日也哭得狠了,只劳烦大嫂子将三妹妹先带回去歇着,好生照料才是。”
今儿闹这一摊子事,李纨生怕沾了是非,若不是记挂探春,早就想跑了,只是先前不大敢动弹。
这会儿忙不迭地的答应一声,慌里慌张的上前接过探春。
王晏叹了口气,便也将探春抱着递过去。
又怕李纨力弱,抱不稳当,不免稍稍迟疑了片刻,两手便也难免在李纨怀中做了一番逗留,也好帮衬一番。
等再将手臂从探春和李纨之间抽出来,稍一使劲,便带动李纨胸前衣襟泛起一阵美妙的涟漪。
李纨本还没有在意他离得近,只是受了这番侵袭,才也不免心头一酥,又添了几许慌张。
可抬眼瞧着王晏似乎也没发觉,更似非有意为之,她自然也不敢声张的。
只强忍着羞臊,领着丫鬟先回去。
其余几个姐妹皆心忧探春,自然也无暇他顾,更不曾发觉这一遭小小的插曲,也都只忙跟在后头,一并先回园子里头去罢了...
第428章 二讨平儿
事情到此方算是了了,待李纨将探春带走,王晏便也不再多做什么逗留,又与贾母客套两句,便也欲返身回东府里去。
凤姐儿受了惊吓,今日也得空闲休养,便也一并抬脚,跟着他往园子里走,一路却偏要斜着眼睛瞧他,一副鼻子不是鼻子,眼睛不是眼睛的架势。
王晏虽心中有数,却也故作不知。
待到了怡红院附近,凤姐儿果然便把他一拽,又拖到自己屋子里去,又气哼哼的往榻上一坐,也不吭声,反倒不与他说话。
却叫王晏看着好笑,只作疑惑道:
“这是怎么的?莫非是又有哪些不舒服?难道磕坏了脑袋不成,快再叫我瞧瞧。”
说着便也自己坐过去,又牵过凤姐儿一只手来“诊脉”。
平儿两边瞧瞧,又得了凤姐儿眼色,便默默低下头去,自出去院子里头,使唤人煎药打扫,自己却只在门边站着。
“这真是邀天之幸,才叫你躲过一劫去。”
凤姐儿朝他那爪子看了一眼,任由他捏着自己手指头把玩,却仍旧显得气哼哼的,只是扯了扯嘴角笑道: